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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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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刻,陆惟匆匆进来,从衣箱中拿出一个两尺余长的布包,对芸娘道:“谢焘说他爹让人劫走了,我去看看。”那布包里是二人刚来没多久,陆惟为防不测,私下打造的刀,一直没有用过。
芸娘忙拉着他道:“可会有危险?什么人连里正都敢劫持?还是先去报官吧!”陆惟道:“已经有人去了。我先跟谢焘去追击,放心,不会轻举妄动的!”说罢就要出去。芸娘死死拉着他的胳膊道:“你记得,我跟女儿可都在等你回来!”陆惟见她满面忧虑,心中不忍,在她面上亲了亲道:“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芸娘见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虽极力掩饰,仍难掩一脸跃跃欲试,知道他体内的热血已被点燃。陆惟还是从前那个陆惟,并不会因为山村生活改变,一旦有机会,那早已融入骨血的职业素养便会迸发出来。芸娘叹口气,松开手道:“你……自己当心些,我心里怪慌的。”陆惟应下,摸摸她的头转身与谢焘奔入夜色之中。
芸娘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缓缓走到床边躺下,久违的焦虑毫无预告地袭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只有无边无际等待的日子。芸娘压下心中的不安,替蕙儿掖了掖被角,闭上眼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
天快亮时陆惟便回来了,一身血污,芸娘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因陆惟身后还背着一人。陆惟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轻声道:“别怕,这人只是受了伤。”
芸娘按住胸口狂跳的心,小声道:“你带这人回来干嘛?”陆惟道:“一会儿再说,先去把西屋收拾出来。”芸娘满肚子的话堵在那儿,长长出了口气,依言去收拾西屋。
西屋原是为蕙儿准备的,待她过两年大了再搬过去,如今只堆放着杂物。芸娘将床上的杂物“哗啦”全都拨到地上,扫了扫灰,便让陆惟将人放下。陆惟见她沉着脸,知她心中不痛快,将背上之人放在床上,转身捏捏她的手道:“先帮我烧些热水,再拿些干净的棉布来,我帮他清理下伤口,回头跟你细说。”芸娘看了他一眼,板着脸去了灶房。
陆惟回身将那人全身检查了一遍,除了左腿伤处较重,似已伤及筋骨,其余皆是皮外伤。芸娘端着热水进来,重重地放在旁边,又出去拿了几件蕙儿的小衣服扔在床上,转身出去了。
陆惟苦笑,将那人衣裳脱了,细细帮他清理,那人左腿似已折断,他去灶房找了根合适的木板,一劈两段,做了个简易夹板,回忆着曾经十分熟悉的急救知识,为那人正骨。那人呻吟一声,悠悠睁开眼,看见陆惟目光一凛,陆惟道:“莫怕,是谢里正托我照顾你。”那人似松了口气,又昏迷了过去。
待他收拾好,端着盆出来,已是满头大汗,芸娘正坐在门坎上看院中蕙儿与小虎玩耍。他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将盆放回灶房,灶台上温着一碗粥,他心中一暖,端起来三两口吃完,把碗洗净,这才走到芸娘身边轻唤了声:“老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芸娘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皱起眉头。陆惟顺着她的目光,也低下头看了看,连忙脱下满是血污的外衣丢在一旁,这才敢在她身边坐下。
芸娘淡淡地道:“说吧,怎么回事?”陆惟忙道:“我就是来跟你解释的!我跟谢焘一路追踪,终于在村外五里找到了他爹。当时他正被几个人围攻,却仍死死护住这个人。我本想再看看,谢焘已经冲了上去,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哪是那些人的对手,我只好出手,救下了他们。”
芸娘扫了他一眼道:“你没有受伤?”陆惟摇摇头道:“运气好,没有。”芸娘点点头道:“既然救了,为什么又要带回来?谢焘他们家难道没有地方给他住吗?”陆惟道:“我也是这么说,可里正说……”他压低声音道:“里正说此人仇家颇为厉害,住他们家易被发现。”
芸娘猛然站起来,指着西屋道:“这人还有仇家啊?!里正家都不安全,咱们家就安全了?你……你是傻子啊!把这么个人招回来!”
蕙儿被她吓了一跳,放下小虎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唤道:“阿娘……”陆惟也跟着站起来。芸娘顺顺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蕙儿道:“蕙儿去玩儿吧,娘跟爹爹说事情。”蕙儿看看父母,乖巧地跑开了。
陆惟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芸娘道:“这事儿没得商量,你赶紧把人送到谢焘他们家去!”陆惟抬起头道:“老婆,你听我说!”芸娘气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冒险救了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难道还要搭上一家人的性命?!这人的仇家连里正都不敢惹,你有多大能耐?”说着往西屋走去,口中说道:“你不去,我去!”
