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了拂衣去》慕听涛

12、祸福倚5

　　凤卿晚间才回来，边走还在跟熙宁说着话，不知两人在商量什么。
　　抬脚进院门，海月凌正站在房门口等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熙宁打了个招呼就回房了，凤卿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酒醒了？”
　　“嗯”某人答。
　　凤卿回身坐在门口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地面：“坐下聊聊。”
　　海月凌依言坐在她旁边。
　　沉默半晌，海月凌开口说话：“凤卿，对不起”
　　“嗯？道什么歉？”凤卿侧脸看他，“这又不是你想要的。”
　　其实，海月凌回相府这两次，已经查清楚了一些事情。
　　凤卿替嫁，这件事是自相府泄露出去的。
　　母亲身边的老人儿，伺候多年，也都见过海月凌女装的模样。
　　或许不清楚其中秘辛，平素清醒时也能严守秘密，可一旦被利用，泄密也是轻而易举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现在最麻烦的情况，是他的父母。
　　海月凌从来都知道，他娘喜欢女儿，但是只生了他一个儿子。因他生的俊俏，小时候还真的被当作小姑娘养过好几年。
　　长大之后，不常在家，偶尔为了哄娘亲开心，他也就牺牲了一下男儿尊严，扮成小姑娘，自觉无伤大雅。
　　没曾想，原来想要个女儿，是他父母的执念！
　　“但是这事是因我而起”海月凌长叹，“总要由我来解决。”
　　凤卿也明白，安慰道：“其实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解海相和夫人中的符咒。”
　　海月凌没说话，静静地听凤卿说完：“不若真的把我变成你怎么样？”
　　所谓“天随人愿”，不过是人的执念过久成了心魔，贪图个捷径，被有心人利用，制成邪物控制人心。
　　破解之法，无非就是用中符者原本就深刻的现实记忆唤醒被操控篡改了的虚幻记忆，击碎妄念，放下执迷，自然可解。
　　只是这深刻的现实记忆，不好定义，且需得与这“天随人愿”所想所念的人和事有关！
　　海月凌反对，笑的无奈：“已经执迷这么多年了，若是真能伪装得过，为什么你替嫁这件事情，没能遏制住我爹娘一心想要个女儿的心思？”
　　凤卿深以为然，可是真的假不了！谁也没办法在这节骨眼给他们变个女儿出来。
　　沉默了半晌，海月凌下定决心：“这事我会处理好。”
　　“别逞强”凤卿拍拍他肩膀，然后撩开袖口举到他眼前，“我还有这个，可以帮你。”
　　海月凌扫了一眼，白皙的手腕上浮起一道浅金色的封印，那里封着凤卿最强悍的力量。
　　“凤小卿”海月凌转过头认真注视着她，“我不想你因我受伤，所以，你也别动这心思。”
　　他伸手帮她拉好衣袖：“以后这东西别轻易示人。”
　　尤其不能在那个君敏行面前露出来，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
　　王府。
　　玄冰洞里，君敏行进入灵墟查看澹台靖朝的情况，自上次澹台靖朝以他本人的神识在皇宫里经历那么一遭后，便一直困在灵墟养伤，没能再出来过。
　　所以外界发生的种种事端，他都不清楚。
　　抬步走到他面前，君敏行浅淡开口：“皇太后已做主，让你重新娶一次海相家女儿，你觉得如何？”
　　澹台靖朝睁开紧阖的双眸：“不娶。”
　　困于灵墟，元神与身体分离日久，他只能借助君敏行的身体偶尔出现一次。
　　而且君敏行给自己的身体下了禁制，他们二人的行为和意识并不共享，即便是他出现时用的是自己的音容，也不能维持太久。
　　只有同时身处灵墟，才会出现这样面对面交流的场景。
　　“我本不认识那姑娘，虽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么荒谬的事，怎么干得出来？”澹台靖朝显得有些浅淡的怒意。
　　“你得娶。”君敏行给他一句话。
　　“什么？”澹台靖朝拧眉，显然有点儿不信自己听到的。
　　“本座懒得费那个劲去一个一个挖出来，不若聚在一起，一锅端了？”
　　澹台靖朝听他语气寒似冰刃，不由地心底一颤，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他之前从未没见过君敏行如此狠厉的气势。
　　他反对不了，沉思了片刻：“不知您，意欲何为？”
　　君敏行知他明白了，向他简单说明了一下谋划，只待迎亲之日。
　　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倏忽而至。
　　王府再一次张灯结彩，却没有先前的热闹，处处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跟先前一样，王爷没去迎亲，甚至快拜堂了都没出现。
