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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和设计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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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
昨夜一晚上睡得断断续续,国内外的时差有12个小时,于是他们经常是隔好一会儿才发几句,最后李清合困极,在等傅年回复时,头一歪,睡着了。
光从厚实的窗帘后面透进来,把窗帘间的每一丝小缝隙都塞满,撒向房间里的墙壁。
李清合掀开被角,从床上挪下来。闹钟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清脆刺耳的声音不间断地响着,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因为这个声音而僵直发硬。
六点半,闹钟里雪白的指针僵硬地指向六字的左边,那个不起眼的小刻度。
李清合抓起手机,穿上拖鞋急急忙忙往洗手间走,手一抬,水龙头喷出哗啦啦的水柱,她手上的电动牙刷嗞嗞嗞动,阳光从洗手间高高的小窗子投进来,光打在李清合的脸上,一半是阳光,一半是阴影。
“张桐:听说你跟傅年联系上了?!”
手机抖动了一下,跳出来这样一条微信。李清合不晓得她怎么知道得这么快,只好擦擦手上的水,飞快打字:“你怎么知道的?”
消息刚发送完没一会儿,张桐就马上回了一句:“雨柏告诉我的。”又跳出来一句:“你要是还喜欢他,就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李清合哑然,在她的观念里,这个事情本来没那么难,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过年过节的,偶然心血来潮聊上几句也不是什么事儿。
张桐是她男朋友刘雨柏告诉她的,不过刘雨柏是怎么知道的。
在高中时,傅年和刘雨柏就是很要好的哥们,虽然刘雨柏大他一级,但二人直到今天也还是好哥们。所以,有两种可能,一是傅年对他的好哥们说了,二是傅年聊天的时候他的那帮好哥们都在,他也不在乎让别人知道李清合在跟他聊。
李清合没时间想这些,她背着包拿着钥匙匆忙出了家门,今天是期末考试,如果迟到可就麻烦大了。
银灰色的天空盘旋过几只黑乌鸦,他们一袭黑衣,远离尘世,嘶哑着朝向远方。
一路掐着点,清合推开门的时候,正好发卷子,清合不好意思地朝老师笑了一下,坐到了靠门边的座位上。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清合全神贯注于纸上,写下一连串术语。
北京市,下午四点左右。
一居室内装潢优雅,极简设计十分舒适。白皙的皮肉包裹着骨头,蓝色血管在皮下延伸,纵横交错,缠绕包裹着一根根骨节,血液在其中游走涌动。
皮是冷的,血是热的。
“冷血动物才会拒绝你们级里那么多美女的追求,然后要死要活地去找她。”
刘雨柏从冰箱里拿出一听红牛,手指卡住一掀,“嗤——”的一声,打开盖子。他熬了一个晚上,终于把完美的作品描绘出来了。
“我没有要死要活。”他细心地把纸上的某些粗糙之处修整好,捏着用得只剩一小块的脏橡皮轻轻蘸去模糊的铅笔印子,再重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好的铅笔,把擦去的地方重新细致地描绘。
他在还原脑袋里最原始的设计理念,最完美的每一个点。
傅年伏在桌前,一动不动。书房的玻璃窗虽然大,但是北京今天沙尘多,外面灰蒙蒙的,光线不好。
黑木桌上的白炽灯新换了灯泡,显得异常锃亮,它把光撒在纸上,映得纸面白得耀眼,桌前的傅年也面色发白。
刘雨柏笑了一下,从桌上拿起手机,上下滑动:“你也是够浪漫的啊,因为一幅画就喜欢上人家,啧啧,艺术家的追求我们凡人反正不懂。不过当初要你去追你不追,之后人出国了你也没吭声。现在后悔了,要去追人家?万一她有男朋友,你可是芝麻西瓜都捡不着了。”
