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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眉香登场 ...

  •   那一日后,秦妈妈频频为玉盈加场,大家觉得新鲜,捧场的客人陡增。但玉盈心有余悸,每每都想确认客人名单,可惜这基本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座人来客往、繁花似锦的香袖楼,虽然只是烟花之地,却也不尽是粗鄙俗客,也有文人墨士,甚至达官显贵。有人为来□□,有人为来寻风雅,也有人,是为了密谋商讨不可告人之事。

      所以,这里有玉盈想要得到的东西。因为玉盈心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细究的话就要从她仙法尽失那天说起。

      是时,玉盈除了悲哀地发现自己天赋仙法没有留下丝毫以外,并没有严重的内外伤,不远处白虎符昌已经打回原形,于是她拍拍尘泥走过去踹了它一脚,符昌受伤不轻,只是哼哼两声。

      眼下这种情境只有一种可能,隔离神、魔、人的六界石重新回归,致使逗留人间的神魔仙鬼妖,要么打回原形,要么异力尽失。除非有上界的定灵石,否则仙神均无法在人间使用法力。像玉盈这般没有升为仙籍的仙灵子,便与凡人无异了。

      她刚修得人形,立遇旧主点化,眨眼间又落为凡人,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用仙灵子的身份说过一句话,跌宕起伏每每回忆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目力所及,天下早已不是上古那六界了。仙神一家,魔统三界,而六界基石之凡人道自成一统。几十万年来数量庞大但力量弱小的凡人成了俎上肉。或许神女在创世之初便预见到这般,最后的五彩石凝结其念力形成六界石,镇放在六界轮回道正当中,使六界相隔,且令人间众生平等,没有仙法灵力可为。自开天辟地以来,一直是神界为大,天君更是将神殿造在六界石边上,可为扼住了六界的咽喉。他不高兴了就可以砸了六界石,让天下大乱,谁都别想高兴。是谁说他独断来着?怕是连极颜仙翁也记不得了,反正再也没见过说这话的仙君就是了。当然六界石是可以修复的,只需点燃缚灵灯,在上万年的时间里,它的光芒会慢慢复合六界石。只是它的光芒除凡人外万灵皆不可触,神魔仙鬼均需避之。因此它的点燃和熄灭都是凡人所为,所以说,神女最终还是偏爱他们的。

      缚灵神灯,魔界至宝也。至今魔界还流传着挞挞老君是如何使用卑劣的手段从魔君手里骗走缚灵灯的。虽然神界对此种说法嗤之以鼻,但对于魔界至宝存在于神界之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居然,它还修成了神。

      君上亲授款字:洛洛长河迁而上。最终拜为洛迁上神。

      君上一反常规,并未以其原形“缚灵灯”为题,而这洛洛长河本该顺流直下,却“迁而上”。茶余饭后,多少仙神反复咀嚼其中奥妙,是赞许,还是贬薄,抑或挑衅?

      无论如何,洛迁终是迎着这些目光走上了九大护法之位。

      玉盈每每想到洛迁公子心就软软的。她唤洛迁为公子并不未过。因为百纳珠钗其实是洛迁送与月上仙子的定情之物。在玉盈心中,洛迁公子甚至比月上仙子还要亲上三分。

      六界石重聚定是洛迁公子放弃神籍打回原形使然,现如今,连师尊都以为缚灵灯重燃是月上仙子的主意,不过是因为他们未见到事发之日月上仙子眼中的焦灼。那焦灼定是在懊恼洛迁公子所为。洛迁公子聚回原形,只为救世人于水火,却牺牲了自己和一众未登仙班的仙灵子。玉盈断定这并非月上仙子所希望的,也不是她所希望的,因此她一定要熄掉缚灵灯,救出洛迁公子。

      经过这几百年的修炼和寻找,她已经锁定乾丰国的皇殿。据说神魔均不可靠近缚灵灯,只有凡人可触摸,当年正是乾丰国太子点燃了缚灵灯,使六界石重聚,人界得以安宁,乾丰国被世人尊为万国之首,泉城更有灵都之称。现如今玉盈有了第一个阶段目标----亲皇族,进皇殿。

      而香袖楼里,有她实现目标的重要情报。

      “据说六皇子晚上睡觉磨牙。”
      “据说昨日襄嫔的贴身侍女被打了。”
      “据说端贵妃请求皇上给丞相之女和二皇子赐婚被拒啦!”
      “据说是瑛茜姑娘誓死不从。”
      “据说是因为二皇子长相不如三皇子好看。”
      “据说三皇子有龙阳之好。”
      “据说三皇子看上的是大皇子的幕僚。”
      ……
      ……
      哇靠,信息量有点大。玉盈端着锡壶装模作样地走来走去,其实是梗着脖子扯长了耳朵偷听,听得她默默祈祷,再刺激点,再刺激点,再刺激点……神仙也很八卦的。

