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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玫园 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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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园坐落在江城市郊,依山而建,独立于浮世喧嚣之外。
曾祖父生于上海租界,长于上海租界,后因为革命浪潮举家迁往江城。
玫园修建于民国初期,承袭了欧式新古典主义建筑的精髓之处,主建筑规整对称,立面为三段式处理,对顶部、墙身、基座的处理极为考究,轮廓造型精美端庄,同时在檐口、檐花、脚线、底部拱劵等方面都极下功夫,门窗边缘装饰有古典风格的壁柱,从整体道局部都精雕细琢,给人严谨而理性的视觉美感。
玫园的外墙是一整面数丈高的垂直鲜花墙,长附于上的玫瑰重瓣累叠。一簇簇一朵朵,花朵娇嫩,绿叶稠密,或洁白似雪,或绯红似火,或是低眉敛眸的温软,或是抬首睥睨的衿贵,或是恬然静谧的淡洁,又或是风姿尽显的雍容,次第绽开,诸芳竞放,端的是娇妍明丽,在徐徐晚风中摇曳出一片华彩纷呈,那香郁澄芳的气息经久不散。
我迈进玫园铁艺缕空的雕花铜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翠绿葱茏的庭院景观,庭院随隆起的山体而建,碧色深深,曲径通幽,一条石头路径从中蜿蜒而过,其上是各色鹅卵石精心铺就成的蝴蝶图案,五彩斑斓,栩栩如生,堪称一件精致的艺术珍品。
顺着石头路径拾阶而上,两旁绿树成片,层次分明,放眼处一片郁郁葱葱。经过一小段双柱形成的空柱廊,刚行几步,就遇到迎出来的兰姨。
兰姨远远看见我便笑了,迎上来道:“四小姐,可把您盼回来了。”
我亦面含喜色,眉眼飞扬,伸手给了兰姨一个大大的拥抱,“兰姨,好久不见了!”
兰姨细细看我两眼,目光怜爱,开口赞道:“三年不见,四小姐越来越漂亮了。”随即深深动容,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哀悯,口中漫出叹息,“转眼四小姐已为人妻,这些年小姐不在,我可天天都在想你啊。我还记得小姐从小就喜欢吃我做的糕点和慕斯蛋糕,有时总感觉小姐还在,可特意做好了又没有人捧场。”
我甜甜一笑,灿若明霞,眼中却泪光滢然,”我也很想念兰姨,想念你做的糕点和蛋糕,做梦都想吃呢。”
“四小姐还是那么贪吃呢。”兰姨轻点我眉心,而后也不觉红了眼眶,握住我的手伤心感叹,“要是夫人还在,一定会为小姐感到高兴的。”
想起过世的妈妈,我露出凄迷之色,望着满园盛放的玫瑰被静默不语,眸光带出回忆。
玫园历来以玫瑰闻名于江城。园中也终年遍植各种经过园艺师精心培育的玫瑰珍品,四季不断,品类繁多,另外辅以各类奇花珍木,终年作为庭院的衬色,一石一水一花一木都师法自然,却又极为讲究章法。
妈妈极喜欢玫瑰,尤其喜欢在初夏的傍晚,沏上一壶好茶,摆上两三碟兰姨做的精致糕点,坐在玫瑰盛放的庭院中,一边督促我练习小提琴,一边跟兰姨闲话家常。那时微风中好像总是弥漫着玫瑰花馥郁清冽的芳香,间或我练好一支曲子妈妈都会给我一块儿糕点或是蛋糕作为奖励。兰姨做得糕点都极好吃,香浓软糯,清爽绵甜,入口即化,齿颊留香,让人流连忘返。尽管那时候父亲已经不怎么回家,但有妈妈的相伴,有兰姨的吃食,小小的我当然不知道愁是何滋味。
直到那天傍晚,妈妈像往常那样坐在庭院中督促我练习小提琴,她一边指导我,一边随着我琴弦拉出的曲调轻轻哼唱,那声音情意绵绵,悠悠荡荡,在家里袅袅回旋开来。
悠扬的小提琴曲调伴随着妈妈清婉动人的歌声,兰姨坐在妈妈对面微笑地看着我们,整个场景一派温情脉脉的景象。
这一切,在爸爸回来的时候,戛然而止。
玫园开的大门口,伴随着一阵靴声橐槖而来的脚步声,爸爸牵着一个女人绕过花园小径,急步行来。
岁月浮波,人事更迭,记忆历经岁月变迁,似乎是蒙垢的鱼目,早已变得模糊不清,斑驳迷离。但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女人的美。高挑而纤长,细腻润滑的肌肤似乎笼罩着一种朦胧的雾气,如同质地上好的羊脂美玉,精心修饰的面庞上是玫瑰般美丽的唇,是让很多男人心动的样子。
五岁的我尽管什么也不懂,那是也停下正在练习的小提琴,惊奇地瞪大了双眸。
几乎在一瞬间,妈妈停下了哼唱的声音,一向温婉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了然和隐痛,她站起身,盈盈而立,墨染般的发丝泻下肩头,静静地注视着爸爸走到眼前,眼底泪光闪烁,却硬是倔强的不曾让那泪珠落下来。
“沈靖,我一直等着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啊。”妈妈眸光潋滟又哀伤,似有万千思绪欲语还休,最终都化作唇角一抹柔软的微笑,蕴着暗敛的美丽与悲伤.
