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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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沈岚只觉得身上好疼。可这痛并不是来自于身体内部的折磨，好像只是睡了不舒服的床，骻骨在木板上硌得生疼。
身边有人趿拉着拖鞋来来回回，不远处仿佛还有开开停停的水声。隔着门的走廊里，有人用力地关上了门，巨大的一声“砰”震得沈岚有些恼怒，难道病人休息的地方不该保持安静的吗？
虽然好像还没睡饱，不过，是不是也该睁开眼睛了？
“沈岚，你要睡到几点啊！”
不是妈妈的声音，可这声音也很是耳熟。沈岚混混沌沌地坐起身来，刚睁开眼转头一看，便一下子惊得几乎掉下了床。这哪是医院啊，此刻，自己分明安安稳稳地坐在宿舍的木板床上，而刚才叫自己起床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学室友叶嘉。叶嘉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看这架势，要不是再睡下去一定会迟到，她也不至于如此狠心地把自己叫醒。
可是……自己不是应该在医院做手术嘛？上学住宿舍，明明应该是一二三四……五年前的事情才对啊。
满脑袋的疑问搅得沈岚一个头两个大，她狠狠地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真实的痛感和一旁叶嘉越皱越紧的眉头暗示着她不管怎样还是先起床为妙。飞快地套上枕边那件提前选好的白色长毛衣，然后爬下床抄起牙具，三下五除二，十分钟内，她便挽着叶嘉的胳膊出了宿舍门，一边走还一边陪笑道：“对不起嘛小叶子，我做梦做得太投入了，这才忘了今天一早应该是有课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真的是一场梦吗？
整整一天，沈岚都过得跟游魂似的，不记得下堂课在哪间教室，也不知道上周课上讲了什么，随堂练习全体照搬叶子的答案，就连咬着最爱的二食堂鸡蛋饼时也味同嚼蜡。她偷偷地在胳膊腿上捏了好几回，每一次都疼得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她也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反复按了好几次肚子，没有伤口，也没有针扎般的刺痛，甚至连隐隐作痛的感觉都没有——就好像这副躯体从未经受过加班熬夜的摧残，就好像自己还是五年前那个风华正茂的大三学生，对迷雾之后的未来仍充满着憧憬和期待。
那……过去的那五年究竟算什么？一场梦吗？
沈岚闭上眼睛，细细回想着自己毕业工作之后的每一个细节：金碧辉煌的写字楼，笨重爱卡壳的笔记本电脑，总是出偏题怪题的CPA考试，摆不平还埋满坑的工作底稿……别人都说，就算梦再像真的，可是等醒来了便什么都不记得了，自己非但记得一清二楚，而且，越是回忆，种种细节越是明晰——连自己在哪个项目的哪张底稿里轧过数字埋过坑都记得八九不离十，哪有梦是做成这样的？！
所以说，那五年和此刻一样，也一定是如假包换的现实世界。
可是，它去哪儿了呢？
沈岚环顾了一下寝室的陈设，一切与记忆中全无二致。衣橱里挂满了自己当时最爱的淑女范长毛衣和牛仔裤，书架上如旧年一样竖着许多积灰的高数辅导书，而白天的课表、教室和任课老师也和印象里并无差别。从寝室的阳台上放眼望去，宿舍楼间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全是怡然自得的模样，只有自己，好像无意间触发了什么机关，于是才会忽然坐上时光机，从五年之后的26岁穿越回到了现在。
难道自己身边也有一头如科幻小说中所说的“年”兽吗？也许还真是这个以时间为食物的家伙把自己过去五年的生命一口吞了下去，这才把自己推向了眼下这无可适从的境地吧。
要是飞宇在，他一定会饶有兴致地将自己好好剖析一番吧。沈岚不禁扯了扯嘴角，顺手打开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图标：列表里果然没有他呢。紧接着，她又打开了两人平日里都爱逛的论坛，在搜索框中输入了他的ID，两秒钟后，看着屏幕上那句料想中的“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结果”，终于颓然靠在椅背上，彻底投降。
就是啊，五年前，他还没在那儿注册吧。
胡思乱想间，叶子突然跑来拍了她的肩：“岚岚，宣讲会的时间快到了，再不去就只能坐在地上咯！”
“啊？什么宣讲会啊？”
