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者》逝水长歌

6、陆小凤3

　　离韵朦朦胧胧的打着瞌睡，忽然耳朵动了动，她好像听到些奇怪的声音。她不情不愿的从柜台上支起身子，抬头向声音的来处看去。
　　那是一个孩子，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脸上糊满了泥灰。那个孩子钻在书架的夹缝里头，正默默流泪，却死死地捂住嘴，不肯哭出声来，只偶尔传出一声抽噎。眼泪和着泥灰流下来的样子邋遢极了，也凄惨极了。也许是女人天生就比较多愁善感，离韵只看着他哭，便也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她小心的走过去，对着那孩子笑笑，取出手帕示意他擦一下脸。那孩子却似乎被惊到了，他停止了哭泣，呆呆的看着离韵，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又大又亮。离韵看着就忍不住的心软，见他没有要接手帕的意思，干脆抬手去帮他擦脸。只是他脸上的泥灰太多，一条手帕根本不够用。离韵想了想，起身关了店门，试探的拉着那孩子向后院走去。出乎预料，那孩子倒是没有反抗，很是乖顺的跟着离韵走了。
　　厨房后面有一口水井，离韵将那孩子带到井边。打了盆水，沾湿帕子，帮他把手脸都擦了一遍。这才发现，他脸上手上都有不少擦伤。离韵小心的撩起他的衣角，身上除了同样遍布的擦伤，还有不少淤痕。这样子，倒像是跌跌撞撞摔了很多次。
　　离韵烧了水，想要帮那孩子洗个澡，他却死死拽着衣服不肯松手。离韵试了几次，发现那孩子似乎是想自己洗，便给他指明了洗浴用品和澡巾的放处，自己退了出去。离韵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果然听到了水声，便放心的出了门。

　　花满楼正给花浇着水，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水壶，有些意外地喊了声：“离韵？”
　　离韵左右看看，没发现陆小凤，她走过去拉起花满楼的手，在他手心写：[七童，你知道哪里有成衣店吗？]
　　“成衣店？”花满楼有些歉意地笑笑，“我搬过来也不过半月有余，还不曾好好逛过这条街道。”也不是没逛过，书铺茶楼他倒是都知道，因为陆小凤的关系，酒馆花楼也是知道位置的，成衣铺却着实没有留意过。
　　离韵不以为意，原本会来问也只是为了省些时间，花满楼不知道的话，她自己去找就好了。她接着写：[打扰七童了。]
　　“不打扰，离韵有空，尽可以来小楼坐坐。”花满楼笑得温柔。
　　离韵正要再写些话告辞，身后忽然传来人声：“七童，我带了坛好酒…”来陪我喝一杯吧。陆小凤兴匆匆的说到一半，突然就断了话头。
　　离韵还拉着花满楼的手。
　　“我总算知道你们是怎么交谈的了。”陆小凤靠近花满楼，略带促狭的拿肩膀碰了碰他，顺便和离韵打招呼：“罗姑娘，又见面了。”
　　离韵冲他点头笑笑，以作回应。
　　花满楼坦然的收回手，取了折扇，打开轻摇，“陆小凤，你来了正好，你可知道，附近哪里有成衣铺？”
　　“成衣铺？你要买衣服？”陆小凤随口一问。
　　“是离韵要买。”花满楼答。
　　离韵觉得还是不麻烦他们了，她挥挥手，向陆小凤示意告辞。
　　陆小凤忙喊住她：“罗姑娘，成衣铺嘛，就在不远，还是我带你去吧！”
　　一行三人就在陆小凤的带领下去了成衣铺。
　　“罗姑娘要买小孩的衣服？”成衣铺里，陆小凤看着离韵的比划，试探着猜。
　　离韵点头，又比了个高度。
　　陆小凤立即明白了：“那孩子大概这么高？”
　　离韵又点头。
　　“是男孩还是女孩？”陆小凤问。
　　这倒是有些难住她了，那孩子面目清秀，单看外貌实在不好分辨。
　　【不肯让我脱衣服，大概是女孩子，害羞吧…】于是她指指自己。
　　然后，她就买了套童装儒裙。

