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归汐来》风雨琳琅

6、谁不在犯傻 一个年轮代

　　临近期末的时候，静汐又被莫青筱拉去参加一个爬山活动。她本来并不想去，快考试了，复习都来不及，偏偏莫青筱左一句学习娱乐要相结合，右一句爬山有益身心健康，她被缠不过，一时松口答应了下来。
　　结果那天到了楼下，却一眼看到了温少卿。静汐不由踟蹰，其实自医院那次之后，她就没有再见过温少卿，还是莫青筱断断续续地告诉她，他出院了，又在家里休养了一阵，最近刚回学校。
　　然而温少卿看到她，也只是淡淡瞥过一眼，就转过头与别人说话了。
　　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在她那里不软不硬的碰了两个钉子，大概也不愿意再搭理她了吧。
　　静汐觉得现在回头，实在太过刻意，只好随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去爬山。
　　他们学校的后面有一座方山，经常会有班级组织活动去爬山，其实爬山是其次，更多却有点班级联谊的意思。她们班是学新闻的，本就女生多，爬到一半就直嚷着累，看到一家烧烤店，纷纷嚷着要去烧烤，最后自然是少数服从多数，全体都涌进了店里。
　　这家烧烤店十分懂得做学生的生意，在大厅还可以唱歌，众人点完菜，又忙着去唱歌，最后倒只剩下苏静汐一个人在外面烤东西。
　　温少卿一开始也在人群里笑闹，可总是寻不到那个身影，便渐渐有点心不在焉。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鬼迷心窍，明明已经这样明显地被拒绝了两次，竟然还这样在意她。
　　他出院的时候，就对自己说，再也不会去找她了，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他承认苏静汐长得也算过得去，胜在清丽，然而他见过的美女，娇媚俏丽，国色天香都不在少数，何必在她一颗树上吊死。
　　他回学校后，正值学生会在办文化节，忙不过来，就有人喊他过去帮忙。他负责整理学生的作品，好巧不巧，偏偏一眼就看中了一副字画，用蝇头小楷写的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字迹娟秀，透着一股清灵，他往下瞥到作品的人名，就怔住了，偏偏又是她，后来他越看越觉得大约真是字如其人，有一股灵秀清丽的神韵，他在那一刻突然无可抑制地想见她。
　　然而真的见到了人，又深恼自己没出息，便只好故作冷淡。温少卿拿手搓了搓脸颊，二十余年来，第一次这样鄙视自己。
　　连杨光照都看不下去了，拍了拍他，指指外面，半是开玩笑，半是看好戏的样子，凑近他笑着说：“人就在外面，青筱好不容易才把她喊出来，要真喜欢就赶紧行动，别在这里装死样。”
　　温少卿仍是嘴硬：“胡说八道。”
　　“好，算我多管闲事。”杨光照自去唱歌了，却留了一个眼神去瞧他，果然没多久，就见温少卿走了出去。
　　静汐见到温少卿，倒先讪讪的。
　　温少卿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去跟他们唱歌吧，我来弄。”
　　“我不爱唱歌，反正没什么事，还是我来弄，你进去吧。”
　　温少卿没接话，自然也不肯进去，就站在那里看她弄，看了一会儿，又问她：“你家有几个孩子？”
　　静汐愣了愣，仿佛有点犹豫：“两个。”
　　温少卿又说：“你是不是姐姐？”
　　静汐摇了摇头：“不是，我——我有个哥哥。”
　　温少卿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异样，只是微笑道：“我看你前前后后地送东西进去，倒是挺会照顾人的，还以为你自小就做惯了。”
　　静汐笑了一笑，把烤熟的肉串装进盘子里，一面放，一面也问他：“你肯定是家里的独子吧？”
　　温少卿笑着问她：“哦？因为你觉得我娇生惯养？”
　　静汐没有接话，只是微笑，温少卿倒忍不住告诉她：“我也有个哥哥。不过，我哥比我大多了，管起我来，比我家老爷子还厉害。”他将小时候的一件事情讲给她听，说他犯了个错误，连他家老爷子都睁只眼闭只眼的没说话，倒是他哥哥拿了一根马鞭满房间地追着抽他。他讲起来仍是心有余悸，逗得静汐直笑。
　　吃完烧烤，天却变色了，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一群人本就玩累了，更不愿意继续爬山，正好乘此打道回府。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往山下走，温少卿回头找人，却见苏静汐低着头，皱着眉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温少卿几步跑过去催她：“苏静汐，你干什么？快下雨了，赶紧走吧。”
　　静汐头也不抬地说：“你先走吧，我有一样东西丢了。”
　　“是什么东西？”
　　静汐只是说：“你先走吧。”
　　“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条项链，上面是一个石榴石的挂坠。”
