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盈袖》西地兰兰

3、陆长风登场

　　影之回到自己灰扑扑的小厢房，衣服也没褪，直接倒在床榻上。

　　唉，今天都说了些什么啊！如果仙君们当真闲来无事，在世言镜前听到了自己这番诨语，就算将来修成仙果，到了天界还是要死翘翘的。

　　影之又左右翻腾了好久，往事、现实一桩桩一件件汹涌而来，心里一阵酸楚，纤细的肩膀起起伏伏了许久，最终低低呓语道：月上仙子，我好想你……

　　立在屋外的身影有些迟疑，什么情况，难道是他想错了？月上仙子跟他有什么瓜葛？更重要的是，他居然说想她。

　　这似乎是个不小的打击。

　　“谁？”余影之终于从今天的阴影中走出来，警觉地发现屋外异动。屋外的身影顿了一下，似是懊恼自己的失神，之后长袖一展，轻轻推门而入。

　　“在下锦州陆长风，今日有幸听得仙识，深感惶恐，望能与兄台促膝长谈，得指点一二。”

　　此人一身镶银白衣，流光溢彩，说话时微微倾身，儒雅得体，语毕挺拔而立，温文而笑，但眼角轻挑，樱唇薄抿，掩饰不住他的放荡不羁。

　　余影之下意识地紧绷住身体，他可是出身不凡的神物，一眼便知晓来者身份不俗，可不似那些有龙阳癖好的猥琐之人。

　　但是，你不过是到妓院里来听听低俗放荡的评书，末了还扒在小倌屋外偷听，有必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吗？

　　余影之淡淡地望着他，尽量把鄙夷藏藏好，不要得罪了人家。“陆大人说笑了，您一看就非富即贵，我这般下等人，哪配得上和您谈笑。”

　　“叫我长风罢。”这声音里藏了多少内容。

　　余影之眼角跳了跳，忍了下来，“大人莫要开玩笑。”

　　“或者，”来者顿了顿，“叫我公子。”

　　余影之顿时有些恼怒，九重天外，“公子”是神物对主人的尊称，虽然在人间只是普通称谓，但他直觉这个陆长风是在挑衅。

　　“其实我是有些不解才来找你的，小影子。”陆长风话锋一转，让余影之一股气憋在那里，发作不了。在听到他喊自己名字时，余影之又觉得脑子里跑了千军万马，嗡嗡作响。

　　“我叫余影之，大人可以喊我影之。”余影之咬着牙说完，尤其加重“影之”二字。

　　“哦，是这样啊，那老鸨吐字太不清楚，隔得又远……”

　　“不知大人有何见教？”余影之已经没有心力与他过多纠缠。

　　“是这样，在下不才，但也多少听闻一些事情。九大护法中并没有什么洛迁上神，”陆长风再一次顿了顿，撇了一眼余影之，见他已经捏紧拳头，身体微微颤抖，“洛迁根本不能封上神，也许他的座下仙子仙君还会尊他一声‘公子’，但他自己也不过是……”

　　“够了！”余影之抖得像筛笠一样，看得出在竭力控制自己，“大人，是夜深重，您不宜在此久留，被秦妈妈知道也会累得小人受罚。若大人还有疑问，可三日后再到前厅捧场。”心里却在喊，滚！快给我滚！老子不管你是谁，居心何在，今日不予你计较，终此一别，永无再见！他日若再相见，必誓死与拼！

　　那陆长风好像并未听进去，身形一让，转身而立，与影之一起面向外面喧闹浮华的世界，好像有风拂过，陆长风衣衫翩然，恍然间有种遗世独立之感。

　　“不知月上仙子之事你是否还记得。”

　　影之定在身后，良久，道：“你到底是谁？”

　　陆长风缓缓转身，直视影之的双眼，心下叹道确是个妙人啊，“你若是我要寻的仙灵子，我便将口信予你。”

　　影之眯起眼睛，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小人知微识浅，不懂大人说什么。”

