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妖》枫乔夜泊

4、第四章 寺庙佛祖（完） 狼与幼婴

　　长雪被押归案，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他修改了萨摩写的供词之中的一条。
　　因主持未惩戒长锁心生不信，故自行执法。他说不是这样的，其他所有的罪行我都可以认，唯有长锁，他还在等我。
　　我不能背着这样的罪行去见他。萨摩多罗沉默一瞬，还是为他略做修改。
　　“我这可是法外开恩，去了阴间也念着点我好啊！”他嘟囔着。
　　长雪浅笑。哪怕枷锁在身，立于囚车之上，笑容亦美的绝俗。
　　案子破了，萨摩多罗一行人本准备押解长雪回长安，未料身上跟上一个小姑娘。
　　她穿着素衣却非尼姑袍，戴着银簪。包裹背在身上默默地跟上几人。
　　卿李郅对着上官紫苏使眼色。
　　萨摩多罗对着上官紫苏使眼色。
　　谭双叶对着上官紫苏使眼色。
　　于是上官紫苏不再看黄三炮补刀，拉着长孙天笙就进了马车。
　　“你回长安去哪儿？”
　　“你都说是回，自然有去处。”
　　“去皇城之内？”
　　“之外。”
　　“你知道长安城不如寺庙安静。”
　　安静？太过于静了，却没有那么安宁。
　　“我宁愿步入波涛之中，也不愿留在坟岗。而且，我对当今天子心中一直有个问题没有问。”
　　“等他因为我的才能召见我，我再堂堂正正问他……那个问题。”
　　“你一定要去长安城的话，我们有个脚店，虽非我们一直在的地方，却是一个小据点，有麻烦的话就来这里找公孙四娘吧！”
　　她忽然不再劝解。女人最懂女人，她很坚持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是听不下去的。
　　“紫苏，谢谢。”她缓缓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唇一扯眉目传情。
　　“我总觉得恍惚曾经见过你。”
　　“我除了寺庙的僧人还有亲人，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
　　“那是我看错了？”她不在意的笑笑，不是真的觉得自己看错了，她毕竟如此博闻强识，甚至和虞世南都是忘年之交，只是她的身份不必深挖，对于她们的默契并不重要。
　　天笙亦没有接着说。她不再解释，也是因为她们之间她的身份并不重要。
　　长安城离净音寺并不远。马车行程一共一天剩着三个时辰。她当初睁着眼睛夜不能寐，满是伤痕地来，如今洗净铅华满是平淡地回。
　　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对了，回长安之后不要叫我法号长宁了。长孙家对外说法，我只是在寺庙静养。”
　　“天笙，我当你是朋友。如果可以告诉我的事，我都可以帮你分担。”
　　分担？长孙天笙温柔一笑，摇头。
　　萨摩多罗无肉不欢，一路上各种钓鱼打兔子，本来上官紫苏担心天笙吃不惯，没想到她非常淡定地抢走了兔腿。
　　萨摩多罗咬着兔头，一脸怨愤：“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上官紫苏抽抽嘴角内心：唯萨摩多罗与萨摩多罗难养也。
　　真真是，一点儿谦让的风度都没有。
　　吃完饭，萨摩多罗从马车里面抱出一架古琴，隔着袋子轻轻抚摸，姿态竟然很温柔。
　　上官紫苏蒙在原地。
　　黄三炮一口酒喷出来。
　　卿李郅揉揉眼睛。
　　双叶在马车里睡觉倒是没有看见。
　　唯有长孙天笙淡淡的说：“长雪师兄留给你的琴吧！”
　　萨摩多罗瘪瘪嘴：“我说记着点我好，他说他这样的在地狱里面受苦没时间给我祈福，把琴给我了。”
　　他扯开琴袋，动作远比口吻温柔：“还断了弦，断了的弦还是杀人凶器。真是厉害了长雪。”
　　天笙蹲下身，抚摸它的琴弦：“这是长雪亲手做的琴。它的琴身打磨良久，它的琴首是他曾经去悬崖攀摘的铁木。”
　　“他送给了长锁。如今又送给了你。”
　　萨摩多罗面容古怪，他手被烫一般松开，站起来呸呸呸了几下。
　　“真他奶奶的恶心。”
　　天笙失笑，她的手轻而易举从暗格拿走了纸条：“这把名琴，长乐公主曾经索要过，他未给。你若是带去见公主，她必定……”对你刮目相看。
　　“给我好多钱？”萨摩多罗眼睛蓝汪汪亮晶晶地看着天笙。
　　长孙天笙愣住了，她半晌捂着嘴巴笑了起来：“你在长安，没有听过她绝世容貌，温柔性情，知书达礼，晓明大意的名声吗？”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说完他把琴装上准备上马车，天笙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扭头说了一句很正经的话，“驸马没有那么好做的。”
　　是啊，她点点头。