　　因为陆小凤的好奇心，离韵一个人出去，三个人回来。回来时那孩子已经在水里泡了一会儿了，正在浴桶里团团转的找衣服。他当然不可能找到，离韵走之前特意把他那身破衣服也带走了。离韵带了衣服走进去，拿起澡巾要帮他擦身，那孩子便羞窘起来，红着脸往水里钻去。
　　“我…自己来就好。”那孩子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应是哭得久了。
　　离韵也不勉强，她将衣服放好，退了出去。
　　离韵将回来时顺路买的糕点装好盘放在桌上，花满楼已泡好了一壶茶，递给离韵一杯，自己端了一杯细细品味。陆小凤很是自觉的找来酒杯，打开手中拎了许久的酒坛，倒上一杯，惬意地靠在椅上咂嘴。酒香与茶香氤氲了一室。
　　不一会儿，那孩子就出来了，陆小凤看了一眼，险些一口酒喷出来。那孩子只穿好了里衣，中衣随便的披在身上，外衣和儒裙却是根本没穿，直接拿在手里就出来了。
　　离韵忙上前想帮他将衣服穿好，那孩子却摆摆手，有些犹豫的道：“我…不想穿这个……”
　　陆小凤听了笑问他：“这衣服可是罗姑娘亲手为你挑的，你不喜欢吗？”当然不可能喜欢，分明是个男孩儿，也不知是怎么被当成了女孩。
　　花满楼也放下茶杯，唇角含笑。
　　“不，不是，我…”那孩子着急着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才说得清，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离韵，他是个男孩。所以，裙子可能真的不太合适他。”花满楼适时解围。
　　陆小凤笑过了，也不再逗他。“我再去给他买套合适的吧。”说着脚尖一点，飘出去老远。

　　那孩子终于换好衣服走出来时，离韵眼前一亮，不得不说陆小凤挑衣服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虽然他自己总爱跟大红披风较劲。那孩子穿上锦缎绸服，绾好的发上缀了颗明珠，只站在那里，世家子弟的气度便宛然而现。离韵将那孩子按坐在椅上，递过去糕点茶水，那孩子起初是想拒绝的，恰在此时响起一阵腹鸣，那孩子便红着脸接了，安静的吃起来。
　　“这孩子长得可真精致，叫什么名字？”陆小凤端起他的酒杯，边喝边问。
　　离韵摇头。那孩子吃点心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不知道？”陆小凤诧异的问。
　　离韵点头。
　　“你怎么会不知道？”陆小凤追问。
　　【他不说，我怎么会知道？】离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离韵，这孩子…是哪里来的？”花满楼知道离韵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只是他以为那是离韵亲朋家的孩子，便没有多问。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离韵做了一个捡的动作。
　　于是陆小凤懂了：“捡来的？”
　　离韵点头。
　　那孩子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看向离韵，他说：“姑姑，我是玉儿，你不认得我了吗？”
　　离韵一头雾水，她茫然地看向陆小凤。陆小凤只好摸摸鼻子，替她询问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喊罗姑娘叫姑姑？”
　　“我叫罗启玉，因为她就是我姑姑。”那孩子乖乖的回答了。
　　“那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家好吗？”花满楼柔声问道。
　　“家…”罗启玉眼眶泛红，他死死拽着离韵的袖子，声音颤抖：“姑姑，我们没有家了。谷里的人都死了，我爹也死了，我们回不去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花满楼端着茶杯的手一僵。
　　陆小凤摸胡子的手顿住了，他问：“都死了？怎么回事？为什么都死了？”
　　离韵看着那孩子生生的将掌心掐出血来，忙将他的手掰开。
　　“你可是红叶山庄庄主之子？”花满楼放轻了声音，比平时更加温柔的询问。
　　“你知道红叶山庄？”罗启玉似乎很意外。
　　“千枫谷的红叶山庄？”陆小凤比他更意外。

　　离韵左右看看，似乎，只有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