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粒后悔药》岁至闻汐

3、[三]

　　作为市里口碑相当不错的高等学府，C大会计系毕业生历来都是“四大”抢夺生源的重要阵地。于是乎，沈岚这届的30个毕业生里，有一半散去了四大的各家各组，另有三分之一选择了深造读研，而在剩余为数不多的“异类”中，光沈岚的寝室就一马当先地贡献了将近一半的名额。

　　叶嘉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拿到了P记的offer，而最终的放弃自是令不少人——包括她的父母——感到意外。问其原因，回答不过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我是十点前一定要睡觉的那种人，所以四大那种加班方式我可没办法习惯。”

　　仅此而已吗？

　　倒是沈岚颇有心理准备，毕竟在上一段记忆中叶子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虽然宣讲会那日之后，她便再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这荒诞的“穿越说”，可四下无人时，她仍会暗自揣度，心想是不是自己当初对四大生活的那可怖描述多多少少还是对叶子产生了影响。她不问，叶子自然也不会提，两人就好像心照不宣般就此埋起了这段无比诡异的谈笑。

　　毕竟，自踏上了毕业这个分岔点，未来的所有都将和从前不同了。沈岚的生命中不会再有四大，也不会再有被迫的熬夜通宵。她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三方协议，眉梢含笑，甲方的位置上赫然盖着某国有银行人力资源部的鲜红印章——只要不把自己给折腾挂了，哪怕一辈子做个无聊的小柜员，我也认了！

　　谁让自己是学会计的呢，就业面如此窄，可供选择的未来太局限了。

　　没错，如你所见，沈岚毕业之后成为了一名银行柜员。不少人替她感到惋惜，毕竟银行柜员的入职门槛比四大低多了，起薪也少了三分之一，也许三年之后她的工资只有那些去四大同学的零头，以她C大毕业生的名头，怎么看都是大材小用。也有好事者苦口婆心地劝诫她说，年轻人可不能这么好吃懒做，才毕业就想着要安逸，着实愧对祖国社会在你身上投下的优质教育资源云云。

　　“哪来这么多的废话呀？我就是看中银行给发制服、不用自己去买衣服还不成么？”散伙饭上，沈岚咬着可乐罐里的吸管，歪着脑袋看叶嘉，而眼里是亮晶晶的。

　　“我知道我们岚岚是只小懒猫，连逛街买衣服都不乐意，哈哈哈……”叶子拍了拍沈岚的肩，笑着笑着，却忽然落下泪来。

　　相伴四年，就要分别了啊。

　　毕业前夕，一条“四大女生过劳死”的消息忽然登上了各大新闻媒体的头条，而审计这个原本如“蒙娜丽莎的微笑”般神秘且吸引人的职业也终是脱去了起看似光鲜的外套。每年上千不知情的精英学子投身其中，原以为是高端洋气的白领丽人，谁知竟似见不得光的地下加工厂般，穿上西装，人模狗样，脱下西装，全是蝼蚁。

　　也正是因此，这个班级的毕业季和散伙饭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有人开始反过来赞叹沈岚和叶嘉睿智，而她们俩却不曾幸灾乐祸，反而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今朝尚且意气风发，来日却不知何处为家。

　　谁让我们是学会计的呢。

　　红稣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而当自己真正开始在银行坐班之后，沈岚才明白，不只有四大的老板是骗子，全世界的雇主都是骗子。

　　原以为顶着C大的光环在这近郊的小营业部里多少可以受些优待，可业务能力终归是硬道理，而在入职培训的第一课——点钞训练上，沈岚就栽了大跟头。平日里游手好闲不懂家务也就罢了，作为一个正经学会计出身的毕业生，居然连数钱这种基本技能都不会，为此她不知受了培训师多少白眼。为了不辱母校之名，小丫头只能每天下班背着练习币回家正数反数反复数，数到指尖上都起了茧，总算是勉勉强强过关。

　　与此类似的还有盲敲小键盘、熟识单据、了解业务流转等多种技能。沈岚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朽木，经过几个月的敲磨锤打，好不容易能挂上流水线发光发热，结果却还得受广大缺乏耐性的围观群众各种指摘——动作怎么这么慢？我怎么要填这么多单子？密码都输过三次了，你们是不是要在我的账户里动手脚？……等等。休息间她不免和同事吐槽：“为了加快速度我们连水都不能喝一口，就怕上厕所浪费时间。他们怎么还这么多话？”