　　陆长风狭长的眼睛一挑，更显得媚眼如丝，“刚才言及洛迁之事，一般小仙君都未必知晓，侮辱神物的‘公子’，自是比杀了他还要难过。你如此切肤之感，几近失控，必曾仆从于他，且最可能便是他身边的神物。洛迁公子与月上仙子二人情深，在下受月上仙子所托，有一字带与其仙灵子。”

　　影之心想凡人断不可能言出于此，复又抬眼望去，道：“既然大人与我家仙主有交，我便不再隐瞒。我确是月上仙子座下仙灵子，六界石重聚被镇之后，困于人间，仙法尽失。现在人间修行，望早日得道，重回天界。”

　　“哦？……”陆长风似是有些意外，“原来月上才是你的仙主，难怪你会思念月上，我还以为……不过你这般为洛迁公子尽责，莫非你爱恋他？”

　　影之好不容易回到正轨的心智再次濒临失控。“‘百纳钗头玉盈之’，这是我幻化成形时，月上仙子的赐字，我确乃月上仙子座下玉盈仙灵子，大人误会了。”

　　陆长风看向玉盈的眼里噙满了笑意，有心侧过头去，但还是被玉盈看到扯起的嘴角，索性仰起头来朗朗大笑，“百纳钗头玉盈之，玉盈之，余影之……好诗，好诗……”

　　玉盈气得脸色赤红，“口信呢！”

　　等了好久，陆长风才渐渐平息下来，盯着玉盈通红的小脸，颇有深意的问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了？”

　　打他进门开式玉盈便一直被牵着鼻子走，陆长风句句答非所问，绕来绕去倒把自己的前尘往事扒了个干净。思及此，玉盈心下一凉，他若有心试探，可是很危险的。陆长风句句话里有话，暗示之事，知晓者屈指可数，无外天君、九大护法和月上仙子的师傅极颜仙翁几人，此间幻化成形的仙灵子只她一人，说明他并不想掩饰身份。

　　玉盈细细盘算了一下，想着想着后心便开始渗冷汗，莫不是今日在台上被她不敬之人？这个念头吓得玉盈差点跪在地上，自己辱没仙君被当场抓包，偏偏得罪的还是此人，小脸愁苦地扭在了一起。

　　陆长风将她面色变换尽收眼底，笑得无限风流，“你之前不是说得很痛快吗？”

　　玉盈听了后噗通一跪，大喊：“极颜仙翁，徒孙并非此意，您老人家当然是面如冠玉风华无双气质清癯仙姿隽爽的九重天第一大美男啊！”

　　陆长风听完笑容一僵，顿时语塞，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二人一站一跪，都纹丝不动，气氛安静得诡异。

　　半晌，玉盈终于耐不住了，抬手挠了挠另一只手背，试探着抬起头来。陆长风依然立在那里，还没有想通自己为何会被错认成颜极那个快秃顶的老骚包。

　　“仙翁？”玉盈试着喊了一声，满满得都是讨好的意味。

　　“嗯？……”陆长风终是回过神来，“也罢，难得你这么乖巧……不过，以后你称我长风大人即可。”

　　“呵呵呵……仙翁过奖了，呃……长风大人这身装束真心帅气！”玉盈一边恭维师尊，一边拍拍膝下尘土站了起来，还不忘为师尊整整袖子，“不知月上仙子捎来什么口信？”

　　陆长风撇了一眼玉盈，心想还挂记着这事呐，看来倒是十分忠心，本就是神物点化，独具慧根，早应修得正果，却因那一场浩劫前功尽弃。人间上千年劫难一朝平息，这人间倒是平静了，殊不知多少仙君神子付出代价，月上、洛迁，早知如此，你们还会做出这种选择吗？

　　陆长风想要点化一下玉盈，叫她莫要再纠结前情，静心问道，于是低下头来看她。而此时的玉盈正对着块玉牌一边哈气，一边用袖子小心地擦拭。极颜爱玉，这是他那一脉表忠心的独特方式。陆长风见了自是气不打一处来，甩了一个字：“忘！”之后拂袖而去。

　　玉盈目送陆长风离去，疑惑了半天，终究没有领悟为何仙翁临走时要学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