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粒后悔药》岁至闻汐

5、[五]

　　沈岚觉得自己一直在下坠，不停地下坠，可是明明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最初几秒刺目的光感已经消失，而此刻，不用睁开眼，她也知道自己多半正陷在一团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我将会去哪里？

　　我想要去哪里？

　　她厌极了这种悬在半空中却束手无策的感觉，只想找个落脚之处稳稳当当地停下来才好。可是这片无边的黑暗却好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牵线木偶来取乐，非要逼着自己做出一个实实在在的选择，才算是满足了玩性，再谈罢休。

　　我到底想要去哪里？

　　再填一次志愿参加一次高考？不不，万一老考不上新闻系那得跳多少次楼？那……再进一次银行然后去拉贷款？才不要！这种为了点业绩而搞得你死我活的压力谁背谁知道。那……重新选个学校然后再念三年高中？这有什么意义啊？原来的高中不是挺好的嘛。那……再往前？除了重新投胎托生高富帅白富美之外，其他再怎么改，恐怕都不会比原来更好了吧……

　　我到底想要什么？

　　“岚岚小懒猫，好久不见！换季了，赶紧陪我买衣服去！”“呦西！几日不见，转眼咱小叶子变大美人了呀！”

　　“忙季结束！Cheers！”“为我们共同经历的痛苦和成长而干杯！”

　　“沈岚，赶紧别做了，先吃饭去！”“哎？已经这么晚了啊？你们先去吧，我把这张底稿写完就去啦！”

　　“沈老大，都12点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下班啊？”“嘘！老板还没下班呢，我们再等等，再等等……”

　　“沈岚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呀？要不和经理请个假去看看医生？”“算了吧，可能是吃坏东西了。你也知道，经理那个人最难搞了，我才不想去跟他讨价还价。”

　　“岚岚，出去别吃什么火锅川菜知道不？都是添加剂，也不知道干不干净……”“妈，我难得有空出去吃顿饭的，你别倒胃口啊！”

　　“岚岚，这周末一起出去跑步打球吧！”“可是飞宇，我好累啊，哪有力气打球……要不我们还是去看电影吧！”

　　……

　　怀念的，不舍的，挚爱的，懊悔的，其实全都在那个世界里。那段生命里没有后悔药，所以那里的自己把它看作了一段只此一次的单向人生，因此，每一步才踩得格外用力，格外义无反顾。有些选择明知不是最好的，可为在人前挣一份光鲜，只得咬着牙拼了命，把不好的也演成好的。

　　其实，可以不用如此用力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得茂盛而充满活力的生命，不怕有什么美好会经历不到。

　　毕竟，所有的爱和努力，所有的炙热和青春，全都已无知无畏地投入那段生命中，再也拿不回来了。

　　只消改变一点点结局，一切就足够美好。

　　所以，让我回去吧。

　　沈岚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被扭转成了一个奇怪的方向，侧卧而悬，极不舒服。尽管周身没有支撑物，她仍本能地想要横趴下来，于是用力将上侧的肩膀向下拍去，却忽闻巨大一声“嘭”，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半个屁股已经重重地敲在木质地板上，转眼，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好痛……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可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双眸好像尚未习惯刺目的白昼，无论怎么用力都睁不开。而不远处，房门却被忽地打开，一个巨大的黑影快步走近，它一边伸手扯走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棉质厚布，一边恼怒地大声喊了起来。

　　“这睡的是什么呀！怎么都滚到地上去了！”

　　“妈……”沈岚揉了揉眼睛嘟起嘴，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好了好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赶紧起来吧。你今天不是还要出去嘛。”沈妈妈麻利地收拾起房间来，全然不顾女儿还在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我说你们别每次出去都吃火锅，那东西不健康……”

　　“知道啦，不吃了不吃了，从今天起绝对不吃了！”

　　“就知道敷衍我……”沈妈妈一脸已经失去信任的神色，边摇头离开边顺手带上了房门。

　　沈岚顺手拿起了床头的手机，飞快地发了条短信出去，然后又把手机丢回了前几天刚寄到家的体检报告上：今天我们去跑步吧。

　　想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24岁的沈岚会心一笑。无需浪费光阴来长吁短叹，此刻，正是美好的青春年华。

　　两个小时候后，穿着一身青绿运动装的沈岚背手站在体育场的跑道边上，腰背挺直，身形颀长。轻盈的小马尾随着初秋清凉的风欢快摆动，偶有几片被风吹来的落叶不小心卡进了运动鞋边缘的凹槽，于是她抬起脚弯下腰，拾起落叶瞧了瞧，然后再顺着风放开手，任由其又一次自在地向着远方飘。

　　一只手轻柔地搭在了她的肩上：“等久了吧？”

　　“那是当然。我等了这么久，你却到现在才来。”

　　男人伸手想揉姑娘的脑袋，可那抹青葱却忽地转身扑进了他的胸怀。男人一时有些无措，却也不聒噪，只是温和地抚着她的背脊，微笑着低声问道：“怎么啦？”

　　胸前传来一阵嗫嚅：“我想你了。”

　　清风拂着树叶沙沙作响，球场里奔跑欢腾得一片闹忙。好像有凉凉的东西沾湿了胸前的衣衫，可宋飞宇的心头却慢慢升起了几分温暖。

　　“傻瓜，我也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