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粒后悔药》岁至闻汐

4、[四]

　　四月末的空气里，总有些花气袭人的香甜。趴在教室的窗台上，抬头仰望蓝天飞鸟，从来都是件格外惬意的事儿。楼下的操场上，有些低年级学生正散步着或是打着球，零零落落的喧嚣声听起来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可六层楼的距离却模糊不了他们脸上无忧无虑的愉悦欢笑。

　　那又怎么样，他们怎么说还有一两年要熬呢。程妍一点儿也不羡慕那些正在操场上闲庭信步的学弟学妹，反而有几分怜悯，毕竟，自己可是很快就要逃出生天了。

　　教室里忽然一阵骚动，程妍转头一瞧，只见班主任兼数学老师老吴手里拿着一叠考卷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于是她赶紧回到了座位上，顺手推了推还趴在课桌上补眠的同桌：“喂喂！起来了起来了！老吴来了！看样子是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

　　可是身旁的姑娘却并未如她预料的那般，一听到“成绩”二字便“噌”地抬起头来。她慢慢地直起脖子，头没转向程妍或是讲台上的老吴方向，只是一味地朝着正前方。程妍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只是觉得怪怪的，刚想用笔帽捅她一下，冷不防却被斜前方忽然想起的咳嗽声吓了一跳。

　　“咳咳……既然大家都回来了，那我们就先开始吧。”讲台上的老吴伸手推了推眼镜，镜片边缘闪过一道狡黠的光，“先把卷子发给大家。沈岚——”

　　听到自己的名字，坐在程妍旁边的女孩似触电了般站起身来，她在自己的桌椅间定了足足一秒，才踉踉跄跄地移出了双腿快步跑到讲台边，一把扯过卷子，又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全程都没抬起过头，面上也没有半分含笑的意味。

　　这不科学啊，虽然没报分，但老吴发卷子从来都是从高到低排的，沈岚这次肯定又是第一，怎么会这么闷闷不乐呢？而且……明明午休之前还挺欢乐的嘛。程妍托着腮百思不得其解，差点连自己的名字都错过了。

　　“喂！沈岚，你怎么啦？”混在同学们讨论成绩的嘤嘤嗡嗡间，程妍佯装漫不经心地多舌了一句。

　　“啊？我没事啊。”沈岚的回答简直像是下意识的回避，可她却没给同桌继续深究的机会，转眼便摆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低声问道，“哎，程妍，话说我们交志愿表是哪天来着？”

　　“让我想想……好像是五一回来之后的某一天吧，具体日子老吴也没通知呢。”

　　“怪不得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呢，还以为自己老年痴呆了哈哈！谢谢你啊，程妍！”沈岚咧开了嘴，笑得灿烂，正如她一贯温柔可人的模样。程妍也不计较，自是认认真真地听起了试卷讲解。

　　她一定想不到，此刻，沈岚心里的小算盘正打得劈啪作响：还好汉语里没有过去将来的时态标识，自己方才这模棱两可的问题才不至于让同桌起疑。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回她可算是熟门熟路了——老天一定是看见了会计对我惨无人道的折磨，也听见我无比虔诚的祈祷，所以竟然大发善心让我回到高三重新选专业了！感谢上苍！阿门！

　　她当然不会放弃这改变命运的大好机会。可是，当看见那份填完的志愿表后，班主任老吴却一个头两个大了：第一志愿，F大新闻系——沈岚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了吧！

　　F大是市里无可争议最好的大学，而作为其王牌专业，新闻系历年的考分都高得只能让大多数学生望洋兴叹。这沈岚虽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可若想考上F大新闻系，可绝不是光靠正常或是一点点的超水平发挥就能行的呀。况且填志愿之前的家长会上，她的妈妈明确表达过，打算让女儿考C大会计系，论分数论前景，这都是一个相当明智的选择。谁知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一切都乱套了呢？

　　“因为我个人对新闻学特别感兴趣，相反对会计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可C大的新闻系又不是优势专业。而且，今年F大招生改革，取消了线上加分，说不定报考人数就降了，分数线也会跟着降呢。不搏一搏，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会觉得很遗憾的呀！”站在班主任办公桌前的沈岚显得坚定而自信，连贯且有据的回答简直像是反复演练过的演讲，丝毫没有往日那般谦恭中还带一点点内向的羞涩。老吴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过度自信也是考前综合症的一种表现吗？

　　“老师理解你的抱负。可是沈岚，你有没有想过，这毕竟是一件冒风险的事情啊，万一……你没有超水平发挥的话……”

　　“所以后面的志愿我填得很保守呀。”沈岚撇了撇嘴，言语中不觉透漏出几分无奈。为了这个新闻系，家里头几乎闹翻了天，爸妈每天轮番上阵，红脸白脸交相辉映，可愣是没动摇女儿这颗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心。最后，出于安抚父母情绪的考虑，沈岚还是在第二志愿上做了妥协：外贸学院会计系、财务管理系、公司金融系——虽是比C大逊了一档，但在未来找工作的时候，其实差不多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当然，沈岚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她很清楚，这一年F大的分数线会出人意料地大跳水，而自己的高考分也将会成为自己高中三年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印迹。“上一次”高考时，自己那足以进全市任何一个学校任何一个专业的超常成绩居然白白浪费在了会计系上，这件事情当时令自己耿耿于怀了好一阵子。而这一次，绝对不会重蹈覆辙了！