      “大皇子勤奋上进,却被人栽赃,书堆中多出几本春宫阁,‘恰巧’被皇上撞见。其实是端妃为了让二皇子立为储君,故意陷害大皇子。”
      “可是有传闻二皇子不是皇上的亲骨肉。”
      “嘘---”说的人故意压低声音,“你不要命啦,这种事怎么能乱说。不过你说的不对,不是二皇子,是三皇子。”
      玉盈身子都要倾到这桌面上去了,心里暗骂,你们刚才说得哪句是要命的话了,偏到这个时候吊人胃口。刚刚到底是在说谁喜欢吃肉?桌上的几人抬起头来看着玉盈,玉盈尴尬地直起身来,挨个酒杯添了点酒,讪讪地转身离开。
      虽然现实与理想还是有差距的,但这几天玉盈也不算徒劳无功,她总算想明白一件事。几日来她夜不能寐,思忖着师尊下凡定是有重要事情,特特来见她也定有深意。她反复咀嚼那声狗叫,就是不能参透。于是,她换了一个思路。如果她见到自己的徒孙会抱有什么样心情?她试想着自己是极颜仙翁,抚摸手里的美玉,和蔼地轻笑。蓦然,玉盈发现了一件极为不寻常的事情--那天陆长风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块玉器!
      事情一旦有了裂隙,便会以瀑泄之势崩溃,玉盈在转瞬之间便回忆起了百儿八十个漏洞,那小子断断不可能是师尊了。自己当时也不知被什么迷惑,竟没有起半点疑心。如此想来,这人只可能是那个邪魅狂狷行事乖张放荡不羁滥情不绝惹下无数风流情债最后落得声名狼藉的九华上神了。
      想到这里,玉盈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九华上神言行不端,总喜欢在月上仙子身边蹭来蹭去,月上仙子不胜其扰。当初自己还是月上仙子钗头的百纳珠时,九华就总借故亲昵地抚摸月上的秀发,还不止一次轻浮地摩挲过自己珠圆玉润的身子,最终月上甩了他一个耳刮子。思及此,玉盈恨不得这一口直接啐在他脸上。无奈九华负命而来,定有仙法护身,自己是斗不过他的。但不晓得,他化身陆长风到人界所为何事。

      该不会只是为了泡妞吧。

      这几日,每每看到陆长风在百花丛中的风流样子,玉盈都替司账大仙肉疼,多少香火才能抵得上他的差旅费啊,这厮来香袖楼的次数也过于频繁了吧。还每次都点笼烟姑娘,彻夜不归。

      只敢在心底吐槽逞能的玉盈是要想法设法避开陆长风的,只要一见到他自己就会浑身汗毛倒竖,身体绷得紧紧的。他拂过笼烟的头发时,玉盈就会想起他勾过一缕月上秀发的下流模样;他捧着笼烟脸庞的时候,玉盈就会想起他摩挲百纳珠时的嘴脸。陆长风肯定知道她在盯着自己,每次他眼神丢过来的时候,玉盈只好假装是在对着笼烟流口水。

      这日玉盈在大厅里不断穿梭倒酒,招呼新客人,累得要吃不消了。伸伸老腰的功夫,便看见对面娉娉婷婷走来一位粉色罗裙的姑娘。
      这个摇着团扇,一脸不谙世事模样的姑娘是香袖楼的“小天仙”眉香。她粉雕玉琢的脸庞让人无法设防,不过玉盈知道她可不是真的天真无邪,香袖楼又不是高阁深闺的大宅院,养不出心如止水的大家闺秀。除非她是从大宅院里掉进这泥水中的女子,譬如,笼烟。

      “笼烟这下子要熬出头了,那位贵公子怕是看上她了。”眉香冲着二楼风雅间努努嘴,意味深长地说,“你,就不要肖想了。”

      玉盈语塞,急得满脸通红,辩解道:“我肖想什么了?”陆长风那个混蛋吗?他就是个渣滓,我才不是在看他呢,我是在赏花赏月赏灯笼,我是在看他酒杯里的酒什么时候能喝掉,端着那么久了也没见他抿一口,光坐着摆姿势也不消费,我是替秦妈妈出气,才使用独家的眼神威逼,我才不是在看他呢,才不是在看他呢!玉盈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脑子里翻滚着。
      眉香看她那样,更加笃定地说:“你急什么呀,这又不丢人,我也算是当过头牌的姑娘,心里虽是不甘倒也得自愧不如。这笼烟到底是读过书的,学识气质自然是我等不能比拟的。我只是提醒你,你再这样天天盯着看,秦妈妈怕是要把你的两只眼睛剜出来。”说完玉指戳了一下玉盈的眉心。

