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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彼此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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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上好药,剪下一截床单,比划了半天,终于歪歪扭扭地将伤口包扎好,自己已累的满身大汗,心中又将这人咒骂了万遍。回房找出陆惟留在家中的旧衣,给他穿上,这才说道:“现在可以给我女儿解毒了吧!”
男子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虚弱地说道:“我现在没有力气,明日吧。”芸娘怒火中烧,指着他道:“你骗我!”男子道:“不骗你,确实没有力气,再说那药三日后才发作,明天自然来得及。”
芸娘气冲冲地出去,将门锁上,只听那人在屋中叫道:“我饿了!”芸娘一脚踹在门上道:“忍着!”那人道:“我怕饿着饿着就把解药的事饿忘了……”芸娘闭上眼,心中已将那人杀了千百遍,打开门,将早已凉透的饭菜拿到灶间热了,又送到他床头,他看了看芸娘,轻声道:“我吃不了……”芸娘咽下一口恶气,端起碗喂他,几次险些将他噎死。
这一天芸娘差点儿被气死,晚间哄睡了蕙儿,悲从中来,躲在被褥里偷偷哭了一场。
第二日,雪仍旧在下,村民们都懒得出门,除了不时响起的爆竹声,整个后山村静悄悄的,连狗儿都不叫。芸娘仍是早早起床,做好饭喂过小虎,便到西屋给那人换药。那人尚在睡,被芸娘粗鲁的动作惊醒,望着她扒开他领口的手失笑道:“你是女人么?!”
芸娘本就一肚子气,闻言将手中的湿棉布往他脸上一砸,说道:“还请大侠去找你心目中的女人来伺候你吧!”男子大怒,拽下棉布斥道:“放肆!”见芸娘冷冷地望着自己,红肿的双眼却又让她显得楚楚可怜,不知怎么心就有些软了,沉声道:“若再有下次,定叫你好看!”
芸娘“哼”了一声,拆开绷带换药,白芨的效用十分明显,伤处已不再流血,却更显狰狞。男子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忽然问道:“你……受伤了没有?”他记得前晚那一掌打得颇重。芸娘愣了一下,他向芸娘胸前指了指,芸娘这才明白他说的是自己捱他的那一掌。
怎会不疼,那一掌可是他仓促之间全力发出的,虽说因受伤力道大打折扣,却也令她当场吐血,这两天隐隐作痛,只是事儿太多,心情又紧张,她忙得没有时间顾及,如今被他提及,胸口似乎更疼了。
她没好气地道:“死不了!”男子问出那话便觉后悔,被她这么一呛,不由又要发怒。芸娘也不看他,自顾手上动作,她的手不轻,几次疼得他暗暗皱眉,却见她一脸认真,不似故意报复,有心说几句狠话,又不知能说什么,一时也沉默下来。待后来见她仍要用刚拆下的布条再给他包扎时,才忍不住开口道:“这个不能用了,换一块!”
芸娘的手一顿,颇为惋惜地看了手中布条一眼,重又剪了一条,那表情被他看在眼里,颇觉好笑,不由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芸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你养你的伤,待你伤好替我女儿解了毒后,咱们便是陌路,不需要知道姓名。”
男子一哂,芸娘包扎好,收拾一番才道:“可以给我女儿解毒了吗?”见他点头,便转身出去,自灶房端来饭食,放在床头小几上道:“你可以自己吃了吧。”男子皱皱眉,勉强撑坐起来,靠在床头喘了会儿气,摸了摸抽痛的伤口,慢慢端着碗吃了起来。
芸娘见状不再管他,去了里屋将蕙儿唤醒,洗漱吃饭过后,便带她进了西屋。那人已吃了一碗粥,正靠在床头喘息,蕙儿甫见生人,不免有些胆怯,悄悄向母亲身后藏了藏,芸娘正要说话,男子笑道:“你是蕙儿吧,我是你表叔。”
芸娘一怔,随即明白定是昨日她与蕙儿说这话时,被他听到。蕙儿见这个“表叔”长得比父亲还要好看,又这般亲切,不由心生好感,松开母亲的手慢慢走过去,芸娘忙跟上站在她身侧。
男子扫了她一眼,仍是笑着对蕙儿道:“蕙儿今年几岁了?可会认字了?”蕙儿一一答了。芸娘在旁不耐烦道:“快给解药!”男子看着她道:“你站在这儿,我怎么解!你到外面去!”芸娘气道:“不行!你阴险狡诈,我不放心蕙儿跟你在一起!”男子懒得再说,轻声道:“你若不想解,便这么耗下去,我奉陪到底!”
