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归汐来》风雨琳琅

9、低概率的重逢 他也没恼，

　　低概率的重逢
　　一直到第二天，周丹给齐景打了个电话，才知道“皇朝”还真的出事了。齐景绘声绘色的告诉她，先是“皇朝”的潘总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被告知酒吧的某个位置被放了一颗炸弹。潘嘉明也是头一次遭遇这种事，自然不敢托大，立刻就打电话向大老板请示，倒是那个大老板听了汇报之后，从从容容地给了两个字：“报警。”
　　警察带了拆弹专家过来，倒是很快就找到了炸弹的位置，也马上就检测出并非是真的炸弹。
　　“虽然炸弹是假的，”齐景讲到这里，“啧”了一声，“你不知道，当时场面那叫一个乱，我们老板赶来坐镇，刚走进酒吧，你猜怎么着，居然就有人拿了刀来捅他。”
　　周丹心里顿时一惊，急忙问道：“那他——没事吧？”
　　“哟，”电话里齐景的声音却非常轻快，“我们老板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当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被身边的人给挡回去了。也幸亏四周到处都是警察，要不然谁倒霉还不知道呢。”周丹微微一愣，回过神来，听到齐景仍在徐徐说着：“也是那人自找晦气，惹谁不好，偏要来跟我们老板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输了家当，灌了几瓶酒之后，便一时头脑发热来寻仇。我们老板倒是没跟他计较，什么话都没问，就让警察把人带走了。”
　　周丹听齐景说了好几个“我们老板”不由问了句：“你们老板是不是就是上次那个人？”
　　齐景停了停，才说：“嗐，就是他。也有人喊他‘何老大’，不过老板不喜欢。”
　　周丹还想多打听几句，恰好电话那头有人喊齐景过去，齐景便匆匆忙忙说了句：“下次再聊。”便挂了电话。
　　一时只听得话筒里“嘟嘟”的声音，周丹握着话筒，却发了好一会儿怔，正好静汐推门进来，见她表情凝重的样子，便问了句：“你怎么了？”
　　周丹这才将话筒搁到座机上：“昨天‘皇朝’还真的出事了。”
　　静汐好奇地问：“出了什么事？”
　　“被放了炸弹，不过幸亏是假的。”
　　静汐坐在位置上，手撑了头，似乎想了一会儿，才说：“咦，这么大事，也没见电视台报纸报道。”
　　周丹倒并不觉得诧异：“‘皇朝’的老板好像挺有来头。”
　　静汐微微一怔，还想说点什么，寝室的门突然“嘭”地一声被推开，莫青筱大包小包的闯进来，直嚷着：“累死了，累死了，姐姐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快过来迎接我。”
　　两人笑闹着去抢她的包，一时便将话题岔开去了。
　　到了开学那天，校方很是隆重地办了个开学典礼，之后还有奖学金获得者的颁奖仪式，其实往年学校并不会如此操办，只不过今年校领导正在拉赞助想要盖个实验楼，借此正好与赞助商拉拢关系。
　　因为是开学第一天，忘了设闹钟，静汐和莫青筱都起晚了，两个人匆匆忙忙地洗漱完，赶过去的时候，开学典礼已经开始了。
　　“以往开个会都要拖拉半天，这次居然这么有效率。”莫青筱一边低声咕哝，一边拉了静汐正打算猫腰偷偷从后面溜进去，没想到正被系主任逮个正着。
　　她们一个是一等奖得主，一个是二等奖，却双双迟到，大约系主任也找了她们半天了，一见到人，两眼先是一瞪，眼底几乎要冒火，却也没有废话，只简短地说：“赶紧准备一下，到台上去领奖。”估计实在是没有时间训她们。
　　莫青筱和静汐对视一眼，悄悄吐了吐舌，两人穿过过道，跟着众多领奖者往主席台上走去。
　　因为刚刚赶得有点急，静汐还有些气喘吁吁，到了台上，也不敢抬头看人，只是低着头平复心绪，听见旁边的主持人说了句：“下面由寰宇总裁何先生为我们的获得者颁奖。”
　　主席台下有一个人影慢慢站起了身，走到台上，接过礼仪小姐手上的获奖证书。
　　“我们的一等奖学金获得者是苏静汐同学。”
　　那人走到她的对面，伸出手，醇和而又沉稳的男低音：“苏静汐同学，恭喜你，希望你继续努力。”
　　她缓缓抬起头来，却只是发怔。
　　自别后，忆相逢。
　　她来到B市，已经两年，这两年里，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某个时刻，比如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某个转弯的街角，与他重逢。
　　她知道重逢的概率也许很低，但她一直在等。
　　只是不论晴天，还是下雨，总觉得那也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万人中央的舞台，头顶是明亮炫目的舞台灯，强烈的晕光下恍如梦境。
　　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真觉得像是在梦里，她一动都不敢动，只怕动一动，面前的那个人就会消失，头顶的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打在他的脸上，蒙蒙的一片白光，更显得迷离如梦境。而梦里面十几年的时光，也不过是一个眨眼，醒过来便全都不算数了。她屏住呼吸，只是不敢动。