其实,妈妈是足够美的,如果说妈妈是一株空谷幽兰,那么我后来的继母就是一株怒放的玫瑰,是那种虽然带着尖刺,却尽态极妍,一花一瓣都娇艳到极点的玫瑰。后来,直到我18岁再次回到沈家时都依然为她的美感到惊叹。
爸爸的目光轻扫过我,仿佛有一丝不忍和愧疚,再看向妈妈时,目光也是柔和的,缓声道:“清黎,对不起。我们好好谈谈吧,凡事都好商量,你提什么条件都行。”
妈妈笑起来,那笑带着泪光,澄澈宁静中分明透着几分倔强,“可以。”她盈然伫立在那里,仪态端方,微抬高下颚,洁白的脖颈显得越发修长优雅,杨声吩咐,“兰姨,把小姐带下去,我和先生有事要谈。”
我有些不安,不顾来牵我手的兰姨,跑到妈妈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细着声音叫:“妈妈?”
“小玉乖,跟兰姨先去玩会儿。”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安抚道。
兰姨心思机敏,见此情状,半拖半抱地把我带离了大厅。
那个下午,我离去时眼中所看的最后场景,是妈妈轻轻一笑,半含着感慨与哀伤,朱唇欲启,却终是静默无声。
爸爸眼神一闪,眼中似有尴尬,似有怜惜,似有哀悯,却独独没有爱恋,皆化作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我不知道后来大厅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场谈话后,变故临到,父母离异,妈妈带着我回到了南方的老家。
妈妈带着我离开沈家时,大哥沈瑜哭得很伤心,紧拽着妈妈的衣角不让我们离开。妈妈无奈叹气,摸着沈瑜哥哥的头,柔声嘱咐:“小瑜乖,要好好听话,好好读书,好好吃饭,以后妈妈和妹妹会常回来看你的。”
我也很难过,一边抽噎着,一边拿眼巴巴地瞧着大哥身后,偷偷地期待着那个人出现。
大哥看我呆头呆脑的样子,自然知道我的隐秘心思,暂时忘记了难过,打趣我道,“妹妹别看了,你亲爱的景家哥哥早跟女朋友约会去了!”
我恼怒地瞪了哥哥一眼,可直到最后离开,我都没来得及跟青梅竹马的景家哥哥告别。
每个女孩的情窦初开,都是始于对身边某个男人或某个少年的倾慕,每个女孩的心底,往往有一个永远不会被任何人代替的男子。景宇,无疑就是我心底那个自小就开始倾慕的少年。
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兰姨在我耳边长长叹息,低声道:“别再难过了,四小姐,都过去了。”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泪意,努力扬起微笑,喃喃低语:“是啊,都过去了。”
兰姨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一瞬后,忽然笑言:“我可一直盼着景宇少爷跟小姐回玫园呢。听说景宇少爷早就回国了,怎么今天只有……”
我眸子转了转,笑眯眯地转开话题:”兰姨,今晚你都做了什么好吃的啊?”
