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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好狡诈的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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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全部忙完,天光已大亮,芸娘去了灶间洗米煮饭,昨晚的菜还剩大半,热一热就行。她坐在灶火旁,回想这一夜,只觉如在梦中,一场噩梦。
雪越下越大,将昨夜的一切痕迹掩埋,芸娘看着白茫茫的天地,心中升起一阵悲凉。她从未像今天这样思念过陆惟,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恨过他。
她站在门边发了会儿愣,拿了只鸡走到虎笼前,轻声道:“小虎,这几天家里来了外人,你莫要乱叫。要是他被人发现了,蕙儿……蕙儿也活不成了!”流着泪将鸡投入虎笼。
片刻饭已做好,芸娘拢好灶火,将饭菜温上,找出当日谢陟用过的食盒,装了饭菜来到西屋。西屋如冰窖一般冷,那男子早前失血过多,正缩在床上发抖,一床薄被紧紧裏在身上。
芸娘站在床边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从灶房中拿来一个火盆。乡间哪有什么好炭,又受了些潮,不一会儿屋内便起了烟,芸娘捂着口鼻将窗户打开些,咳嗽了几声,转过头,正见那人睁着眼盯着她看,面色十分苍白。
芸娘压下心中的厌恶,走过去道:“饭在桌上,你自己吃吧。”那人咳了一声,低声道:“你家里有伤药没有?”芸娘冷冷道:“对不住,好汉,我家不是药铺。”那人看着她道:“我忘了告诉你,你女儿那毒,三日内若不服下我的药,便会立即毒发。”
芸娘猛然转身,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那人并不回避,与她对视。芸娘突然快步走到床边,在他身上摸索起来。那男子愣了片刻,失声道:“你做什么?!”芸娘不答,将他从上到下摸了个遍,终于在他袖口暗袋内摸出两个半寸大小、做工精美的瓷瓶。芸娘将瓶子摇了摇,里面都有东西,她从怀中掏出匕首,抵着男子的咽喉厉声道:“哪瓶是解药?”
男子忽而笑了起来,剧烈地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沫道:“你胆子倒是不小,我的身上也敢乱摸。”芸娘的匕首往前送了送,男子脖子上微微一痛,看着芸娘圆睁的双眼,不知为何竟会觉得好笑。他低声道:“你小心了,别失手杀了我,你女儿就要为我陪葬了。”
芸娘恶狠狠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是在骗我!哪里有人随身带着毒药!”男子看着她,柔声道:“是不是骗你,你可以试一试。”芸娘望着他含笑的眼,只觉得说不出的可恶,恨不得立刻在他身上捅个透明窟窿。
二人这般对峙良久,门外传来蕙儿的哭喊声:“娘!娘!”芸娘连忙高声答应,又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出了房门,将门“喀嚓”锁上,急急去房间安抚蕙儿。
蕙儿醒了没见到娘,正咧着嘴哭,直到芸娘轻轻哄着她,她才抽抽嗒嗒地止住哭声。芸娘拿过新衣给她穿上,她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地随着芸娘出了房间。
芸娘带她吃过饭,看了眼紧锁的西屋门,那人与谢陟不同,若蕙儿当真中毒,少不得要找他解毒,一味瞒着不如现在就告诉她,想了想道:“蕙儿,咱们家来客人了。”
蕙儿抬起小脸,兴奋地问道:“是爹爹吗?”芸娘摇头道:“爹爹是亲人,不是客人。来的是……是爹爹的表弟,你要叫他表叔。”蕙儿“哦”了一声道:“表叔在哪里?”芸娘指了指西屋道:“表叔身体不好,怕吵,蕙儿不要去闹。”蕙儿虽对这个“表叔”很好奇,仍是乖巧地点点头。芸娘又道:“表叔的事儿是我们俩的秘密,蕙儿可不能在外面乱说,就是谢焘哥哥也不能知道。蕙儿能守住秘密吗?”蕙儿忙又点点头道:“是娘和我的秘密,我记下了,谁也不说!”
芸娘忐忑的心稍稍放下,看了西屋一眼暗暗叹口气。蕙儿见外面下着雪,闹着要出去玩儿,芸娘给她多穿了件衣服,锁上院门,这才放她到院中玩耍。
院子里不时传来蕙儿的欢笑声和小虎的低吼,芸娘站在西屋的窗口看了一阵,掩上窗转身看着床上那人道:“你是骗我的!我女儿好好的,哪里像中毒的样子!”那人闭着眼道:“信不信由你,你现在杀了我也行。”
他一付谅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的表情,芸娘恨得心口发疼,想在他面上看出些端倪却是不能。她从胸口掏出那两个瓷瓶,送到他眼前道:“哪一瓶是解药?”那人睁开眼看了看,轻笑道:“说了我不就得死。”芸娘咬着牙道:“不说你也是死!”男子抬眼看着她,咧着嘴道:“那你就让我死吧!”