      玉盈捂住脑袋,嘴角颇不自然地抽了几下,原来说的是笼烟呢。自己乃修行之人,余光自然不是容易被发现的,心下讪笑两声,故意无视自己的心虚。转念又思忖着,自己这盯人的德行已经如此明显了吗?
      只听见眉香在头顶嗤嗤地笑,“相当明显。”
      玉盈抬起头来疑惑地瞧着眉香,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看了看,看她是不是哪路神仙、妖精,如何能看透她在想什么。
      眉香摇着团扇,吹了吹指甲上的落尘,百无聊赖地说:“不用看了,你这点小心思,逃得过我的法眼?”玉盈听了连连点头,姑娘们自小混迹花场,练就出火眼金睛实在不足道也,“小天仙”眉香可是会勾人魂魄的,她揣度出来的人心没准比矢两星君的度心尺更精准。于是玉盈再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陪着傻笑。

      眉香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明显还想再调侃她两句,玉盈赶紧扯开话题,“眉香姑娘今日不要侍候荀公子吗?”
      “唉,他身上银两花光了,被秦妈妈撵回去取钱了,不知何时回来。”说到这里,眉香脸上写满了心事,即使她五官都皱在一起,也像粉嫩的水晶包,依旧可口佳肴一道。佳人断断续续摇了几下团扇,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了。这烟花柳巷,所谓风流,就是一掷千金;所谓落魄,便是扫地走人。也许眉香是想在玉盈嘴上讨两句安慰,又觉得无谓,也许下一个恩客会更好。
      玉盈耸耸肩,活动活动乏力的筋骨,四下瞄瞄,准备瞅着秦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到后厢房偷个懒。千不该万不该,却瞄到二楼风雅阁里有人向她勾了勾手指,正是她不太想见到的那个人。

      玉盈磨磨蹭蹭地挪到风雅阁帘前,不情愿再往前走。
      “添杯酒。”陆长风长臂一伸,将酒盅递到她面前。在别人眼里这动作肆意不羁,风华无限,在玉盈看来,却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她撇撇嘴,极为屈辱地倒了一杯酒。
      那厮像是没发现,继续讨人嫌地问道:“那位芷云仙子后来怎么样了?”
      “死掉了。”玉盈面无表情地回答。
      “哦?”陆长风挑挑眉扬起侧脸,满是兴趣地问:“为何?”
      “招致嫉妒,在老君炉里炼成了金丹。”芷云仙子一直想把百纳珠炼成金丹活吞了,这次就让她如愿。
      “老君的金丹啊,”陆长风突然爽朗大笑,“那九华上神呢?”
      “也死了!”玉盈很是不耐烦地诅咒了一下。
      “嗯?”陆长风的笑声戛然而止。忽的又笑了,笑得十分轻柔,眼波流转,露出的几颗牙齿有种明晃晃的意味,“为何呀?”不敬谋逆可是重罪,想清楚哦,他把声调拖地有些许长,把玩酒盅的手有意无意地捏着招雷诀。
      玉盈勇气可嘉地回瞪了三个眨眼的功夫,灵魂便缩成了尘埃,“其实,我也不知道呀,许是跟哪个下界的姑娘跑了吧。九重天上但凡失踪人口都是当暴毙处理的。”说到最后,她都不禁要给自己鼓掌,真是聪明聪明聪明啊。
      陆长风看着她得逞的样子,眼睛眯了眯,并未言语,身后却传来柔柔一声:“长风大人——”这声音淡若清风,幽如兰芷,不卑不亢,不甜不腻。她唤的这四个字在玉盈脑子里头荡了很久,回味无穷。
      “嗯?”陆长风回过身,将酒盅放下,语调里似有万般宠溺。
      玉盈透过他的后背都能看到他投出的温柔目光,于是再次不屑地撇了撇嘴,同时甩甩脑袋,努力把那四个字从耳朵里甩出去。

      对面轻唤之人正是笼烟。

      她与陆长风之间有种特别的默契,两人并未多言,缠绵对望良久(玉盈脑补),久到玉盈觉得自己都要变成团水汽,在陆长风背后无声无息地蒸发掉了。
      终于,笼烟缓缓开口:“长风大人切勿与小影之为难,他年纪小又是新人,偶尔有逾越之事,还望大人海涵。”