　　温少卿低头帮她找起来，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眼看快要下雨了，静汐急得脸色发白，温少卿见她这个样子，若有所思地问她：“项链很重要吗？”
　　远处隐隐约约有雷声传来，静汐突然泄气：“算了，找不到就算了。”她说是这样说，但是神情却十分失魂落魄，一直到下山，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简直像丢了一件至宝似的。
　　那天的雨一直下个不停，才下午五点，天色已经昏暗了。温少卿回了寝室，呆了不到半刻，又取了一把伞出去了。他去超市买了个电筒，冒着雨，往山上走，泥泞的山路非常难走，满山都是郁郁葱葱的树，狂风乍起，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天色越来越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有一种荒凉的恐怖，忽如其来的响雷，在头顶炸开，把他吓了一跳。他一路走，一路照过去，走了很久，突然照见不远处树杈上挂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心里先是非常高兴，快步走过去，把项链拿在手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一看，果然是个石榴石的挂坠，然而马上又不禁失笑，觉得自己实在犯傻，这样冒着大雨上山，只是为了给她找东西。
　　不过东西毕竟找到了，犯傻就犯傻吧，东西还是要还她的。温少卿下了山，就给静汐打了个电话，让她在寝室楼下等他。
　　静汐看到那条项链的时候，非常惊讶，怔了半天，才说：“你……你又上山了？”她看到他浑身上下，大半都湿透了，不由十分歉疚，“其实你真的没必要——”
　　温少卿打断她：“反正是找到了，我只是感觉它对你似乎非常重要。”
　　静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道谢：“温师兄，谢谢你，真的，非常非常谢谢你。”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温少卿又笑着打断她；“别谢了，改天请我吃饭就行了。”
　　他转身就要走，静汐却突然又喊了声：“温少卿，”他微微有些诧异，回身望向她，静汐抿了抿嘴角，“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你以后别这样对我好，犯不着。”
　　温少卿却只是笑了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苏静汐，我犯傻我知道，但是谁不在犯傻，静汐，难道你自己就没在犯傻？”他又笑了一笑，“如果你真的觉得欠了我什么，请我吃个饭就好，我这人挺容易满足的，真的。”
　　饭最终还是没有吃成，因为临近期末了，都忙着备考，考完也就各自回家了。静汐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原本已经走了的周丹竟然又回来了。静汐十分诧异，周丹并不避讳的告诉她，她在B市找了份兼职，所以不走了。静汐清楚周丹的家庭状况，所以也没有多问，只让她晚上睡觉的时候，关好门窗，注意安全。
　　静汐赶到火车站的时候，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先不由得扑扑直跳，然而她疾走几步，追上去的时候，那人正好转过身来，却只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他！
　　这么多年了，其实她早就已经习惯失望，但还是怔怔地在路边站了很久。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缓缓往家里驶去。半夜的车厢里，一片漆黑，许是天气太热，她睡不着，抱着膝盖缩在床头昏昏欲睡，偶尔有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便知道已经过了一个站台了，耳边是模糊而凌乱的声音，总觉得像是雨声，“哗哗哗”的雷阵雨，她茫茫地奔跑在雨帘中，一脚踩出一个水花，无数的水花溅起来，又消失，豆大的雨点满头满脸的砸下来，她却只是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只觉得来不及了，只知道来不及了，然而无论如何都走不到终点，眼泪在刹那间喷涌而出。
　　她在黑暗中吸了吸鼻，伸手去摸胸前那粒小小的红红的石榴石，温润而又沁凉，让她想起当年他牵着她的手时，掌心的余温。她慢慢地抚摸着玉石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树的年轮，一个年轮代表一年，七年零九天，他已经走了整整七年零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