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归汐来》风雨琳琅

8、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灯火阑珊的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离下班还剩三分钟，周丹正打算去更衣室换下工作服，却被领班齐景喊住，让她再去送瓶酒。大约今天是七夕，所以酒吧比平时都要热闹。周丹第一次来“皇朝”应聘的时候，本没抱什么希望。面试的就是齐景，看了她的简历，认出是同乡，就非常爽快的要了她。“皇朝”虽是家酒吧，但因着老板有些来头，所以一般客人也很少闹事，她应付起来倒也颇为容易。
　　没想到这次却惹出了祸事。有一桌的客人喝醉了，拉着她，非要她陪喝一杯。她只是敷衍，两人拉扯间，一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酒瓶，整整一瓶红酒洒在闹事的人身上，那人趁着酒气耍酒疯，反手就打了她一巴掌，力气极大，打得她整个人几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袋里的钱包也跌落了出来，零零碎碎的硬币，大头贴之类的散了一地。
　　她在地上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知觉，脸上先是觉得麻，懵了好一会儿才火辣辣地疼起来，只觉得是眼冒金星，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条件反射地去摸脸，抬头的时候，就远远地看到齐景走了过来，却只是一路弯腰跟在一群人的身后。
　　而走在前面三三两两的却都是西装革履，器宇不凡的人，当前一人更是众星捧月，手上挽着一绝色女子，便如王者睥睨天下，看到摔在地上的她，微侧过脸来瞥了一眼。
　　眼眸很是深邃，透着一丝漫不经心，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微微眯起眼，仿若寒星乍然透出细碎的冷光来，周丹向来都觉得人人生而平等，但那人气势太过强大，竟不觉也生出一丝自卑来，越发觉得自己狼狈。
　　他却不知为何止步停在了她的不远处，周围的人都陪他毕恭毕敬地停住。她已经站起身来，因为撞到了膝盖，只是有点站不稳。
　　而他撇下女伴，突然朝她走过来。
　　谢天谢地，周丹自小就没有丑小鸭灰姑娘的情结，也没有自恋地认为自己有可以让那种人惊艳的资本。他只是停在了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刚才从钱包里掉落出来的那几张大头贴。
　　“皇朝”的潘总早就亲自迎了过来，口中连连告罪：“何总，几个小毛头惹事，扰到您兴致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捏着那几张大头贴，一声不响地盯着看，仿佛透过那几张单薄的纸片在看一样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神情专注。
　　众人不免面面相觑，那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她：“这是你的？”
　　声音醇和低沉，字正圆腔的普通话。
　　周丹却只是发怔。
　　“照片是你的？”
　　他又问了一遍，她终于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他竟然又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X大的。”她有点慌乱，甚至没有想到他是如何这样精确地猜出她的年龄的。
　　“X大，”旁边有人若有所思，“几天前似乎有一张请柬邀请你去参加X大的开学典礼。”
　　他的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眸又微不可觉地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非常绅士地将东西递还给了她，并且淡淡地对身边的潘总交代了一句：“把事情查清楚，闹事的就撵出去。”
　　周丹微微一震，抬头的时候，只见那人扬长而去的背影。
