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寺庙佛祖（三） 戒与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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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寺庙宁静。有僧人扫洒，长宁穿着素白的衣服，毫无修饰站在门前，静静地等待他们门扉的开启。
她面容憔悴，仿佛快要枯萎的花朵，但清丽的容颜和高贵的气质亦引人瞩目。
昨夜萨摩多罗本来还有一个问题：“既然她这么美丽，为何你会允许她来此修行，不怕佛门弟子犯戒吗？”
最终，没问。虽然好奇，但太过失礼。左右原因不过是她的身份并没有那么简单。
有个侍卫急匆匆地敲门，门被敲得砰砰响，木门抖动剧烈，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她淡漠看着这人那般急切，仿佛要把门砸出血来。
“这就起。”上官紫苏朝外面喊了一声，自己快速套上衣服就去其他房间喊人。
几人虽衣冠整齐，但是有些急促地穿衣导致看起来有些狼狈。
卿李郅看着手下，问道：“何事？”
“昨夜你们问完话后，主持死了。”他说。
长宁一步一步走近他们，步步生莲身姿曼妙，却仿佛身后带着无边黑暗而来，惹人心惊。
萨摩多罗心下愧疚，想起昨夜双叶说的佛像有眼，还有何不知？看着仿佛陷入黑暗的女子，心中更是如有火烤。
昨夜凶手正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询问，甚至凶手还看出，主持已经在怀疑他了。
所以下手才这般毫不犹豫。
他不知，多年以来除了七年之前，长宁第一次这般难过。看着他，长宁半晌竟不知如何开口。
“快一点抓住凶手吧，既然他已经露出马脚。不要再死人了，这寺庙里面的人都很好，不该死。”她斟酌一下，这样说道。
“你俗家唤作什么？”
她滞了半晌，没有呛声也没有问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长孙天笙。”长孙家的小姐，萨摩恍然大悟。
那她能住在这里就没有什么奇怪了，净音寺本来是个小寺庙，七年前长孙无忌大兴土木重塑金身，才让此地烟火渐渐旺盛。
估计是长孙无忌的庶女吧，嫡女未有此名。
卿李郅看着他主持身死还有心情问这个，青筋顿时布满额头。萨摩多罗又问：“那四年前那件事，你知道吗？”
四年前？徐中书令之子，逼女干主持弟子长锁，将之锁于床下，来此祭拜三月，便轻薄了三月。
那时，长锁十二岁。主持见嫡长公主来此拜佛，于是恳求她帮忙寻找失踪的弟子。
公主派出亲卫。
三日，在徐中书令的独子，徐琴床下找到奄奄一息的长锁。
徐琴惹得皇帝震怒，嫌他污了女儿视听，将之剜耳剜眼，留于冷宫侍奉疯了的穆嫔。
他名声全毁，本就吃斋念佛从此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闺秀还要害怕阳光，几日便苍白了。
断断续续病了四年，月半之前终是去了。
嫡长公主长乐公主参与其中，又是这样的事，于是引为隐秘，除皇帝公主和寺庙中人之外，外人鲜知。
至于萨摩多罗怎么知道的，却是皇帝所说。他要萨摩多罗来此看一看这里唯一的女僧人，或者说是女尼姑，谈此地时，告诉他这等隐秘。
长孙天笙。
萨摩多罗甚至怀疑，若不是此地有长孙天笙，区区五个僧人的死，他根本不在意。
每天宫里死去的太监，也不止这个数吧。长孙天笙若是长孙无忌的女儿，也难怪他把她养在这里却不接进宫了。
毕竟他那般宠爱于长孙皇后，她的儿女亦最受宠爱。这少女再绝色，比不得贤惠的皇后。
什么人，才会觉得长锁应该被惩戒，甚至对没有惩戒长锁的主持心怀怨愤。
什么人，才会觉得他执行法条理所当然，毫无手软。
这个人住在长歌室内，这个人甚至应该在长锁墓前流下眼泪，这个人平日里应该德高望重，甚至满口清规戒律，佛法佛语。
“我不知道。”她的回答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来。
他说：“我们召集僧人吧，这个人应该站出来了。”
早课的佛堂，蒲团之上坐满了僧侣。
已经勘验尸体移走的主持去了停尸房，佛像的血迹被擦拭干净。
庄严的气韵，幽雅厚重的佛香沁润室内。
“长锁死时是谁安葬？”
仿佛没料到是这样一个问题，室内一时沉静。
一会儿，才有一个僧人抬头答：“是长歌和长雪。”
“长锁和谁关系很好吗？”
“长锁是我们的小师弟，我们都很宠爱他。”回答问题的是主持的大弟子长约。
“这五人犯戒，偷吃肉食，有人知晓吗？”
