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你怎么知道我跟你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


  •   这天傍晚,静汐跟他父亲正在小河边钓鱼玩,突然接到温少卿的电话。
      大约因为天气热,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气喘吁吁的:“苏静汐,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还欠了我一顿饭?”
      她还觉得挺奇怪:“哪里敢忘,等我回学校了就请你。”
      温少卿却说:“今天就请我吧。”
      她愣了半天,尤不可置信地问:“你在哪里?”
      他报了一个地名。
      静汐怔得说不出话来,还是他父亲在一旁,好奇地问了句:“阿汐,怎么了?”
      她慌得都忘了掩饰:“我一个同学来这边玩。”
      她父亲倒想得十分周到,马上便说:“我们这小村庄,也没酒店,去城里的班车这个点也没了,估计是找你借宿的吧?”
      静汐听了这话,只觉得更加气恼,不知道温少卿是怎么找到她家的,因为她家确实不好找,出了火车站还得乘汽车,也算他厉害,此时他已经在附近的汽车站了。她急急忙忙骑了辆脚踏车出门,赶到车站的时候,看到温少卿独自一人站在出口处,只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衫,站在落日余晖下,身后拉出一道长而直的阴影,背影单薄,大约因为身处异乡,不免拘谨,所以抿着唇角,侧脸有几分孤冷,转头看到她,扬了扬眉,神色就柔和了很多,遥遥喊了声:“静汐。”
      她有刹那间的失神,推着自行车走过去,顿了顿才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温少卿笑着说:“让你请我吃饭啊。”见静汐神色有点严肃,不由敛了笑意:“其实我是打算参加一个少年摄影大赛,查到这儿风景不错,又发现你家乡就在这里。”他越说越心虚,自己都听得出来是在撒谎。
      然而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把他赶回去,更何况已经这么晚了,去城里的班车也早就没有了,只能带他回家。
      只有一辆自行车,温少卿马上提议说:“我载你。”
      静汐的神色有点古怪,却也没有拒绝。回家的路上,她心里一直在打边鼓,不知道父母亲看到温少卿会是什么反应。
      让静汐意外的是,母亲一开始虽然很诧异,却也很和气,只是笑吟吟地看了她一眼,晚上还烧了一大桌的菜,父亲本来话是不多的,可是仿佛找到了喝酒的盟友,难得在桌上说个不停,问温少卿是哪里人,学什么的,家里是干什么的,仿佛调查户口似的,静汐叫了声:“爸。”
      苏远平才停下来呷了口酒,转头对温少卿说:“别看这丫头长得娇娇柔柔的,有时候却连我也管,性子倔起来谁都劝不住。”
      温少卿看了静汐一眼,笑着附和:“我知道。”
      苏远平又说:“不过我养大的丫头我自己知道,她死心眼,看上什么就一辈子宝贝着,”苏远平指了指其中的一间房,“她房里小时候玩的积木啊,小布偶,那些小玩意到现在都还好好的保存着。”
      “爸——”静汐又叫了声。
      苏远平似乎非常高兴,停了停,又忍不住笑眯眯地对她母亲说:“我们这丫头这么快就长大了。”
      “爸爸!”静汐又羞又恼,“我都说了我们只是同学。”
      她母亲便出来打圆场:“老头子多喝了点酒,就喜欢胡言乱语。”
      温少卿却十分干脆的承认:“叔叔没有乱说,我是很喜欢静汐的,不过她没答应,所以我还在努力。”
      “温少卿!”静汐腾得站起来,脸都红了,偏偏苏远平却在边上哈哈大笑,直说:“好小子,叔叔看好你。”连她母亲也在边上笑,她气得转头就跑了出去。
      也不知道后来他们又聊了些什么,温少卿出来找她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叔叔读过不少书吧?”
      静汐没有理他。
      温少卿又说:“你的蝇头小楷是跟叔叔学的吗?”
      静汐十分意外:“你怎么知道?”
      温少卿说:“学生会找我帮他们整理作品,我正好看到了。”
      静汐“哦”了一声,伏在桥栏杆上,伸手摘了一朵花,一边扯着花瓣,一边又说:“我是跟我爷爷学的。不过,真正教我的人其实也不算我爷爷,是……我哥。我哥很早就开始跟着爷爷学习书法了。”
      “你哥写蝇头小楷?”
      “不是,他最擅长的还是瘦金体,”静汐仿佛想到什么,笑了一下,“不过爷爷不喜欢瘦金体,说是亡国体,不让学,但是我哥他偏偏把瘦金体练得最好。”
      温少卿这才想起来:“怎么不见你哥?”