铅笔在纸上游走,黑黝黝的线条清晰笔直,紧捏着笔身的手移动着,中指捏笔处有一个多年的老茧,因为一整夜的作业,老茧显得泛红发硬。
傅年依旧不动,直到最后一条线画完,才缓缓落笔。
刘雨柏拿着红牛走近,站在桌边仔细端详着这张纸上的作品。
设计水平和美感,伟大的建筑师和他们的直觉,都相辅相成,交融在一起,不可或缺。
直觉和敏感往往需要数十年以上的积累和培养,但这只是一个大师拥有的条件之一,不是全部。
然拥有一点点,也是莫大幸运。
“花了这么久,果然没有白费功夫。这个作品可以算是作品集里面最好的一个了。”刘雨柏啧啧出声,创意和设计感都很棒,这次期末不怕挂科了。
傅年似乎也很满意,他丢开铅笔,正了正脖颈:“要是真的白费了功夫,我都不能原谅自己。”
“先交了作业再说。”傅年终于起身,从他蜗居了很久的书房出来,去冲澡。
一米八几的高个子,还长得帅,系里的女生不晓得有多少都喜欢他。真是从小到大都这样,让刘雨柏这个铁哥们儿偶尔有点心酸。
还好张桐没有被傅年的那张脸给骗了,坚定地和刘雨柏在一起,都有四五年了。刘雨柏看着手机里张桐发来的可爱短信,突然觉得傅年挺可怜的。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花洒把水珠高高扬起,撒在傅年的身上。
制作作品集的这几天里,傅年脑海里想的大多数东西,都是和李清合有关。
高一暑假,七月份。
李清合走在炙热的马路上,她甫一从清凉的地铁站里钻上来,就恨不能回去。
高温下的城市依旧照常运作着,该上班的人还得硬着头皮去挤公交,该出门买菜的还得乘早上凉快些的时候出门。
暑假里日子长,李清合的妈妈没有给她报学习一类的补习班,她去上了设计课。
今天是交设计稿的日子,前几日老师布置了自由发挥的绘画作业,今天的课要验收和展示。
李清合冒着头顶上烈烈的阳光,快步走进了艺术学校的教室。
教室里人都来齐了,她万般无奈下,只好小心翼翼地坐在傅年的旁边。
傅年和她是同班同学,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竟然在一个课外设计班里上课。
她不敢跟傅年搭话。纵使张桐无数次高声大呼“你不跟他搞好关系简直天理不容”,纵使她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也还是不敢跟傅年搭话。
毕竟在学校时两人就形同陌路,不曾说过话。
傅年常是冷着一张脸,形状好看的嘴唇也抿着。她坐在旁边,异常忐忑。
老师很快就进来,开始收作业。
她从包里拿出设计稿,老师一张张收过来,她乖乖等着交上去。
旁边挨着的傅年突然把自己的设计稿递给李清合,修长白晢的指节和手背十分的流畅好看。
她看了一眼他的稿子,又飞快瞥了一眼傅年,见他还是一副不说话的样子,于是贴心地接过他的稿子,和自己的稿子叠在一起交给走过来的老师。
李清合感觉心里炸开了烟花,咻咻地绽放着。她终于跟傅年有接触了。
班上不像学校里那样安静,作业一收上去,周围的同学都躁动起来,互相搭话,只有李清合和傅年这一块静静的,在一众人里面格外凸显。
傅年没有跟她搭话的意思,她也有样学样,不跟傅年搭话,她总觉得先说了话的人显得自己巴巴要贴上去似的。
“好了好了,下面来打乱顺序发稿子,各位同学拿到的都是别人的稿子,可以在稿子背面点评和署名。”老师边随机下发刚收上去的作业,边说道。
白花花的纸叠在一起,从左边传到右边。
李清合接住递过来的一沓作品。
她快速翻动这几张纸,每张纸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明显的,黑笔署名。
她抽出其中一张,面不红心不跳地把剩下的都塞给坐在她右边的傅年。
傅年默默伸手,骨肉匀称的手指捏着薄薄这一沓纸。他也做了和李清合一样的动作,不过更加缓慢,他细细翻阅,最后从容地抽出一张来,顺便瞥了一眼偷偷用余光观察他的李清合。
她当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