芸娘只觉快要被他逼疯,深吸一口气道:“只要你告诉我哪一瓶是解药,我就让你在这里养伤,绝不食言!”男子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似在考虑。芸娘满怀希望地盯着他,他忽然叹口气,从芸娘手中拿起一个瓷瓶递给她道:“温水服下一粒。”
芸娘不信他这么轻易就同意,问道:“你没骗我?”男子手一松道:“那你就不要吃了!”芸娘吓得忙伸手接住,打开瓶盖,只觉一股药香扑鼻而来,里面只有两粒黑色药丸。芸娘想了想,将两个瓷瓶分开放在怀中,拿起早就放在床下的麻绳,将那男人层层捆住。
那男子惊怒交加,不停挣扎,已慢慢止住流血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水,芸娘冷冷地道:“你放心,我不杀你,只是将你交给里正,由官府处置。”男子咳了几声道:“好狡诈的村妇!”芸娘不理他,正准备出去,那男子在身后说道:“你是要去给你女儿服解药吗?她叫蕙儿是吧,去吧,快去!让她陪着我一起死也好。”
芸娘回过头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不会给我真解药,我也不相信你,焉知你不会拿毒药骗我?我去找里正,请他帮我找大夫鉴别。”男子不屑地道:“我的药岂是那些庸医能鉴别出来的!”芸娘皱眉看着他,他道:“你当我是傻的?我便是不给你解药,你难道就敢把我赶走不成!”盯了芸娘剧烈起伏的胸口看了一眼,笑道:“当然,你还有个办法,把这药给村子里的鸡鸭猫狗都试下,看看哪种是毒药。不过,我可就这么点儿,你试完了便再也没有了!”
芸娘气得几乎站立不住,那男子忍住疼痛,笑着说道:“退一步说,你即便知道解药是哪种,也要根据我的剂量方法来服用。《内经》云,药分大毒、常毒、小毒、无毒,而我的则是大毒,错了毫厘,不仅解不了毒,反而会加剧毒性发作。”
他说的天花乱坠,芸娘越听越疑心,但药必须按剂量服用她还是知道的,蕙儿到底中毒了没有,信他还是不信,她一时拿不定主意。那人也不着急,静静躺在床上看着她。过了片刻,芸娘轻声道:“你要我做什么?”那人微微一笑,说道:“想办法弄些伤药来。你放心,你不害我,我也不会伤害你们母女,伤好了我就走。”
芸娘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女儿的毒怎么办?”男子道:“你先帮我止血。”芸娘抿唇看看他,转身出去,来到灶房烧上热水。蕙儿跑进来道:“娘,娘,我做了个小虎,你快来看!”拉着她的手就往院子里跑。芸娘见她在虎笼处堆了一个长条雪堆,心中好笑,望着她期待的双眼,笑道:“真像!这是小虎的弟弟么?”蕙儿大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院中回荡,芸娘看着她纯真的脸,暗道:“我不能拿蕙儿的命去赌,宁可信其有!”
蕙儿的衣裤都已被雪水浸湿,芸娘怕她冻着,连哄带骗地将她拉到里屋,脱下湿衣裤,拿出谢焘前几日送来的零食和玩具,让她坐在被褥里暖着,又去灶房煮上姜汤,这才端着热水来到西屋。
那人穿着厚厚的缎面玄色棉袍,上绣同色云纹,做工十分讲究,远看就像面料上的暗花,芸娘暗暗皱眉,心知此人定不简单。脱去他的外衣后,内里纯白的中衣已成血色,凝固的血液将其牢牢粘在了伤口皮肤上。芸娘试着拉了拉,那人忍不住颤抖了一下,看着她道:“劳驾……你用些力……气……”
芸娘心中冷笑,仍旧慢慢地撕扯,那人知她是故意的,心道:“我若呼疼或是出言恐吓,她知道我疼,只怕会更得意。”当下咬牙忍着,一声不吭。芸娘将他上身衣裳除去,用棉布擦拭了片刻,这才看到他身上的伤口,一道在左肋处,约有两寸来长,仍在冒着血,一道在右胸上,只有半寸,伤处也不深,应该是她昨晚刺的。
芸娘将伤口清洗了一番,仍旧给他盖好被子,去灶房悉悉索索翻找了一番,拿了一捆干草进来,问道:“你既然懂药理,可认得这里有没有能治你伤的草药?”男子勉强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指着其中一束道:“把这个根磨成粉,敷在我伤口上。”芸娘看了看道:“这是什么?”那人道:“白芨,可收敛止血,消肿生肌。”芸娘点点头,自去灶房磨粉。
姜汤已煮好,芸娘用麦芽糖哄着蕙儿喝下,陪她玩了一会儿,才拿了一床旧花布床单,去为那人包扎伤口。白芨粉末洒在伤口上,稍稍抹匀,柔软的指尖不时轻触微凉的胸口,男子望着芸娘近在咫尺的脸,只觉胸口的感觉异常敏锐,又不禁感到奇怪,寻常女子见到男人的身体,必然羞臊,她却毫无反应,竟似再正常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