      静汐随手将一堆花瓣扫进河里,才缓缓地说:“他在外面工作。”
      夕阳渐落,晚风徐徐,田间阡陌交通,白墙黑瓦,宛然一副江南水墨画。静汐带温少卿到阳台上乘凉。小村庄最大的好处是环境清新,浩瀚的夜空,满天的星斗尽收眼底。
      静汐教他辨认星座,从在南方地平线附近发光的天蝎座开始,人马座也称射手座,天蝎座的东侧向北延展还有牛郎星和织女星,都是夏日夜空中容易辨认的星座。
      过了一会儿,她又指回天蝎座的方向,转头跟温少卿说:“看见天蝎座的那颗红心了吗?它叫心宿二,每年农历七月的时候会渐渐向西流去,就是七月流火,意思是说夏天就要过去,天气要变凉了。”
      “是吗?”温少卿仰头望过去,“七月流火,很多人都以为是说夏天很热的意思。”
      “很多时候,”静汐偏头一笑,眼底仿佛映着星光:“这世上多数人以为的东西常常都是错的。”
      温少卿有些意外,转头看她,月光皎洁,洒在她的脸上,像是铺了一层薄纱,朦胧得似真非真,仿佛雾里看花,叫他迷惑。就像她的人,时而单纯,时而透彻,他忍不住想要看得更多。
      他又笑着问她:“你怎么对星象也有兴趣?”
      静汐微笑着,但是眼神却有些恍惚:“我——哥喜欢研究,买了很多这方面的书,我有空也会拿过来看看。”又转头问他,“要不要喝饮料?”
      “有什么就随便好了。”
      她进去拿饮料,静汐的父母都睡下了,她就带他去客厅看电视。其实电视也很无聊,频道换来换去都只是重播了一遍又一遍的节目。温少卿倒是对电视柜台上的那本影集感了兴趣,拿过来问她:“我可以看看么?”
      她的目光在那本影集上停了一下,并没有反对。
      温少卿一张一张的看过去,刚出生时的百日照,满月照,一周岁,慢慢地,小小的一个婴儿渐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然而每一张照片,几乎都有一个人的参与。他或抱着她,或从后面搂着她,相片里两个人都在成长,稚嫩青涩的少年也渐渐长成轮廓分明,身形挺拔的男子,笑容从一开始的放肆张扬到渐渐内敛冷淡,若有似无,眼神也越发深邃沉毅,哪怕在照片里,都能察觉到眼角有一种锐利的锋芒。只有偶尔几张照片,大约拍的时候很突然,抓拍的人也可能是他极熟识的人,虽然举手挡了一下镜头,但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很明显的纵容的笑意。
      最后温少卿忍不住探过身去问静汐:“他是谁?”静汐刚要说话,温少卿便已经了然,“对了,是你哥哥吧?”
      静汐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里,因为温少卿说要取景,静汐陪他走了很多地方。
      夏日黄昏的河塘里,她教他钓龙虾,用简易的竹子做成的钓竿,将饲料绑在线上,温少卿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不免有些笨手笨脚,她笑归笑,最后还是将它弄好了递给他。两个人一个下午就钓了一小桶。
      回去的路上,静汐却有些心神恍惚,倒是温少卿一致兴致很高,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景色拍个不停。
      第二天她又带他去山上的梅子林摘梅子,树很高,怎么晃都晃不下来,她脱了鞋,抱着树干哧溜几下就爬了上去。
      那样利落的动作让他有些吃惊,温少卿笑着仰头看她:“没想到你在学校文文静静的,到了家里也野得像只泼猴。”
      她就坐在树干上摘梅子,悠然自得的样子:“小时候没有什么好玩的,就盼着这个季节爬树摘梅子。”她往下冲着他笑,明眸皓齿,晶亮亮的眼眸在枝叶间熠熠生辉,有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来,落到她的肩头,像是精灵,轻灵一抖仿佛能生出一对翅膀来。她打下很多梅子,指挥着他去捡,神气活现的,像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他从没见过她如此孩子气的一面,不觉看了许久。
      下山的时候,很多人在那里称梅子,其实也算不上称,收钱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婆,眼睛患白内障多年了,五官都辨认不清楚,只是将别人拿过来的一袋梅子掂一掂就报个数,大家都没有异议,这里的梅子比起市集上的,不管怎么样总是便宜的,而且也更新鲜。
      轮到静汐的时候,她大声地喊了声:“阿婆。”
      阿婆就眯着眼睛看她,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笑眯眯地说:“是小石榴啊,又跟大石榴一起来摘梅子?”
      静汐并没有解释:“是啊。”就把袋子递给了阿婆。
      阿婆摆着手:“算啦,我老婆子就不赚你们小孩子的钱了。”
      静汐就笑着说:“阿婆,你忘了,石榴哥他已经工作赚钱了。”
      阿婆还是摆着手拒绝,静汐没有办法,只好随便把手里的钱一放,转身就拖着温少卿走了。
      温少卿觉得好奇:“小石榴?你的小名?”
      静汐解释说:“因为我哥生在六月十六号的十六时,所以小名就叫石榴,后来自己有时候就会被叫成小石榴。”
      他静了一下,才说:“你们兄妹感情似乎很好。”
      她点头:“是啊。”然后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温少卿突然沉下了脸色,没有说话,只是掉转了头,往前走。
      静汐追上去:“其实这里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景色,这两天也已经走遍了。”
      “苏静汐,”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眼光咄咄逼人地看着她,出其不意地伸手捏住她的手腕,猛然将她拽到面前,“你告诉我这两天你把我当成谁了?”他狠狠地盯着她,目光似要喷出火来,“看星星,钓龙虾,摘梅子的时候,你他妈都把我当成谁了?”
