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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寺庙佛祖(二) 妄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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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摩几人借宿的寺庙房间之内。烛火映照,十分温暖。
萨摩多罗眉目之间却暗压火气。
“整日吃素,嘴巴都淡出鸟了。”萨摩多罗筷子一摔,白菜颤巍巍一抖。
卿李郅嘴角一抽,暗道果然。他叹了一口气:“反正没有线索,我们去后山猎鸟给你打牙祭吧!”
他半妖出身,虽能吃素食,但还是贪吃肉食。来寺庙办案之时,若非圣人(唐代一般对皇帝的称呼)弹压,早就半路溜了。
上官紫苏无奈看着他,揉了揉额头,颇感头疼。
“佛门清净之地,明公莫要胡来,”有一僧人打开门,正巧进来,脸色有点不好看,“若明公吃不惯斋食,就快些断案离开吧!”
明公是对官员的尊称,但一般对于平易近人的官员大家都不这么叫,这声称呼万分尊敬却明显内心带着不满了。
几人十分尴尬。
“我再去勘验尸首。”萨摩多罗倏地放下筷子,背影仓皇,竟然是落跑了。
留下卿李郅几人面对僧人幽怨的眼神呐呐无言。
“几位真的能抓住凶手吗?”僧人叹道。
卿李郅厚如城墙的脸皮,红了。
上官紫苏和双叶都是女孩子,更是脸颊通红。紫苏忽而站起来,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我必定找出凶手,这是我给自己的承诺。”
她脸颊尚且通红,眼眸却晶亮。
僧人长苏苦笑:“我冒昧了,这案子无人能破是这案子的问题,不要为难自己。佛家讲缘,他们来佛门是缘,离去也是缘,缘起缘落,何须挂怀。”
说罢,他露出一丝笑意:“寺庙清贫,饮食不好,我给你们带了一份茄子,前几日菜地刚刚长出来的。”
几人一怔,沉默接过,低声道谢。
长苏似乎看出什么,温言道:“几位无需尴尬,我们做不到的事,怎么能期许你们做到。真的,世上是有因果轮回的。杀了人的人,必会为人所杀,算计的人必会落为算计。”
“失礼了。”他将一碟茄子放在桌案上,黯然一笑,“贫僧告辞。”
萨摩多罗跑出房间,拿手扇了扇潮热的脸颊,脚步不停地朝停尸房走去。
明天去山下居住并且原本住在这个房间的僧侣名单才能整理给他,客栈亦守满了护卫不让一个逃走。
但是那个僧侣的眼神,迫得他今晚恐怕无法安眠。每次断案心中都沉重,但没有一次如此,他不能去想这些人的表情。
长苏的哀怒,长宁的绝望,院里僧人说是佛祖的恐惧。都像马鞭,让他睡都不安稳。
已经几夜未眠。
经过僧侣做早课的佛堂,佛像金铸,宝相庄严,深夜之中亦很瞩目。佛堂内烛火冉冉,仿佛恒久不熄。
他竟避过了佛的注视,朝着前面临时开辟放置尸首的地方去。
夜晚这里十分寒凉,他燃起烛火,细细勘察,灵光一闪,忽然注视着几人脚底的泥巴,这五人一模一样的泥巴微微泛着红色却不是血的颜色,而是沃土的色泽。
脑海不知为何想起刚刚佛祖那一瞥之下庄严沉静的神情,仿佛醍醐灌顶。
菜地……
杀人者,心中有佛。
在告诉他:快点找到我。
半夜,寺庙下起毛毛细雨。萨摩抓着厨房拿的锄头,对着没有菜的那一块地挥动,夜晚的月光撒在他身上,颇似妖孽杀人埋尸,很有几分让人骨髓发凉。
“嘀嗒。”雨水溅在地上的声音,有着湿润鞋底沾到地面的响声。
凶手?
萨摩倏而转身。一个僧侣提着灯笼看着他,表情惊恐地大叫:“有鬼啊啊啊啊……”
半夜聚集了半数僧侣,灯火将菜地映得通明。萨摩多罗拿着锄头在原地很是尴尬地摸了摸头,两个僧侣在他挖掘的位置一锄一锄动作,并未伤害一株菜。
踩碎三株白菜的萨摩多罗更尴尬了。
半夜突然有线索,挖地吓到僧侣,惊了所有人的睡眠……嗯……尴尬到家了。
而惊呼吵醒大家的僧人正在和主持说话,说了几句便合十点头,朝着萨摩多罗过来。
“施主,贫僧犯戒,惊扰断案,实在抱歉。”
戒?惊吓过度而已,他也是浅修佛理自然知晓,连道无事。
挖了一会儿,两个僧侣忽然停下动作,静静的看着坑中,神色奇异。
旁人讶异,都靠近。
灯笼照亮了一切。
有僧人合十:“孽,谁犯下这等罪孽。”
那里面赫然是,很多禽类的骨头,满满一大包被白布包住沁出油渍,露出一点空隙。
犯戒的僧侣,被杀的僧侣。
萨摩多罗想起他们的脚下红色的泥土。
嘴唇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手脚竟然发凉。
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他拉着卿李郅走到主持身边:“主持,我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主持正念着经文,佛珠捻动。闻言叹气,挥手:“跟我来。”
至佛堂,微弱烛光只照亮萨摩一行人和主持,主持低头:“你们有任何疑问,都问吧!”