　　原以为能得到一呼百应的赞同，谁料收获的却多半是一两句轻飘飘不冷不热的嘲讽：“受不了就别干了呗，反正你们名牌大学毕业的出去的路子可多了。”

　　沈岚这才后知后觉，哦，原来自己是被排挤了。

　　她开始觉得孤独，开始希望身边可以有人作伴。叶嘉当然是个倾诉的好对象，可是沈岚也不好意思老打扰人家。况且叶子也忙，而其他的大学同学，更是忙得没边儿了。四大嘛，你懂的。

　　夜深人静时，她时常会从自己那一段早已模糊不堪的“四大记忆”中找出几个名字来想念一番，回忆当初彼此一起加过的班、聚过的餐、熬过的夜、吐槽过的老板。不知她们在那幢金碧辉煌的大楼里赶底稿时会不会突然打上几个喷嚏，沈岚只知道，在某个平行空间与自己同甘共苦过的她们，可能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遇见了。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一直在惦记着你，你却不知道我们曾有过交集。

　　沈岚轻叹了口气，然后又习惯性地在那个论坛的搜索框里输入了某个熟悉的ID。他已经注册了好一阵子，而他的发言亦是如自己熟悉的那般睿智明理，学识广博。沈岚觉得自己就像个怀春的少女，偷偷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却又从不露痕迹，甚至连ID都没注册过，生怕被他发现这段无缘无故的热情。

　　工作得久了，总会遇上几个同名同姓的人。还记得第一次接到那张姓名处填着“宋飞宇”的开户申请表时，她的心几乎漏跳了一拍。虽然半秒钟后一抬头，端坐在玻璃之外的那个秃顶中年人就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可是这短短一瞬“交集”的错觉却令她感觉格外美好。

　　在人情疏离、笑里藏刀的银行柜台里，这几乎是沈岚唯一期待的温暖。

　　两年之后，她终于从玻璃后头走了出来，成为了企业区的一名客户经理。原本半年之前就有一个让她解脱的机会，可是面对着信贷部的业绩压力，她终究还是打了退堂鼓：“虽然拉到贷款之后的提成不少，可是，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人脉和门路呢。”

　　企业区的客户经理都坐在营业部门厅的右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小桌，而桌与桌之间会有低矮的木板相隔。越老资格的座位越靠里，而沈岚这样的新人只能坐在最靠大门的外侧。显而易见的坏处就是不能开小差目光呆滞，不然势必会引起大厅里那些排着队等叫号却缺乏耐心的大妈大叔们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这是一种长幼有序的潜规则，这种将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束缚感仿佛是一种挣不开的宿命，让沈岚始终无法习惯，时间久了，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那一日，这样的感觉更是比平时强烈些。

　　那是临过年的一个中午，营业部里几乎没有客户，大伙儿都忙着结清手上的业务，以至于当那个戴毛线帽和口罩的男人走进大厅时，都没有一个人起了警觉。直到柜面上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沈岚才抬起头来，却发现一把手枪已经直直地指向了柜台玻璃。

　　“给我20万现金！现在！马上！”

　　训练有素的柜员当然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场面，一边佯装手忙脚乱实则慢吞吞取现，另一边，联网的报警电话已然从后台拨了出去，不出5分钟，警察就会来到现场，然后坐等他们搞定一切就是了。
　　一众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其实暗自都有些围观群众的热切感，只有沈岚，心里头压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沉甸甸的不安。她看着那个男人举枪的手不自觉地颤抖，心想着果然是够业余的，就这么清汤寡水的也想抢银行，看来这年只能在号子里过了。

　　“放下武器，你已经被警方包围了！”

　　身后突然传来的警告声令抢匪一惊，一时间，他也顾不上柜台里那几沓本就不属于他的钱了，一转过身，只见多名警察正朝自己步步紧逼。他飞速地扫了一眼大厅，将枪口换了个指向，然后大喊：“别过来！再过来一步我就开枪了！”

　　而那一刻，沈岚终于明白，从刚才到现在，自己心里头压抑的不安究竟是从何而来——潜意识里令自己警觉的，正是这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也逃脱不了的束缚感。

　　静可闻针的银行大厅里，哪怕是再细微的皮鞋的移动声，听起来也格外触目惊心。

　　而那黑洞洞的枪口中突然迸发出的金色火焰，是映入沈岚眼帘的最后一样事物。自此，她这段人生里的所有得失，也随之一并湮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