      静汐不由愣住,一双黝黑的眼眸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温少卿渐渐冷静下来,那么多照片里都有那个人的参与,其实他早该明白这里的每一处都有他们的回忆,那么多地方,他们曾一起去过,那些青葱岁月,他们曾一起度过。哪怕他再不甘又能怎么样?他只是嫉妒,发了疯似的嫉妒,她的过去,他从不曾参与,甚至他根本对她的过去,那些相片里的过去一无所知,所以他这样嫉妒,甚至恼怒。事到如今他终于承认是他比她先沦陷。
      他用尽全力,抓住她的手腕,只怕来不及似的,脸色惶急:“静汐,那次在食堂我并不是第一次见你,”温少卿犹豫了一下,终于一点一点地讲给她听,“那碗面我知道是你的,我看到你走开了,我是故意去吃的,我只是想要找个方式接近你,我曾经试过很多次,有一段时间我知道你每天都上晚自习,我就坐在你身后,可是你那么专心致志,什么都看不到,我故意撞翻你的书,帮你捡过笔,但是你从来不曾记得过我。”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是远远地看到她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其实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是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喂,看到没有,操场上的那个妞几乎天天都来跑步。”
      杨光照转着手里的篮球,往操场瞥去一眼:“怎么,你小子看上人家了。”
      “嘿,我只是好奇她能坚持几天。”
      就因为这句话,他们一群男生还无聊地打起赌来。
      他也好奇,便日日关注起来,看她一天一天地跑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甩着马尾跑步的身影就这样在自己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埋下了种子,渐渐生根发芽,等到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再也拔不出来了。
      队里所有人都渐渐遗忘这件事,只有他越来越在意那个身影,中场休息,他总是习惯性地挑一个能看到她的位置,一边喝着水一边看她,杨光照最先察觉到他的心思,搭着他的肩,眯着那双桃花眼往操场上看了那个身影一会儿,一脸的不可思议:“也不觉得她怎么样啊,小豆芽一个,你看上她什么了?”
      温少卿并不搭理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喝水。
      杨光照“啧”了两声,语气有些调侃,又三分研判:“那女的,我看难追。”
      没想到这句话却是一语成谶。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不就是一个女人嘛,气起来的时候也这样对自己说过,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忍不住想要靠近她,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他自身条件优越,不信她真的对他不动心,可是渐渐地在自信中总会有一种无言的挫败。可是凭什么她在他的世界里生了根发了芽,而她却可以这样漠然的全身而退。
      “静汐,”他心中酸涩,也顾不得是不是丢了面子,忍不住说道,“我这样喜欢你,为什么你不可以喜欢我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也没有吗?”他的语气简直像个无助的孩子,因为要不到最喜欢的玩具,所以又委屈,又带了几分无赖,“苏静汐,我也不差啊,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静汐没有说话,只是坚持将手一点一点的抽离出来,末了才低低地说:“温师兄,对不起。”她顿了顿,“我早就说过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温少卿抿着唇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着苏静汐逃也似地往远处跑开了。
      跑出了一段距离,她才想起来,这里是她的家乡,而温少卿对这个地方陌生至极,她竟然不管不顾地将他丢在了那里。等静汐再跑回去找他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温少卿的身影。她回到家里,他也不在。
      静汐到底还是担心,只好打电话给温少卿,幸好他接了。
      她急着问:“你在哪里?”
      他说:“我就在你家楼下。”
      她听了跑到窗外去看,果然看到温少卿就站在那个废弃的码头护栏旁,他慢慢仰起头来看她:“苏静汐,你从来看不到近在你身旁的我。”
      静汐跑到那个码头的时候,温少卿正站在夕阳下抽烟。淡金色的光芒撒在他的四周,平白地添了一丝落寞。
      看到她过来,他把烟掐灭,然后说:“我明天就走。”
      第二天早上静汐送温少卿去汽车站。狭小的车站里,人声嘈杂,他们本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一路沉默。
      温少卿要进站的时候,突然拉住她的手,静汐怎么甩都甩不开,他力气那样大,似乎觉得一上车就生生地与她隔离,再也看不到她了一样,只是那样孩子气地拉住她,一语不发。
      “温少卿,”她急得脸色微红,用力掰开他的手,“以后你一定还会遇到更喜欢的人。”
      他固执地拉着她的手腕,惶然地问她:“那么你呢,为什么不可以再去喜欢别人。”
      人流如海的车站里,温少卿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一个她,神情固执而又无望。他的力气那么大,静汐根本就甩不开,不由又气又急:“我跟你不一样!他的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而是已经十多年了,我没有办法忘记。”
      他没有办法相信她的话,喃喃道:“可是他是你哥哥。”
      “不是的,他不是我哥哥,”静汐轻轻地说:“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他终于颓然放手,看着她渐渐消失在人流中。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他并不是一个专情的人,她说得对,一定还有更好的女子在等着他。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扎着,只觉得闷痛,还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响着:你怎么知道我跟你不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