芸娘忙道:“我只是不放心……”男子嗤笑道:“你无非是想看看我到底用的是哪一种药!”芸娘被他识破,眼珠一转还要说话,男子道:“你放心,我还指望你照顾,不会食言。”芸娘知道留不下来,只得将两个瓷瓶都拿出来放在那男子手上,男子道:“拿碗温水来。”芸娘忙去端来,男子示意她放在一旁,让她出去,她才慢慢地退了出去。
男子冲蕙儿微微一笑,正要说话,眼光一扫,看了屋门一眼,对蕙儿道:“蕙儿可否帮表叔把门外的小狗赶走?”蕙儿愣了愣道:“我们家里没有狗,只有小虎。”男子仍是笑道:“有的,刚刚表叔还看到她在那儿摇尾巴呢。”蕙儿信以为真,跑过去打开房门一看,哪里有什么摇尾巴的小狗,忙回来道:“表叔骗人!”男子瞟了一眼窗外道:“刚刚跑了。”
芸娘本来躲在门口,从门缝中偷窥那人的动作,谁知被他发现奚落了。她站在院中紧皱着眉头,既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担忧,待这人将蕙儿的毒解了,要如何处置他?
片刻,蕙儿便从房中蹦蹦跳跳地出来,芸娘忙拉着她问道:“表叔给你吃什么了?”蕙儿笑道:“一个豆豆,好甜!”芸娘还要再问,她已跑去逗小虎了。
芸娘观察了她半晌,确实并无任何异样,这才转身进了西屋,男子正靠在床头望着虚掩的窗不知在想什么,见到她进来,扭过头道:“怎么?准备把我交给里正?”芸娘不答,知他还有后话。他微微一笑道:“真是个反复无常、言而无信的小人!”
芸娘冷笑道:“彼此彼此,你又何尝不是恃强凌弱、卑鄙无耻的小人!”男子何曾被人当面这般辱骂过,勃然变色,见芸娘一脸讥诮,心中更怒,沉声道:“你以为你女儿安全了?”
芸娘看着他道:“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男子压着心中怒火,笑道:“你当然可以不信!”芸娘最恨他这付愿者上钩的模样,仿佛自己就是那水中的鱼儿,被他一根直钩牵着跑。
男子见她一脸愤恨,不知怎么气就消了,想了想道:“我那药需得连服三次方能彻底解毒,每次的剂量都不一样,第一次便是中毒三日内,第二次是一个月后,第三次是……”他瞄了竖着耳朵听的芸娘一眼,心中暗笑,说道:“第三次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芸娘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破绽,却是毫无所获,此人要么说的是实话,要么就是撒谎成性。芸娘突然明白,与他斗心机自己远远不是对手,可若就这样任他摆布,将母女二人的安危交给他,又怎能甘心。
男子坐了许久,已有些体力不支,见她不说话,便道:“我累了,你自便!”慢慢躺下,闭上了眼睛。芸娘恨恨地瞪他一眼,出了西屋。
这场雪连下了三四天,直到初五才放晴,芸娘一早起来,便见村中已热闹起来,蛰伏了几天的村民们趁着雪还未化,路上不太泥泞,纷纷走出家门相互拜年。
芸娘如常做了早饭,照顾蕙儿吃下,又替那人换了药。那白芨是当日陆惟照顾谢陟时采来的,后里正送来了伤药,便一直丢在灶房没用,不想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陆惟不在家,该有的人情往来一样也不能少,芸娘正在盘算去村中哪几家拜年,便听院门外有人叫道:“舒家娘子在家吗?芸娘!芸娘!”芸娘忙答应着来到门口,见朱贵的妻子挎着个大竹篮站在院门边。
芸娘瞥了一眼西屋的门,快步走到院里,打开门请她进屋,舀了灶上温着的热水泡了杯野茶,摆上几样小点心,这才坐下来同她说话。朱贵妻子三十余岁,颇为健硕,性子也爽快,拉着芸娘笑道:“你朱大哥早就催我来了,前几天雪太大,我舍不得这双新鞋,一直没动,被他好一顿数落,今儿一见不下了,大早就催我来了!”
芸娘忙道:“你们太客气了!本该我先去看你们的,这天虽晴了,可路上还是不好走。”顺势看了她脚上一眼,只见她双脚都用厚厚的麻草包裹着,她知乡民贫苦,一年怕也只有这一双新鞋,爱惜些也是正常,心中一动,去里屋翻找了一番,拿出一双鞋底和几块两尺见方的青色棉布道:“朱大嫂,你是知道的,我不会做针线,前次在镇上给蕙儿她爹买了个鞋底,想帮他做双新鞋,一直做不好。我想请你帮我做一双,你看可方便?”
朱大嫂笑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两天就好!只是要不了这许多布料。”芸娘笑道:“不急呢,这剩下的布你就拿着给朱大哥他们父子也做双呗。”那布是陆惟在镇上买的,紧密厚实,比乡间自己织的要好不少,朱大嫂一喜,也不跟她客套,卷卷就收了下来。
二人闲坐着说着话,朱大嫂看看她的脸色,问道:“芸娘,舒兄弟可说啥时候回来?”芸娘一怔,摇摇头道:“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