陆惟一把抓住她,强行将她拉到灶房,掩上门道:“楚楚,你冷静点!”芸娘用力推着他道:“你叫我怎么冷静!谁知道他的仇家什么时候寻来?!蕙儿还那么小……唔……”一夜的担忧与不安此时全都爆发出来,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灶房内回荡着她压抑的哭声,陆惟心中抽痛,将她搂在怀中轻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那些人都死了,没人知道他在我们这里。”芸娘伏在他胸口哭道:“我还以为你变了,原来一直没变……总是这样……从前就天天让我担惊受怕……咱们现在有孩子了,你怎么都不为她想想!”
陆惟任她哭诉,半晌才道:“这人是里正的亲戚,那些人已盯上了他们家,所以不能住那里。他们不会想到人在我们这儿的!”芸娘哭了一阵,心里舒服了些,擦擦眼泪道:“他是什么人?”陆惟道:“不知道,里正没说,只说是他们家的远亲。谢焘从未见过,也不认识。”
芸娘皱眉道:“你不是说里正他们家是什么谢家的远亲,那这人不会是那什么谢家的人吧?”陆惟深深看着她,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算不是谢家的人,能让里正拼死相救的,也一定不是普通人。”
芸娘十分了解他,盯着他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陆惟看着她道:“楚楚,这世道要乱了,我们该怎么办?”芸娘没说话,他接着说道:“那天打了谢焘,我发现他是里正的儿子,心里确实慌了一下。虽然咱们有理,可若里正是个不讲道理的,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整治咱们。我是不怕,可你和蕙儿要怎么办?”
芸娘想起他那几日确实心事重重,只听他又道:“我那时就觉得,在这样的世道,普通人的命运真是不能由己,我若只是个村夫,只怕将来护不住你们母女。”他伸手轻抚了下芸娘的脸,道:“更何况,你现在……你又生了这样一张脸……”
美貌是资本,但对毫无权势的他们来说,也是祸端。芸娘依旧沉默,陆惟道:“起先我根本不想收谢焘为徒,他那样辱你,我连杀他的心都有!后来也是怕得罪里正,不得不收下,心里很是憋屈。从前我们都太天真,以为这样与世无争就能平平安安地过好日子,可当权势压来时,一个小小的里正都能让我忌惮不已。”
芸娘看着他道:“所以呢?”陆惟道:“所以那段时间我虽收下了谢焘,却什么都不教他,旁人只道我在磨练他,其实是我自己在纠结。后来我想通了,既然谢焘这孩子不错,且又能与里正交好,我又何乐而不为,至少在这村中,会有里正庇护。”
芸娘道:“你收留这人也是为了讨好里正?”陆惟轻声道:“这只是一部分。我既然出手救了他,就应该救到底,这也是一个原因。”芸娘看了他半晌,说道:“可是风险很大!”陆惟揽着她道:“不会有事的,我去救人时留了个心眼,蒙着脸的,没人知道他在我们这里。我叫谢焘这几天也别来了,就在家照顾他爹,这人的伤势也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养。咱们一切都如常,等避过这阵风声,再让里正把他送走。”他顿了一下道:“只是你要辛苦些,我不能时常在家,还有就是要管住蕙儿,不要让她到那屋去。”
芸娘已完全冷静下来,此事并不能怪陆惟,他将这人带回来也是无奈之举,如今若要再送走,已是不可能的。她忧心忡忡地看着丈夫道:“真的不会招来那些人?”陆惟坚定地点点头,握着她的手道:“你信我,我不会拿你们母女的安危做赌注的!”
晚饭后,那人醒了过来,芸娘正带着蕙儿洗澡,陆惟将下午进山采的草药给那人敷上。芸娘哄蕙儿睡下,端了一碗粥送到西屋,递给陆惟,顺势看了那人一眼,见他三十岁上下,颌下微须,长得颇为英俊,面色苍白,目光锐利,一望即知不是凡人。那人看到芸娘,明显一愣,又看了看陆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谢焘果然没有再来,只偷偷命人送来药食衣物。芸娘怕蕙儿乱跑窜进西屋,找了一把铜锁将西屋的门锁上,除了送药送饭再不打开,那人也安静,躺在屋中全无声息,哪怕伤口疼痛,也不呻吟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