兰姨不理会我的问题,语带深意地道:“有些事,小姐不说,我也就不问了。但我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小姐在我来说就像女儿一样,老先生去了,夫人也去了,如今我只想三小姐过得幸福快乐就好了。景宇少爷是沈家的恩人,也是老先生为你精心选择的丈夫。男人在外面打拼难免糊涂犯些错误,有时也情有可原的。对女人来说,一生的幸福不是你取得多大成就,拥有多少成功,而是家庭的幸福,婚姻的美满,有一位爱你呵护你的丈夫,有承欢膝下的儿女,在你伤心难过时有一个可靠的肩膀,在你无依无靠时有一个温暖的去处。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你,保护你,不伤害你,如此,便是女人今生最大的幸福。”兰姨的眸心凝着融融的暖意,眉眼亦是怜爱,语气和婉而贴心,“两个人从相识相知到相伴,十分不易,要好好珍惜。四小姐要懂事些才好。”
兰姨从小就照顾我的起居,深知我的脾气秉性,看似温软,实则倔犟。我知道兰姨是真心为我好,嘴唇轻轻蠕动,低低应道:“好。”
“四小姐可得注意自己的脾气。”兰姨抬手理了理我鬓角的发丝,悉心叮嘱,“可别再跟先生起冲突了。”
“知道了,兰姨。”我挽起兰姨的手臂,估摸着兰姨话里的深意,随即微微迟疑,问道,“兰姨,你还没跟我说今日都有哪些人在呢?“
耳边听得兰姨轻声应道:“今日家里人都在。夫人也在。”
我轻轻蹙眉。
兰姨说得这位夫人,当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要论起沈家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
我上面有一个大哥,两个姐姐。父亲年轻时是“江城四少”,承袭了富家子身上的不少恶习,从来风流韵事不断,即使婚后身边也围绕着不少莺莺燕燕。大哥沈瑜是父亲婚前跟国外留学时交往的女友所生,母亲跟父亲结婚时大哥已经五岁,虽是私生子的身份,却被爷爷奶奶当作长房继承人来培养,母亲过门后也将大哥视为己出,悉心照料。
母亲涵养极好,面对父亲接二连三的外遇不吵不闹,一边孝顺公婆,一边照料大哥,一边将身心都放在了对音乐造诣的追求上。
父亲最长的一段外遇长达七年。彼时,他偶然在公司的庆功晚宴上结识了当时公司大力栽培的电影女星温馨,跟过去所有的露水情缘不同,他与她从相识相知到相伴相惜,逐渐情深意笃,两人随后生活到了一起,并接连生下我的二姐沈婉和三姐沈瑶。而我的出生,似乎更像是母亲为了挽回父亲的心做得尽力一搏。
此时天色将晚,夜幕降临,晏晏笑语声由远及近,厅中灯火辉煌,有人正侃侃而谈,引得旁人哄笑不止。然而所有的声音在我迈步而入时都消失了。
我的视线匆匆掠过大厅,只见厅中沈家众人都在,似乎还有两位客人。众人看着我,纷纷面露微妙之色。
厅中的真皮沙发上端坐着一位贵气十足、气度威严的中年人,他的目光从我面上扫过,面沉如水,眉宇间攒着威仪,是父亲。
坐在父亲身边的大哥沈瑜长目微眯,冲我扬眉一笑,“四妹妹,你终于回来了。”
而父亲却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我尴尬地站在客厅门口,正进退维谷间,兰姨悄悄执起我的手,引我走到父亲面前,含笑曼声道:“先生,四小姐回来了。”
我尽量放松因紧张而略微僵硬的躯体,垂首敛目,低眉顺眼地叫了一声:“爸爸。”
一时间现场安静得仿佛针落可闻。
当年那桩丑闻轰动江城,使沈家颜面尽失,父亲作为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怒之下险些登报与我断绝关系,若不是爷爷跟景宇从中斡旋,只怕我早已被逐出沈家家门。所有人都暗暗观察着父亲的反映,厅内极安静,四下寂然无声得连半点异响也没有。
父亲语声沉缓,低低开口道:”你还知道回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我缓缓抬起脸颊,安静凝目看向父亲,柔声道出一句:“爸爸,景宇他晚上有饭局,来不了,让我代他向爸爸道个歉。”
心下却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父亲还暂时不知道景宇跟李思尘的事。
父亲沉郁的面色有所松动,唇角依旧含着肃然,语调却缓和了许多,“性格倒比以前温顺多了。你跟景宇说一声,让他有时间多陪妻子回娘家看看,不管怎么说,岳父的家也算是另一个家。一家人就该经常在一起才好。”