　　“静汐。”旁边莫青筱轻轻扯了她一下。
　　她终于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舞台上刺眼的灯光射入眼底，她又有片刻的恍惚，手已经伸出去握住那人微凉的手掌：“谢谢。”那个人也只是勾唇微微一笑，放开她，转身已是将另一份颁奖证书发到莫青筱的手里，同样是握手恭喜。
　　下来的时候，静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一旁的莫青筱扶了她一下。莫青筱偏头看了苏静汐一眼，见她简直像是魂不附体，不由问了声：“静汐，你没事吧？”
　　静汐喃喃地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莫青筱笑了一声：“不至于吧，苏静汐，一等奖学金也就几千块钱，至于你这样激动？”
　　静汐低了头，没有说话。
　　莫青筱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又笑了声：“不过那个寰宇的总裁长得还真是帅，怪不得你都看呆了。”
　　静汐一愣，仍旧没有做声。
　　一直到开学典礼结束，静汐都显得异常沉默，散场的时候，她跟着人流往门口走，却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望去，其实并不难找，因为他个子本就高，站在人堆里，鹤立鸡群似的，十分抢眼。那个人似乎也有些漫不经心，手插在西服裤袋里，偏头与人敷衍，浓眉黑目，越发衬得侧面线条如刀削，一侧的嘴角淡淡勾起，似是在微笑，眼神却透着几分疏离，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突然偏过头来，和她的视线对上。
　　静汐却是一慌，一脚踏出门外，外头烈阳高照，回头往礼堂的方向一望，里面熄了灯，阴森森的，忽然又觉得刚才是在做梦。
　　这样心神恍惚地跟在莫青筱后面，不辨方向，最后走进一家酒店的大堂，她才回过神来：“怎么到这里来了？”
　　莫青筱回头不住地端详她的神色：“静汐，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啦，尽发呆。”
　　莫青筱带着她走进一间包厢，静汐又是一愣，灯光明亮的餐桌下，那人一身笔挺的西装，双腿交叠，手上夹了一根烟，正侧头淡笑着听一旁的人说话，听到开门声，微微偏过头，望过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弧，仿佛还有几分笑意。
　　静汐茫茫然地跟着莫青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倒了杯茶，手捧着茶杯，望着杯口袅袅上升的热气只是发呆。
　　莫青筱东张西望了一阵，也是无聊，凑过来跟静汐八卦：“看来咱们实验楼的资金多半是成了？”
　　静汐半天才回过神来：“什么？”
　　“我们学校啊，要不是为了获得寰宇的赞助金，也不会这样劳师动众地请人过来，寰宇到底是寰宇，够大气，不仅捐了钱，这饭还是他们的老总请的，要不然你真指望我们校领导，我说，静汐，”莫青筱自顾自地说了一阵，才发觉苏静汐又在发愣，“你今天怎么老不在状态啊，”她一顿，似乎想到什么，低笑了一声，又凑近她，小声说：“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新的进展？”
　　“什么新的进展？”
　　“跟温少卿啊，”莫青筱笑得不怀好意，“听说他去你家了？”
　　“胡说什么，他是因为参加摄影大赛，正好来我家乡取景的。”
　　莫青筱“嗤”的一声：“信你才有鬼。”
　　静汐也没有争辩，这种事越解释越糊涂，正好菜端上来，她顺手夹了点菜，都没仔细看就吃了，偏偏夹到的是一根红椒，辣得她直咳个不停，幸亏隔壁学生会那一桌有几个人正在起哄，到处敬酒，倒也没有人留意到她。
　　静汐喝了几口果汁，缓过劲来，正打算去夹个狮子头，里头那桌的人突然全部哗啦哗啦地站了起来，他们那一桌虽然不明就里，却也跟着站了起来，静汐筷子一滑，狮子头就掉了下去，也没顾得上，慌慌张张跟着起身，只是脸色窘迫。
　　还好一桌的人只顾着寒暄，原来那个寰宇的老总临时有事，要先走了，全桌的校领导一个一个都起身跟他握手道别。临走的时候，他突然回头望了一眼，静汐惶然地对上他的目光，只是在想，弄错了吧，怎么可能真的是他？可是这世上难道真有这么相像的人？
　　她茫然地坐下来，又去夹狮子头，结果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玲玲作响，她一惊，筷子上的狮子头又掉了，静汐十分窘迫，都没看号码就接了：“喂，您好？”
　　“静汐，”话筒里的声音像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遥遥地响在她耳边，“是我。”
　　静汐微微抬了抬头，黄昏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射进来，光线中尘埃飞舞，彷如迷雾般稀薄。
　　那人等了等，始终没有听到声音，便又问了句：“怎么，没有听出来？”