　　潘嘉明也有点拿不住那位的心思，只是瞧了周丹几眼，杏仁大眼晶亮有神，似语含羞，亮色的眼影下显得那睫毛细长而上翘，脚上的高跟鞋衬出高挑的身形，也颇有几分姿色，心下便存了几分顾忌，他瞥了眼周丹胸前的工作牌，开口也十分客气：“周小姐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去医院？”
　　周丹自然摇头：“不要紧，谢谢潘总。”
　　潘嘉明一笑：“不要跟我客气。”转头又吩咐一旁的齐景，“小齐，你带周小姐去休息室，周小姐要是伤得严重就送她去医院。”招手叫过保安，带上那闹事的人就走了。
　　齐景扶着她去了更衣室，出去了片刻，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个纸袋，里面厚厚一叠纸钞，一进门，先吹了声口哨，掂了掂手里的纸袋，笑着对她说：“也算你因祸得福了，”将纸袋递给她，又凑近着看了看她的脸，才说，“这是你两个月的工资，剩下三天就不用过来了，在家好好休息。”
　　虽然“皇朝”的钱好赚，但毕竟是酒吧，她还是学生，多少有些忌讳，所以当初就决定只做暑假两个月的。周丹接过钱，倒有点恍惚，猜测着大约是刚才那个潘总的好意，便说：“谢谢你，阿齐哥，也帮我谢谢潘总。”
　　齐景又挑眉一笑，仿佛想到了什么，瞥了她一眼，口气似有深意： “其实，潘总倒不算什么，刚才一直问你话的人才是‘皇朝’的皇帝。”
　　周丹一怔，猜测地问：“他就是‘皇朝’的老板？”
　　齐景点了点头，话锋忽然又一转，倒有点提醒她的意思：“说起来都是一群爱玩的公子哥，平白姑娘也惹不起。”
　　周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虽是一惊，面上却摇头笑道：“阿齐哥你说哪去了，他们那种人也看不上我。”
　　齐景笑了一笑，也没有再说什么，送她出了门。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了，离开学还有三天，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周丹累得眼皮直打架，草草洗了个脸，就打算补觉。脱衣服的时候却摸到口袋里的皮夹，心里一动，拿出刚才的那几张大头贴看了看。那还是在去年冬天的时候拍的。当时是圣诞节，寝室四人一起出去庆祝，一时兴起就跑去拍了大头贴，一个个都笑得十分灿烂，就苏静汐最怕冷，头上还戴了个帽子，两边垂下来毛茸茸的小球，那个时候莫青筱还一直笑她像只兔子。
　　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周丹心里嘀咕了一句，将钱包扔到桌上，倒头就睡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睡意朦胧间，迷迷糊糊地听到钥匙转锁的声音，还以为半夜进了小偷，“嚯”一下坐起来，倒把进来的人也吓了一跳。
　　周丹看到进来的人，揉了揉眼睛：“静汐，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静汐看到周丹也非常讶异：“咦，你不是说找了兼职吗？”抬头看到她的脸，又吓了一跳，“你脸怎么了？”
　　周丹伸手去摸脸，一摸却只觉得疼，不由“嘶嘶”直叫，急忙起床去照镜子，只见镜子里的左脸颊高高肿起了一块。静汐整理完行李，见周丹还在那里照镜子，便跑到楼下的超市买了两个冰淇淋，顺便跟老板要了点冰块。周丹用冰块敷了一会儿脸，倒是消肿了不少，便又问苏静汐：“开学还三天呢，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在家反正无聊，就早点回校了，免得撞上回校高峰期。”
　　周丹看了看时间，倒没想到竟然睡了这么久，一时只觉得饿，又正值傍晚饭点，便拉着静汐去吃饭。静汐却拉了周丹去了校外的一家餐馆，七七八八点了好几个菜，还要了一瓶啤酒，最后才告诉她：“今天我生日，请你吃饭。”
　　周丹很是意外：“哎，你怎么不早点说。”又问她，“生日怎么也不在家过？”
　　静汐却只是抿嘴笑了笑。
　　周丹想着自己也没准备生日礼物，就打算这餐饭由她请客，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去前台买单的时候，服务员却告诉她，账单已经有人买过了。周丹觉得老大不好意思，突然想到反正明天也不用上课，不由心里一动，想到一个主意，隐隐觉得非常兴奋，然而这种激动的心情似乎又有点莫名其妙，尤其是脑海中还突然闪过那个人的身影。
　　周丹带着苏静汐去了“皇朝”。
