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帼》四郎

2、儿童相见不相识

　　黎清一走，黎云川就像脱缰的野马，浑身绑满缰绳都拉不住她，昨日女先生实在气的厉害，就叫管家带人硬是将她从闹市给拘回来，今日才安安分分的坐在桌子旁上课。
　　只不过……
　　“黎小姐，读书需得专心致志才能学好。”
　　“可是，许先生，我并不想学好。”
　　许蓉手里握书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她是临安出名的才女，因为订了亲的公子意外死了，便立誓再不嫁人，也不愿被家里人白养着就接起了给官家小姐们授课的活儿，连丞相府的姑娘都是她的学生，可见她功力之深。黎清又托关系又送礼的才将这先生请进门，只是他女儿却不太给力。许蓉原是觉得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多又娇气，她不愿费劲，黎清给的束脩也不少，只有黎云川一个学生她好轻松些，没想到这一个顶七八个闹心的。
　　“人心向善，你为何要悖逆而行？”许蓉觉得倘若她再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自己的耐心就宣布告罄。
　　坐在小凳上的小女孩笑了笑，“先生怎知书里说的就是好的？”
　　许蓉愣了愣，从来没有哪个学生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圣人之言自是好的。”
　　“先生骗人，您自己都不信。”
　　许蓉有些被看穿的恼羞成怒，但是她却不愿意承认，“满口胡言，你又不是我你怎知我不信？”
　　“正是此理，您又不是我，怎知我不知？同理可证，您不是圣人又怎知他不是兴起胡说，只是他的弟子当了真？”
　　小丫头一张嘴灿若莲花，滔滔不绝，歪理倒是一大堆。
　　许蓉确实不信，文人都有些傲骨，学问研究久了就会有些批判精神，如若不然她也不会做出些女子们都不能理解的事情，但是这世道就是得这样顺着来，她不会因为自己的意志而教自己的学生与这个世道相悖。突然间她对这个传闻中顽劣不堪的黎家姑娘有些改观，觉得这孩子其实聪慧的很。
　　“和我说说你在街上的事情罢。”许蓉将手中的书本合上，静静的盯着面前的小姑娘。
　　她似乎并没有因为先生突然感兴趣她的事情而别样兴奋，只是笑嘻嘻的托着下巴，小嘴一张一合地讲她在街上的见闻。
　　买水果的商贩如何从中牟利，乞儿们如何讨得更多的钱，哪家酒楼的老板爱往酒里兑水，做糖葫芦的老大爷以前是个举人，做花钿的老婆婆其实什么都看不见，有很多事情不是眼睛看到的表象，每个人都在努力的生活。
　　许蓉正眼打量着这个不过七岁的女童，她也是个二品将军的女儿，却没有一点贵女的矜持贵重，身上不带半点娇气，见她手臂上常有磕碰的淤青却从没见她掉过眼泪，鲜少见她看书，可说起事情来也是引经据典，她比起待在闺房里绣花的小姐们拥有更多的阅历，明白更多的道理，却野性难驯，有些不服这世道的梗气。
　　许蓉笑了笑，“看来我是教不了你什么了。”
　　云川抬头望着她，许蓉眉眼清冷，有股子世外高人的味道，也极通情理，若是嫁人在家相夫教子，想必就比现在多些烟火气，不过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冲许蓉深深作了一揖，“谢先生教诲！”
　　许蓉点点头，“你年纪还小，这样的性子难免会碰壁，日后多多收敛罢。”说罢起身回了。
　　陈管家恭恭敬敬的将许蓉送上小轿，让小厮送先生回家，转头就看见他家小姐站在门口目送许蓉的轿子，心里不由感动，心道小姐终于长大了，日后还要靠许先生多多费心。
　　“陈伯。”
　　“是，小姐可有吩咐？”
　　“烦您明日上许先生家一趟，给先生结了束脩。”
　　“好。”陈管家一愣，转头看着云川，“结束脩？”
　　“恩，许先生已经向我请辞了。”
　　这事情从这个小小的人儿嘴里说出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就仿佛在不经意的说，‘今天的天气多好呀’这般无关紧要的话。陈管家哭丧个脸，“我的小姐啊~哪有学生接受老师请辞的？”
　　小姑娘转头从他一笑，“自我起便是有的了。”
　　陈管家有些无奈，老爷一年到头能有一两个月在家就算时候多的，小姐虽年幼但是却十分聪慧，府中中馈她虽不多插手，但是事事都需她知晓，也有偷奸耍滑的，就如之前的那个管供品的嬷嬷，少不得被她捉弄一番，最后也都乖乖的。府中上上下下没有不敬这位小姐的，大家和和乐乐，少些明争暗斗，日子自然顺遂，当然，如果这位小姐不常惹祸的话，就更好了……
　　转眼就过年开春，街上又热闹起来，云川就像冬眠了一个冬季的松鼠，欢快地迎接热闹的春天。
　　云川没有大家小姐的那些规矩，出门连个丫头都不带，一般都是换了身轻便的男装就跑出府去，不玩高兴是不回的。
　　她常去城西，因为城西什么人都有，倒不是她愿意往坏人堆里扎，只是越是高人越是喜欢隐于闹市，高人她是见过的，但她从没在这里遇见过什么娇滴滴的小姐，也没见过贵气的公子，所以今天遇见这位白小公子的时候，她还真没当回事儿。
　　“你！你！你！”
　　云川看着玉人儿般的小公子，脸气的通红，伸手指着她怎么也说不出话，“我，我，我，我怎么啦？”
　　公子身边的小厮立刻站出来，“这位小公子，这扇子，是我家公子先看上的。”
　　那又如何？本公子先买下来的，云川腹诽了一句，看着那小公子眼睛里蓄着眼泪，仿佛下一刻就要掉下来，倒像是我欺负你似的，云川顿时觉得无趣，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小厮见自家公子委屈的眼泪夺眶而出，又瞧抢扇子的那位身边没什么人，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立马上前扯住云川的肩膀。
　　“小公子，这扇子您得留下。”
　　黎云川也在城西混了有些年了，还没人敢对她动手的，在将军府里就是个小霸王，出门就是这片儿的头儿，除了她爹，谁给过她厉害？不过一招手，须臾之间那小厮和小公子就被一群地痞一顿胖揍。
　　“好了，停手，停手~”她手持折扇，俨然一副颇有气度的样子，“这个小公子，这扇子我黎云川要定了。”
　　趴在地上感受这大地乍暖还寒的白景棠将她的名字刻进耳朵里：黎—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