　　依照李世民对李丽质的宠爱，她应当是嫁入皇后的母家的。所以长孙家某位公子，至今为止没有妻子，却无人置喙。
　　长孙天笙上了马车，她低头看了看纸条，而后团成一团，扔在了香炉里。
　　墨香浓了一瞬，又淡去了，只余本身的暖香。
　　她的身份，就该消逝。
　　如同这缕墨香。
　　长安城门，一行人在排队，马车安安稳稳排在最后，不一会儿就到了城门口。
　　“你有路引吗？”萨摩多罗突然有不好的预感，他回过头看长孙天笙。
　　“路引是什么？”
　　……是魏征前几年捣鼓的身份证明，萨摩多罗在心里抽了抽。
　　“没事，给点钱就能过去了。”萨摩多罗一脸肉痛。
　　长孙天笙若有所思，她低头看了看上官紫苏的路引，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貌似鱼的牌子和卿李郅的倒是很像。
　　“你有官职在身？”上官紫苏惊讶。
　　“嗯。”她回答，看着自己的牌子神色莫测。
　　长孙天笙，武德三年生，长宁公主。
　　呵，呵呵呵。
　　长孙……天笙。
　　过了城门，几人还在城门口公孙四娘的店卸马车，就有人穿着盔甲拿着长剑骑着高头大马到了他们旁边。
　　“希律律……”一人当头大马问道，“公主何在？”
　　她告诉新任主持长约，说自己要回长安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她戴着袖子里塞得面纱，看着这个人：“叫某何事？”
　　“陛下娘娘和长公主请您回宫。”
　　“下马。”她冷漠地说。
　　那人便翻身下马：“公主，某的马烈性，不如您乘轿入宫吧。”
　　天笙握着缰绳，翻身而上对几个人说：“我暂住皇宫几天，过几日到长孙家找我，我会给你们请柬。”
　　马儿绝尘而去。
　　那人原地尴尬地朝着几人鞠躬，挥手带着手下走了。
　　萨摩多罗几人看着她的背影，公孙四娘听到动静到了门口：“拄着干什么呢？几尊神，快去打扫卫生啊，做饭啊，中午不吃啦？！”
　　萨摩多罗摸着腰间钱袋深绝自己呆在这里不妙，一溜儿烟就跑了，去的却不是赌坊而是书斋。
　　他拿出唐朝律令，哀叹：唉，死的透透的，怕是秋后问斩都不曾有，一杯鸩酒就死在牢里了。
　　“唉，那崽子呢？”公孙四娘叉腰半天。
　　上官紫苏温温柔柔指着门口：“溜了。”
　　卿李郅问上官紫苏：“她是？”
　　“嗯。没死呢。钦天监如今不是穆嫔的父亲管，只是死了的人终究是回不去了。”
　　“嘿，我说这丫头那般眼熟。”
　　“你不该眼熟她，你们这些觊觎长公主的色鬼。”上官紫苏生气地看着卿李郅。
　　“知道了知道了。”
　　“唉，皇室啊。唉，汝南公主也是可怜的人啊。唉，皇后啊。唉……”
　　“唉个鬼啊，长安城有命案的，要不是净音寺命案久久不破圣人不予召回我们早就忙的团团转了，还不去看案宗，还在这里嚼舌根，你是长舌妇吗？”甚少说话的黄三炮一个爆栗。
　　卿李郅摸着头回了大理寺拿卷宗。
　　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双叶嘟了一句：“就是欠揍。”
　　萨摩多罗最终没有把琴给长公主送去。
　　而是任它在自己房间里面积灰，弦也不续，随随便便放着。琴之通灵，依旧沉静。
　　当初，长孙皇后生了双生的公主。李天笙李丽质，一母同胞一般聪慧姐妹情深。
　　钦天监忽占星象，言长公主克母克妹克夫。皇上提着剑直接到了皇后殿宇，将之一剑刺杀。
　　再没有李天笙没有长宁公主。
　　至少，史书上不会再有。
　　而贵妃所生的二公主汝南公主，其母再之父正是钦天监正，终因钦天监密谋败露，被斥冷宫。
　　至于密谋是什么，这就是皇室再不能诉诸于口的隐秘了。
　　而长雪长锁那边，长锁一直飘在黄泉路上，给呆滞而过的亡灵让路，看着他们一个个喝下孟婆汤朝着轮回而去，心中酸涩。
　　长雪师兄，熬过了刑法吗？
　　鬼，也是会死的。
　　一个个鬼魂飘过他，他在那里数。
　　一二三四……十。
　　再数一二……十。
　　而鬼死了要么魂飞魄散，要么……
　　正胡思乱想，身边飘过一个人清淡的鬼影，鬼影飘飘欲散，他急忙跟上。
　　师兄啊师兄，等等我。
　　终于前后脚赶上了，孟婆把汤递给师兄，他看着师兄仿佛失去了意识一般喝下去，投入了一个漩涡。
　　“我待会儿也去那里吗？”
　　“小傻子，你是成人，他是狼，你们不走一条道。”
　　“我能做狼吗？”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孟婆连连摇头和蔼可亲。递给他孟婆汤，他也毫无反抗能力地自己喝下了。
　　人道。
　　啧，孟婆为自己的心软叹气。世界三千小世界，哪怕都是人也可以不在一处的。
　　这下好了，宿命相吸的灵魂，一个人一头狼，真真是糟心啊！
　　婴儿在襁褓睡得安安稳稳，一个大汉提溜着母狼和狼崽进来：“老婆，有奶了。”
　　狼崽眼神晶亮地看着婴儿。
　　而怀抱婴儿的母亲，温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