　　在新娘进府之后，海相夫妇也被请进了王府，宾客盈门，婚礼没有按时举行，众人面面相觑。
　　在该来的人都来了之后，大家终于知晓了原因：七王爷本人带了重兵，把自己的府邸层层围住了！
　　凤卿似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王府内院。
　　她一左一右还跟着一位姑娘和一个小女孩儿。
　　乍一看见凤卿，人群里又是一阵骚乱，有嚷嚷着抓住她却不敢上前的，也有真想上手来抓她，却被官兵堵了回去的。
　　无人靠近，她们周围隐约一层透明结界，护住周身。
　　凤卿隔空聚力，一阵劲风过，新娘的盖头被掀飞了。
　　海相夫人立刻前去护着她，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样看得凤卿眼睛疼。
　　“伯母，可还认得我？”凤卿没管新娘，看过去，眼神眨也不眨盯着海夫人。
　　海夫人先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表情有些扭曲，厉声骂道：“就是你，你冒充我女儿还没够，现在还敢再出现。”
　　海相听见夫人急声厉喝，掀开眼帘看过去，立刻闪身护在夫人身前，表情有些木然。
　　“我确实并非您的女儿”凤卿大大方方承认，“可是你确定，你旁边那位就是？”
　　“你什么意思？”
　　“那您觉得这是谁？”凤卿眼神没离开她，拍了拍左手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隐在结界里，迈开步子向海相夫人走过去。
　　一边走，一边在问：“娘亲，爹爹，您二老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我是月凌啊？”
　　“您二老伴着我一天天长大，真不记得我的模样了吗？”
　　“娘亲。您不是最喜欢我这样装扮吗，这衣服还是您亲手做的，您还记得吗？我今天的模样，您可喜欢？”
　　……
　　每走一步，“小姑娘”就变大一点儿，三岁，五岁，十岁，……
　　她的嘴里不停的在讲述那些点点滴滴真实的过往，刺激着海相夫人。
　　海相夫人从那“小姑娘”出现，神情就有些皲裂，似乎有些被压制的认知，像细针一样往脑子里钻，逼得她难以喘息。
　　围在近前的宾客也是议论纷纷，这前后都出现了三个“海月凌”了？哪个是真的，或者海相家有几个女儿？
　　“小姑娘”走到海夫人面前，已经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那结界还盈着薄薄光晕：“娘亲，您看看我，我是谁？”
　　“月凌？”海相夫人喃喃着，恍恍惚惚伸手要去触碰那光晕中的“女子”
　　海相看着那一点一点抽长起来的身形，眼底挣扎起片刻清明，眉心聚起缕缕黑气，他痛苦的低吼出声：“我儿，快走，离开......”
　　话没说完，人便晕了过去，澹台靖朝闪身过去，把人扶坐在太师椅上。手掌一翻，截住了那团黑气，掌心一握，碎成齑粉。
　　海月凌听见父亲的话，抬头瞥过来一眼，看见父亲无恙，勾了勾唇角，伸手穿透结界，去握母亲的手。
　　两人手掌在结界边缘触碰，结界碎裂成光影。
　　那亭亭玉立的姑娘似残忍的幻梦，一寸一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海月凌身形挺拔，容颜俊朗的男子模样，眼眶通红，还努力维持着笑意。
　　“娘，您该醒醒了！”低沉男声温柔低语，“您看看我，您有的真的是女儿吗？”
　　此话一出，四座哗然，海相夫人在这嘈杂声中，忽然猛地推了海月凌一下，抱着自己的头，蜷缩下身子，痛苦的呻吟。
　　仿佛失了神智，又挣扎起身，回头恶狠狠地盯着还穿着一身嫁衣的姑娘，扑了过去，拽着人家，声嘶力竭：“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女儿，我只有一个......儿子，我没有女儿......我没有女儿......”
　　她很痛苦，几段凌乱的记忆在翻搅着，海月凌伸手抱住她，任她挣扎，被她挠伤了也不在意，直到她不再闹了，缩在自己怀里晕过去。
　　凤卿在海夫人发作时，已带着熙宁悄悄绕到了林袅袅身后，见此机会，眼疾手快，三两下制住了她。
　　抬手画了两道灵印分别刺入她二人眉心，海月凌和凤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走”
　　几人转瞬消失在原地，君敏行的声音自暗处传来：洗灵。
　　黑衣侍者无欢，手中结印笼罩住整个王府，今天走出这里，除了该记得的，所有人都会忘了某一段在此发生过的事情。
　　慈心观。
　　平时香火鼎盛的观内，今日竟是空无一人。
　　海月凌摸出怀中铁扇，从凤卿手中接过那张下了禁制的符纸，结了追踪印在其上，符纸腾空而起，顺着一个方向径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