“四大的P记啊！宣讲会通知上个礼拜就贴在楼下的宣传栏里了，你不会没看到吧？”说话间，叶子不由分说便风风火火地拖着沈岚出了门。四大，也就是全球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是大部分财会类学生最向往的职业起点，而作为四大的领头羊，P记对莘莘学子们更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也怨不得爱宅寝室的“宅女”叶嘉也如此积极了。
沈岚拖着脚步摇摇头，当年，只怕自己比叶子还积极几倍才是呢。
宣讲会上，P记老板幽默风趣地阐述着成为一名审计师的优势，而他时不时丢出的几颗小彩蛋——工作两年工资翻一番啦、每个月会有很可观的加班费啦、每年都可以顺利晋升啦、五年就可以做到经理啦——更是令现场气氛一阵热过一阵。当然，也有不少人耳闻过这个行业超负荷的工作强度，可大老板一句轻描淡写的“工作一定是辛苦的，但辛苦几年后得到的收获却可受益终身”让无数跃跃欲试的年轻学子们更坚定了信念：就算做不成经理老板，但只要趁着年轻拼个三五载，之后便能找个稳定惬意的财务经理甚至CFO的工作混吃等死、颐养天年，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宣讲会在一片热烈中落下了帷幕，手捧着印有P记标志小礼品的散场人群中全是羡慕和期待的面孔，只有沈岚，在过去短短两个小时里，在心里默念了不下一百遍，骗子。
所谓的高工资、受尊敬、直线晋升和远大前程全都是假的，只有老板口中那不名一文的“辛苦”二字，才是四大生涯中真正无可遁逃的痛。
回到寝室后，叶嘉立即打开了电脑，找到宣讲会上介绍的P记官网，开始折腾起那烦死人的在线申请来。满篇的英文让人不免烦躁，于是她习惯性地转过头去，想找沈岚一起研究研究，谁料一眼却见那丫头竟在乐颠颠地看美剧，半分紧迫感都没有。
“岚岚，你什么时候做网申啊？看起来好麻烦啊……”
“啊？你说P记网申啊？哦，那个我不打算做了。”沈岚抱着小熊抱枕，拿出惯常的笑容，一脸人畜无害的天真。
“别开玩笑啦，时间很紧的，而且这个礼拜有好多大作业要交呢！”叶嘉怎么也不会相信，自己面前这个曾号称“选会计就是为了进四大”的姑娘，会在实现理想的第一步上就突然打了退堂鼓。于是当沈岚无比认真地反复起誓自己绝不去四大之后，叶嘉那压抑了一整天的怪异感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我说岚岚，你今天看着可不太对劲啊。到底怎么啦？”
沈岚转过身，直视着叶嘉的眼，看得小叶子简直有些发毛。正当她想移开目光时，却见对面先“噗哧”笑出了声：“叶子，你还记得今天早上我为什么睡过了头吗？那个时候我说我做了个梦，而那个‘梦’，看上去就和真的一样呢……”
她慢慢地叙述着在“梦”中看到的自己毕业工作后的种种细节，一切就像亲身经历一般真实可信。叶嘉显然是被吓到了，听沈岚说到“胃很痛，却不能请假去看病，只能捂着肚子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然后等好些了就继续干活”时，她甚至掩住了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故事讲完，寝室里安静了许久之后，叶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所以说……你觉得这些全是你真实经历过的？你觉得……现在的你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
沈岚莞尔。
“那……那……”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惊恐，叶嘉几乎语无伦次了，“岚岚，赶紧告诉我这个学期运筹学期末考的大题吧，这门课听起来好头痛！”
“这……我怎么会记得啊！”
“那……那给个头奖的彩票号码呗，随便哪天的都行啊！”
“叶子！你知道我从来不买彩票的！”
“切……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啊……”叶嘉两手一摊，朝沈岚做了个鬼脸，转过身又研究起那几页全英文的网申自述题来。
一时间，沈岚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叶子究竟是根本不信，还是只是自欺欺人。她又转回到美剧跟前，戴上耳机，脑海中却忽灵光一现：这么看来，让自己回到大三的不是“年”兽，也不是时光机，而是……一粒让自己能重新选择职业起点的后悔药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