　　一进大门，远远就看到了潘嘉明，周丹想着上次也是承他关照，却还没谢过他，便走过去，打算去跟他打个招呼，走近了却听到潘嘉明正跟一个明艳的女子在说话：“叶小姐，何总今天有急事不能来了，托我将生日礼物转交给您。”
　　那位叶小姐接过礼物，表情虽然有点兴致缺缺的样子，讲话却也十分客气：“多谢潘总了。”顿了顿，又有点欲言又止地问，“他——今天还有什么急事？”
　　那潘嘉明却笑得滴水不露：“哎哟，叶小姐，这话问我可就不知道了，何总的行踪我哪儿敢过问。”
　　周丹不由多听了几句，只觉得那女子眼熟，瞥了好几眼才认出来，似乎正是某电视台的名主播，不禁怔了怔，隔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笑着对苏静汐说：“你看，那边那个名主播，好像叫叶佳慧，你居然跟她还是同一天生日。”
　　静汐听了，也觉得十分好奇，便顺着周丹的目光看过去，那叶佳慧恰好也抬头望过来，两人目光碰了碰，其实周丹已经望了她好多次了，她自然有所察觉，只当是被人认了出来，倒十分客气地微笑着颔了颔首。
　　潘嘉明却主动过来跟她们打招呼：“周小姐。”
　　“潘总，叫我小周就好。”
　　潘嘉明顺口问了句：“带朋友过来玩？”
　　“我同学生日，我就带她过来玩玩。”
　　潘嘉明似乎一愣，转头上上下下打量了苏静汐一回，突然问道：“你同学贵姓？”
　　“姓苏。”
　　“哦。”潘嘉明略略挑眉，沉吟片刻，又说道，“我们皇朝一直有一个秘而不宣的规矩，凡是在今天到皇朝来庆生的，全场消费一律享三折。”
　　折扣不算小，周丹只觉得意外，还在愣神，潘嘉明却亲自带她们去了包厢，沿着地毯铺就的长廊，转了好几个弯，几乎快要走到僻静处，静汐正觉得狐疑，走到一个门口，抬头就看到门牌上面写着“琥珀厅”三个字，不由震了震。
　　潘嘉明打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周丹走进去就尖叫：“哇！静汐，快进来！”
　　大约有了心理准备，静汐相对就镇静得多，其实是因为她很早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琥珀厅”，当年她翻阅世界八大奇迹，读到光彩夺目的“琥珀厅”，只觉得惊艳，于是便找了很多资料去查。普鲁士国王用整整八吨的琥珀建成一个琥珀厅，屋内同时还饰以钻石，宝石和银箔，几百支蜡烛照亮整个大厅，烛光洒在珠宝上流光四射，是真正的金碧辉煌。
　　而眼前的琥珀厅，虽然没有夸张至此，却亦是算得上富丽堂皇了。包厢天花板上，是“满天星”式的密密射灯，照在琥珀色的墙壁上，流光溢彩，令人夺目。
　　静汐却有些发怔，不知道周丹问了什么，只听得潘嘉明说道：“周小姐说笑了，我们皇朝虽是娱乐场所，向来追求奢华，但‘琥珀厅’却也只弄了一个。那还是因为我们老板喜欢这种风格，专门从欧洲购进了各种饰品和琥珀，花了一年多时间才建起来的。”
　　周丹听得直咋舌，却也有些忐忑，只怕三折都是一个不低的数目：“既然这是‘皇朝’唯一的包厢，我们——？”
　　潘佳明已经了然：“周小姐，我们这包厢一向不对外开放，只是我们老板定下了几条规矩，今天你们倒恰好都符合，既然是有缘，自然是免费。”
　　听得周丹又是一愣，猜测着其中的深意，看了静汐一眼，却见静汐也是一脸茫然。其实这天晚上，静汐一直有些心神恍惚，像是掉进了一个五光十色的玻璃球里面，有一种梦幻般的虚茫，这样心不在焉地玩了没多久，却有侍应生敲门进来，告诉她们，皇朝突发紧急状况，需要暂时清场。
　　两人都十分诧异，周丹仗着在这里工作过，问了几句，却被保安半强迫半劝阻地送出了大门。静汐刚刚走出大门口，远远看到一个身影正从一辆车里出来，几分熟悉，然而四周广告灯五彩斑斓，而那人周围又围了太多人，她看得并不真切，急追几步，却又被旁边的保安拦住，等她再抬头找寻那个人的身影时，却已经找不到了。
　　“皇朝”清场，门口一下子涌出一大批人，人潮拥挤，周丹一时没找到苏静汐，不由十分着急，忍不住高喊了几声：“静汐！静汐！苏静汐！”
　　人群中有个清亮的女声应她：“哎，在这里！这里！”直朝周丹挥手。
　　周丹应声寻找，却见静汐身后不远处，西装革履的那群人里，忽然有一个清俊的身影偏头望过来，灯火阑珊的夜市亮如白昼，而那人在霓虹彩灯下，蓦然回头，侧脸轮廓犹如刀削，因而显得十分冷峻，然而下一刻唇角忽然微微一扬，眸中便仿佛有星光一闪而过，神色几近温柔得不真实。
　　周丹疑心是幻觉，因为不过一刹那，那人已经转头走进“皇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