　　静汐喃喃地“哦”了一声，仿佛没有明白。
　　那人又说：“何东晟。”
　　她沉默着，好久都没有做声。
　　“我在门口等你，你出来。”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的语调。
　　“我，我还没吃饱。”
　　“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吃。”
　　“我们学校关门早，我不能出去。”
　　“现在才六点。”
　　静汐又沉默。
　　他也没恼，反而在电话那一端低低笑了声，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这么不想见我，那我真走了？”
　　静汐挂了电话，莫青筱见她神色十分古怪，捏着手机，脸上却有几分小女儿情态，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忍不住又来八卦：“谁啊？”
　　静汐只是说：“我有事，先走了。”
　　出了酒店大门，凉风阵阵吹来，拂过脸颊，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点，定了定神，见到不远处的车身前倚着一个人，看着像是他，不由又心跳加速。她快走了几步，却又在半道停住，突然害怕如果前面的人抬起来头来，会不会又会失望，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然而那人听到脚步声，抬了抬头，微微扬眉一笑，终于与回忆里的身影重合。
　　声音亦是熟悉：“静汐。”他说。
　　静汐慢慢走近他，明明心里像是装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面上却极力装得若无其事。
　　上了车，何东晟问她：“想吃什么？”
　　静汐却说：“我不饿。”
　　何东晟看了她一眼：“刚才不是还说没吃饱。”
　　她微微发窘，把头一偏：“反正我现在不饿了。”
　　结果他开车带她去了一家甜品店，点了两个蛋糕，一杯奶茶，她慢慢喝着奶茶，不知不觉就把两个蛋糕都吃完了，抬头见他在笑，不由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他笑着抽过一张纸巾，越过餐桌，替她擦鼻子：“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吃得脸上都是。”
　　静汐一怔，微偏了偏头，他已经收回手，又问她：“还要吗？”见她愣愣的，又补充了一句，“蛋糕还要吗？”
　　“不要了。”她小声嘀咕，“我又不是猪。”
　　何东晟只当没听见，喝了口咖啡，闲闲地问她：“怎么跑到这里来读书？这么远，你……家里也同意？”
　　静汐边搅着奶茶，边说：“我第一志愿没考上，其他的随便填的。”
　　何东晟抬眸看她，但她低着头，只能看到头顶，见她这副样子，他的唇边倒隐隐露出一丝笑意：“大二了吧？”
　　“大三了。”
　　他却仍是笑着，仿佛是调侃：“哟，都大三了。”
　　她抿了抿唇，伸手又去舀蛋糕，用力过猛，勺子碰到瓷碟上，“叮当”的一声响，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问他：“这几年，你都到哪儿去了？怎么也不跟我——我们联系？”
　　“前几年一直在国外，不太方便，”他说话的口气很淡，仿佛不愿意提及似的，“回了国，也忙。”
　　“忙到打个电话都没时间？”
　　他又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口。
　　“这几年家里还好吧？”他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
　　“挺好的，”静汐突然站起来：“我要回去了。”
　　何东晟起身送她，依旧走在前面，替她开了门，静汐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微微侧头扫了一眼，她的身高并不算矮，而他却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不管在哪方面，他永远都是胜她一筹，也不管是离别还是重逢，他也永远比她淡定从容。
　　车子开到学校附近的公交站，静汐就要下车，何东晟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这边路灯都没有。”
　　“没有关系，停车！”
　　何东晟还是把车停了下来：“我送你过去。”
　　静汐只是说：“不用了。”
　　“挺黑的，你——”
　　静汐打断他：“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下了车，便只顾着往前走，好像后面有洪水猛兽似的，其实是因为身后那辆车的车前灯一直亮着，照着她脚下的路。她越走越快，视线却渐渐模糊，抬手擦了擦眼睛，却摸到一脸的泪水，又抬手去擦，然而越擦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她终于低头，放任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