哥哥向我一使眼色,我连忙应道;“好的,爸爸。我会告诉景宇的。”
父亲长叹一声,眼底渐次浮起慈爱之色,眉目间的威严立时就淡去几分,“爸爸老了,不希望你们兄弟姊妹有多大的出息,只希望儿女能够承欢膝下,过得幸福圆满就好。”
我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强忍着泪意答道:“是,爸爸。”
“这下好了,四妹妹也回家了。爸爸不仅可以常常看到女儿,我们一家人也可以常常团聚了。”大哥沈瑜从沙发上站起,笑语数句,当即让气氛活络起来。
沈瑜走到我面前,故意板起脸,扬手给了我一个爆栗子,“臭丫头还知道回来,还以为你有了如意郎君就乐不思蜀了呢。”
“哥哥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呢,又打我。”我捂住脑袋,有些啼笑皆非地抱怨,心中却感到暖意融融。
大哥微微一笑,慵懒地回答:“你长到多大都是我妹妹。”
一时众人都大笑起来,场面其乐融融。
兰姨方才安静地垂手侍立在一侧,此刻笑容满面地提醒父亲:“先生,快到饭点了,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备好了没有。”
得到父亲的应允,兰姨转身而去。
忽有姿容明艳动人的美妇人莲步轻移款款行至我身畔,眼角眉梢皆是温婉,轮廓圆润娇媚如桃花的面庞,肌肤雪白如梨花,绛唇如珠,身姿绰约曼妙,正是我的继母温馨。
我轻轻抿唇,泛出温软的笑意,脆声声地唤:“温姨。”
温姨俯身给了我一个亲昵地拥抱,亦是绽唇一笑,目光极为柔和,“小玉,欢迎回家。”
沈婉和沈瑶相望一眼,略略沉吟后,大姐沈婉随手理一理清润如丝的长发,对我展颜一笑,眼波明媚,笑窝浅浅,”以后常回家看看,四妹妹。姐姐们也可以多一个人作伴了。“
沈瑶眉目轻淡,微微有些疏离,却还是勉强冲我颔首道:“你回来了就好。”
“知道了,三姐姐、四姐姐。”我点点头,语调轻轻的,仿佛是泉水中徐徐晃动的花瓣。
仿佛有一道冰冷的目光,从我入厅起就一直凝注在我身上。我回眸望去,只觉得脑中翁的一响,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方才入厅我只来得及匆匆一瞥,此时方才看清那来得二位客人是谁。
只见罗箫静静凝立在厅中的一边,绿眸幽邃冷峻,身形清长,仪容俊美无匹。罗箫身旁娉婷而立的是一身湖蓝色长裙的殷月,美玉似的脸庞皎洁如初绽的雪莲,极为俏丽雅致。
我没想到再次见到罗箫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抹痛楚从心下涌来,纠结缠绕着,一点点浸透心肺。
温姨引我来到二人客人面前,一一介绍道:“来,小玉,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公司旗下大力栽培的两位艺人,这是罗箫,这是罗箫的未婚妻殷月。这两位最近好事将近,怕是我们不久都得收到喜帖了呢!还得提前准备好礼金!”温姨掩唇打趣道。
沈家除了大哥沈瑜和三姐沈瑶外,鲜少有人知道我跟罗箫的那段情事。但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氏集团旗下的经济公司竟签下了罗箫跟殷月。
“沈夫人您真爱说笑。”罗箫薄唇微微一动,淡声应道。
温姨温柔得执起我的手,语气极为自然亲昵,“这是我的小女儿,沈玉。”
罗箫沉目凝向我,眸如碧潭,幽邃如夜,”你好,沈玉小姐。我是罗箫。”
他的语气宛如初识的陌生人,仿佛那几年的情爱不过是浮生一梦。
我的眼眸微微一暗,继而轻轻一笑,装作初次见面般向他打招呼,“你好。”
殷月向我伸出手,目光莹莹,唇畔笑意潋滟,“你好,沈玉小姐,我是殷月。”
我亦是微笑着颔首,瞳中闪过一丝空茫和悲哀,在回眸的刹那,视线再次与罗箫相遇。
他微眯眼眸,眼底的冷峻更甚,有尖锐似冰棱的光芒闪过,却在下一瞬间,微含笑意,侧身跟温姨寒暄起新电影的宣传事项。
我知道,罗箫是怨我的。就如同那个大雨如注的夜晚,罗箫冷冷地推开我,明明带着彻骨的恨怒,却生生将语气压抑得清冷淡漠,一字一顿,缓缓道:“分手吧,沈玉。我与你,已无话可说。”
那一夜,我在如注大雨中等了一夜。
那一夜,罗箫都对我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