“五个僧人犯戒的事情,你知道吗?”
“贫僧知道有人犯戒,但不知是这几人,亦无严查。”
“有人向你告过状吗?”
“无。”
“寺庙曾经出过有人犯戒你没有处理的情况吗?”
他抬头,看着萨摩多罗:“有。”
“是谁,你亲密之人?”
“我最小的徒儿,长锁。他那一年才十二。”主持说道,“但我不悔,佛会宽容无心稚子,和受命运压迫的弱者。”
“他犯了什么戒。”
“色戒。”主持说,眼神泛起泪光。
那眼神没有一点责备,非常非常地难过。
“这五人犯戒,有人代佛代佛门戒律行法,亦犯朝廷戒律。”萨摩多罗面目冷峻,“他们脚底有红色泥土,曾经去埋禽类骨头,犯了戒,打死了狗让凶手发现他们犯戒更是犯戒。按佛门规矩本该一百杖刑逐出佛门。”
“杀人者为何自作主张?”萨摩看着主持慈悲的表情,“因为不信你能够主持公道正理。”
主持看着他,静静聆听,表情渐渐带笑:“虽非我杀,亦有我因。”
一百杖,打不死武僧。
“我并非责备主持,您毫无错处,”萨摩多罗谦卑的鞠躬,“这人杀了五人之后,想必觉得佛门污秽,于是查看周围人有无犯戒。”
“这时,他发现了长歌对长宁怀有的好感。”萨摩多罗说,“有了心中的正义支持,他杀了毫无越轨行经的长歌。心中有佛,人已成魔,此人多半是庙中德行很好的僧人。”
主持突然闭上眼睛:“孽……孽障。”
“您知道,他是谁吗?”
“贫僧不知。”
“长锁何在?”
“一月半之前,他死于高烧。年仅十六。”
萨摩怔住。
他低头叹道:“怀疑他,是我不对。他是四年前在床底被发现的那个小僧吗?”
主持点头。
萨摩和卿李郅低头道别:“劳烦主持,我等告退。既然有了眉目,我们会尽快断案的。”
几人离开,佛堂顿失人气。
主持跪在蒲团之上,念起经文。
少时,身后,白色僧衣包裹着人影:“师傅,您明知是我,您犯了妄语之戒。”
身后僧人宝相庄严,眉间一点朱砂鲜活。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透明的线,长相似佛,动作似魔。
“为何杀长歌?”
“他犯了色戒。该杀。”他靠近主持,低头笑出几分媚气,“正如你妄语,该杀。”
血迸溅而出,他身形灵敏避过血迹,线收回袖间。
“本来可以用剑杀你,嫁祸这几人。可我不会为了你们犯戒的。”
仿佛自己从未杀人一般,他那么慈悲地说。继而看着鲜血染红的佛像,他表情露出一些被玷污的不喜,捻着佛珠默诵几句,这才翩然离开。
主持的尸体,眼神仍然残留着不可置信,却已经失去了神采,深夜寒凉,他一点点被冻僵。跪在蒲团之上的双腿笔直,身体却扑倒在地上,一地蜿蜒的血流。
他想说的那个名字想要劝诫的话,永远留在了他的口中,将要吐出却再不能吐出。
佛像默默注视这一切,闪着它本身微微的金光,面容悲悯。
佛祖,注视着房间的一切,包括那颗燃得很美,却因烛尽而熄灭的火苗。
它,笑。
萨摩多罗回到房间,卿李郅自然不免问为何想到菜地,他就将在五人鞋底看见红泥的事情说了,并说他白日看过菜地的菜,为不来养鸡而可惜。
上官紫苏十分淡定,谭双叶却不免无奈。萨摩聪明也是聪明,就是这性子,哪个女孩看得上?
虽然他这么没心没肺,也不见得会喜欢什么人就是了。
几人探讨了一下案情交流了一下所得,顺便怀念了一下长安的四娘和糕点美食,就准备熄灯睡觉了。
双叶忽而看着卿李郅:“刚刚在那里,我总有佛像长了眼睛有着灵性,一直看着我的感觉。”
她感觉极灵,几次断到有妖涉入的案子总是很大地助力和突破,几人都不曾忽视。
但是佛像长眼,他们都在,萨摩更是看了佛像几眼,怎么可能。
几人玩笑一会儿,得到线索终是高兴,洗漱了,才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