良久，无人答。
“寺庙可有戒律堂，其中几人？”
“有，十一人。”
“可有长雪？”
“有。”
萨摩不再问，他说：“长雪在哪里？”
没有僧人抬头，他们互相看了几眼，一个个都低下头去。
一个门口拿着扫帚的极小的僧侣怯怯地说：“早晨，我看着长雪师叔背着箩筐上山了。”
“怎么会是长雪师兄，他是天生的佛陀，慈悲心肠。莫不是……”误断。
有僧侣问。
渐渐地有人几人附和，还有些人终是沉默不语。
比如长约，他看着手中一百零八颗佛珠两行泪，潸然而下。
长雪背着箩筐，一步步上山。昨夜下过雨，山路湿滑，他拄着木棍一路前行。
仿佛一个孤独的旅人。
他穿着僧衣，眉间红点鲜活动人。手握着木棍，手臂使力，一步步攀上了山崖。
山下，萨摩问：“山上有什么东西？”
“野菇，野菜，还有长锁的墓。”
箩筐里面纸钱烛火，手抄的经书，精巧的元宝，叠的有趣的小动物，挤满了。
他擦擦额头的汗水，站在长锁墓前十多尺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渐渐走近了。
他跪下，将香烛都插上，燃起一堆小火，将纸钱元宝等，慢条斯理地放进去。
“长锁，师兄久不来看你了。”
“佛门清净之所，容不得污秽之事。”
“长锁，你音容宛在。”
“我拿你最喜的古琴的琴弦，杀了那些人，净化了寺庙，得了安心。”
“长锁，你不知。长思他们竟然偷吃肉食，太不应该了，而且还打死了你生前很喜欢的那条狗。戒嗔，你记得吗？”
“长歌那么喜欢你，明知道你死于色戒还对女子动心。所以……”
“师傅可能看出来了，但他犯了妄念之戒。”
“佛门为何要有女子呢？为何要有这样的心思不正的香客？”
“你不必担心我，我将琴弦绑在床上，他们一躺下，自死了。我只需要拿走琴弦。”
最后，石头镇压的纸烈烈作响，风亦盘旋起地上的纸灰。
他笑：“你在高兴？”
他看不见，长锁的魂魄，本来已经排了很久的队走到了奈婆旁边，正要踏上轮回之路，就被他吓回来了。
长锁看着师兄，记忆里这个师兄宝相庄严眉间朱砂如血，功课记得好，佛语不止，心境亦十分高绝。
和他关系极好很喜欢他，对他很重要。
如今，他眉间那点红，默默褪去了。
变成了一个只是有些清秀的小僧。听闻十世善人转世才会朱砂在眉，再修一世便可成佛。
是什么，是怎样的罪孽，洗去了他的佛骨佛心佛相。
山下仿佛有响动？长锁听闻脚步声，翩然飘离长雪，下了山去。长雪抬眸，若有所觉。
萨摩几人正在攀山，他是半妖，卿李郅大理寺少卿之位武功亦不弱，加上几个武僧，倒比长雪一人差不了多少。
萨摩一直在思量这个长雪，他对他第一次有着特殊的印象，是长歌死的那天。
他说是佛祖震怒。在他问长宁可曾做违反清规戒律之事的时候，特别笃定地说没有。
他的笃定太可疑。长宁是女子，平日和大家远离，除了一直默默留心长歌和有没有人犯戒的凶手，谁敢笃定长宁绝没有做这样的事？
他故意在几人又一次埋了骨头之后才将他们杀害，是想留下他们的鞋底。那是他们犯戒而他正义的证据。
他和长歌关系极好，想必是他给了长歌银钱，那天给所有人加餐既是残忍没有意义的饯别，也是为了勾起几人馋虫？
他与长歌，睡得也近。想必偷起杀人，易如反掌？
他是未来的主持，主持怎么会不包容他。
他犯了杀戒，他犯了妄语，他亦犯了色戒。
他才是对长锁心怀妄念，甚至由此入魔之人。长锁之劫是他心魔之起，长锁之死是他心魔之出。
山巅，长雪。
僧袍随风烈烈作响，和青石镇压的挂清一同萧索。
他看着长锁的墓，忽然说：“长锁，我好像也犯戒了。”
他垂眸浅笑，几多动人姿态：“我该怎么办呢？”
“我犯了好多戒律，若下到地狱是不是不能和你一层了？”
“你是转世为人，而我这样的行事怕是豺狼吧？”
长锁去山下看了看正在赶路的人，情知他快要被抓，忽而伸出手去，揽住他的腰。
长雪只觉腰间仿佛有些冰冷，心中莫名感到安心。
长锁说：“师兄，黄泉路奈何桥，我唯一放不下的人是你。”
是夜夜安慰我，让我没有寻死的你。
是那般心疼我，让人无法冷视我的你。
是陪我一起长大，那般宠溺我的你。
是那般优秀的人，是我的神祗佛陀。
“你来吧，我等你历那地狱，再陪你共同轮回。”
他一笑，看了山巅某处一眼，身影飘散了。
萨摩看着莫名出现的僧人魂魄，他眉目稚嫩温和容貌绝世，又看他忽然消失，心中一突忽而加快速度，甩下所有人奔向山巅。
他看见山巅飘然若仙的长雪，静默地看着他。
他看见那个僧人的魂魄拥抱着他的腰间带着满足温柔的笑意看了他一眼，渐渐消散。
他看见燃烧的纸钱，新立的墓碑。
无言的沉默。
佛的堕落，亦有轮回。
唯有……情是不变。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寺庙佛祖（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