      “在下让笼烟姑娘见笑了,确实不该与他这般。”陆长风歪歪脑袋,玉盈明显感到他剐了自己一眼,明显在逐她离开。作为小倌,她此时确实该连连称谢,弓着腰退到一边去,玉盈一向也做得很好。但这一次她告诉自己,必须提醒笼烟姑娘,要小心陆长风。

      笼烟姑娘身世凄凉,本是凉昭国人,家境殷实,后来家中巨变,流落到乾丰来,被恶人凌辱,又卖进香袖楼。刚来时几欲寻死,均未成功,后来遇到一位叶公子,两人情投意合,那叶公子差点要将她赎回去做妾室,最终也只是不了了之。此后,笼烟像是看破红尘,卸下一身锐气,顺从地接待客人,只是卖艺不卖身,要价却很高。秦妈妈倒也待她不薄,从未强迫她接客。

      就现在的情势来看,笼烟很中意陆长风。

      陆长风何许人也,九重天万里挑一的下流胚子,玉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笼烟再入魔爪。思及此,她一口浊气涌上来,头脑一热,迈步便来到二人中间。这举动很好地引起了笼烟和陆长风的注意,两人齐齐望向她。

      虽然动机单纯美好,但在惊讶探询和等着看好戏的两道目光扫射下,玉盈这张几百年的老脸开始阵阵发麻,她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说什么。

      她决定先给笼烟斟杯酒,稳一稳情绪。这厢刚提起锡壶,便发现笼烟的酒杯是满的。这下玉盈慌张起来,今天的节奏不跟着她走啊,你们坐在这里半天都不喝酒的吗,笼烟你作为香袖楼的头牌姑娘都不劝客人喝酒的吗,你这样让我这个小厮很难做的,这样下去我会失业的呀,她脑子里翻滚着各式各样奇怪的想法,方寸大乱。这个姿势着实有些难堪,笼烟瞧着她,明白过来,抬手端起酒杯一仰而尽,然后将酒杯递到玉盈面前。

      多好的姑娘啊,玉盈激动地泪眼婆娑,心下坚定了“拯救”笼烟的决心。长痛不如短痛,斟好了酒,她说道:“多谢笼烟姑娘多次替小人解围。小人今日唐突,只因见这位长风大人……”她故意顿了顿,继续道,“神似叶公子……”说完,又假装发现自己失言,倒吸一口气,连连说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故意……唉,笼烟姑娘不要难过,我先下去了……”一时之间,周围温度骤降,玉盈在冷空气中提着锡壶转身离开,顺便白了陆长风一眼。陆长风正幽幽地看着她,玉盈开心地打着寒颤,哆哆嗦嗦地往外走,还不忘在心里骂一句这陆长风长得确实像负心汉呀。

      玉盈出来没多久,陆长风便离开了香袖楼,想来二人都败了兴致。又过了些许时候,笼烟也从厢房里款款而出,引得四周骚动声阵阵。有人便向秦妈妈提出,既然今日笼烟已无安排,可否至他的包厢里去陪酒几杯。

      秦妈妈连忙跑到这个紫衣小生面前,一看他的扇骨和扇坠就价值不菲,这位客人最好还是不要得罪的好。秦妈妈陪着笑脸,一边招手唤来眉香,一边说道:“这位官人有所不知,今日笼烟身子不适,心情不好,刚刚就是冲撞了那位大人,二人不欢而散。明日官人若还来此捧场,我定让笼烟亲自过来赔罪。今日官人若有兴致,便让我们眉香给您弹个小曲如何。”眉香冲着那小生甜甜一笑,团扇半遮了脸庞,更突显出她圆圆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尖。玉盈这老远都能感受她散发出来的娇媚。

      偏那紫衣小生并不领情,道了句“罢了”,一转身回去,咣当把门关上了。

      秦妈妈倒没怎么发作,施施然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独留下眉香一人。她站在门外良久,一动不动,玉盈看不清她的表情。半晌,眉香才欲提裙转身,抬眼间瞧见玉盈正向她这边张望,狠狠地瞪了玉盈一眼,昂首离开。
      玉盈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但还是瞄到眉香的指甲紧紧扣住扇柄,在她最心爱的扇子上留下了狰狞的划痕。玉盈心突突地跳着,有种莫名的不安。

      深夜,香袖楼最深处的登顶阁内烛火闪烁,在窗帷上剪出一个曼妙的倩影。
      “殿下,要小心陆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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