　　就像满怀期待的灰姑娘般，沈岚小心翼翼地铺好了红毯，扫清了通向王子舞会的所有障碍，只差仙女的魔法棒将自己装点一新，便可成为万众瞩目的辛德瑞拉，自此过上不再平庸的生活。

　　可是她却没有意识到，得到了仙女帮助的那个沈岚早已在之前的生命中消亡死去。而这一回，走上考场的也不会再是18岁那年那个心无旁骛的自己。

　　F大的分数线如沈岚“预言”的一样，低得几乎令人发指。多少保守的学生为此懊悔不已，却也只能接受自高考恢复这么多年以来，C大分数线第一次超过F大的事实。

　　可是沈家父母却恨不得这分数线再高一点才好，既然进不了新闻系这种好专业，索性干脆就掉个彻底，去外贸学院念个实惠点的会计也不失为一个次理想的结局。当然，他们可不能当着女儿的面说这些——自从高考成绩单寄到家里的那一天起，沈岚整日就像只斗败的公鸡，也不哭也不闹也不出门见人，从早到晚就只呆呆地坐在自己房间里，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考砸了？

　　哲学系？

　　这算哪门子的结局？

　　新生报道那一天，沈岚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逛了很久，一边走一边暗自吐槽，校园不够大，绿化不够多，教学楼全都长得一个样，就连食堂鸡蛋饼的味道也比C大差多了。而F大的标志性建筑“双子塔”——两幢左右相邻、各30层高的行政大楼，在她的有色眼镜里也成了装傻充愣的“傻大个儿”。一想到未来四年都将在这个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的地方度过，沈岚心里便满是愁绪。

　　就像初生的小动物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当作自己的妈妈那般，人多半也都有先入为主的本能，于是，“先到”的C大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沈岚潜意识里不可替代的母校。当然，她并未自觉，只是觉得因为身处这个不喜欢的境地，所以事事处处皆不如意，以至于时间久了，对C大的怀念只有一日胜过一日。因而在开学两周后，趁着一个没课的下午，她终是独自一人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踉踉跄跄地横穿整个市区，然后面色苍白、跌跌撞撞地扑进了C大校园这个熟悉的怀抱里。

　　图书馆旁的桂树已然吐起了沁人心脾的芬芳，食堂边的林荫道旁，遍地落叶亦平添了几分秋凉。倒是教学楼外层层叠叠的自行车阵且诉说着青春的茂盛，而不多时后下课铃一响，成群结队的学生一涌而出，校园中瞬间又布满了欢腾喧嚣。

　　每个人都有预想的去处。可是自己，到底该去哪儿呢？

　　沈岚自以为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可当她发现自己最终还是停在了原来的宿舍楼下时，才明白这到底是倦鸟归巢的本能。四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朝北寝室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笃笃笃”三下，停顿五秒钟，门一拉开，18岁的叶嘉满面欢颜。

　　“你好，请问找谁？”

　　“我找……嗯……请问，那个……沈岚是住这儿吗？”

　　她急切地盯着叶嘉的双眸，心头狂跳，好像此刻自己忽然变成了一个少女漫画中的魔法师，正在用自己的脸孔和姓名瓦解一段隔开前世今生的封印。

　　可叶嘉的瞳仁却未像漫画故事里那样忽然收缩、然后又急剧地明亮起来。自始至终，她的眼里都是一潭清澈的湖水，茫然而又平静。

　　“不好意思啊，我们寝室没有沈岚呢。而且……附近的几个寝室都是我们同学，里头好像也没有一个叫沈岚的呀。同学，你大概找错楼了吧？”

　　“也许吧。真对不起，打扰了。”

　　物是人是，只有自己不再是自己。

　　回F大的路上，沈岚一直在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才把自己推向了这毫不相干的境地。选择明明没有错，可命运却好像从不肯让自己顺心顺意一回，越是满怀期待，却越是取笑捉弄，到头来，兜兜转转，还是一场空。

　　先是绝症，再是中枪，而这一次，不知自己又会以怎样一种像中彩票一样的方式死去。

　　不是说人定胜天的吗？

　　沈岚忿忿地踢开了挡在路中央的塑料瓶。死了也好，也省得自己陷在这些哲学疯子的世界里白白浪费时间。只是，不知道下回又会被推送回哪一个选择的分岔路口，又会去过怎样的一种人生呢。

　　这么想来，这种感觉也挺令人期待的，不是吗？

　　哦？

　　似有一颗小种子忽然在沈岚心里萌了芽、开了花，她忽然明白，其实自己是不用坐以待毙的。只要再活一次，便可再选一次。虽然躲不了命运在脚下使的绊，可生命不是还握在自己手中吗？

　　两天后的傍晚，将落未落的夕阳斜斜懒懒地照在双子塔西侧的砖墙上，在楼里办公的校务老师们都已经下班，而清扫值夜的阿姨还尚未上岗。27楼的会议室里，不知谁打开了朝西的那扇小窗，两条白净的胳膊伸在窗外，任由早就不暖的橙红日光将之越晒越凉。

　　其实F大也挺美的，不是吗？

　　忽然间，有一个夺目的黑影从半空中一跃而下，而尚未散尽的日光仿佛一束长长的追光灯，将正在急速下坠的少女完全裹住，将她纤细的身躯投影在暗红色的砖墙上，越拉越长。

　　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会记得，再回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