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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国丧之时与登基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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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江翀从宫门出来时,却看到顾云霁正站在门外头,风撩起她的长发,身子显得格外单薄。
江翀微微皱眉,“你便站在这吹风?”
顾云霁笑了笑,“将军,云霁虽与你只;有数面之缘,但也知晓你是个君子,倘若从前有些不当之处今日一一道歉。”
江翀眉头皱得更拢,“你要走?”
“明王殿下收留我的师父,我留在长安是报恩,如今陛下驾崩,明王继位,云霁该做的都做完了,自然该走。”
“带着白缙溪一起走?”
顾云霁微微摇头,“算不上,应该是他带我走。云霁在江湖生,终归是要回到江湖。”
“倘若我能早点遇上你——”
“倘若的事怎么说的好。”顾云霁把头发绕到耳后,“我从前也不会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这么多事,不过数月却是变了天。”
江翀笑起来,“罢,本王虽算不上君子,但到底不做横刀夺爱的人。”
顾云霁看着他的笑,常年守着边塞的人心不像这长安,看着繁华实则荒芜,江翀的身上永远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气,像是最坚韧的胡杨,有着百折不挠的锐气。
“那云霁便告辞了。”
“等等。”江翀突然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日后黄沙为伴时,想到这一刻软玉在怀也算不枉此生了。”
顾云霁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君子,但我不是什么淑女。”
江翀眼角带着笑意,“隆秋时节,莫着凉了,快些回去罢。”
顾云霁没有再开口,转身几个腾跃便消失在夜色中,江翀望着茫茫夜色突然生出几分惆怅,他见过无数生死,从小生在皇家他早早知晓自己的命运,便是面对父皇的死他也是感喟胜过难过。
只是顾云霁这样的人,太不一样了。像是他从前从未抓到过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自由,耀眼,一切都带着灼灼的风采,贸贸然出现在他面前,闯进他心里。
第二日,顾云霁依旧是天亮便醒了,她知晓今日的白天依旧是不平静的。果然,一大清早宫里头便来了人,顾云霁;头一回着缟衣,一身白衣层层叠叠衬得宛如九天仙子。
顾云霁到的时候,苏海棠已率着六宫嫔妃跪在大殿前,所有的朱颜黯淡了颜色,皆是一身缟素,顾云霁按着太监的指示,老老实实跪着,白缙溪由着赐婚的缘故,也被召进了宫,自然是被安排在顾云霁身侧。
白缙溪向来一身白衣,这会倒和往日服饰没什么差别,他在顾云霁旁边跪下。顾云霁抬头看了一眼,最前面跪的是嫔妃,其次就是皇子,而后是这些公主驸马。
顾云霁侧头看了白缙溪一眼,白缙溪冲她抿嘴微微一笑。他今日不知怎地,面色有些白,一身白衣更是有几分弱不禁风的味道。
肃穆悠邈的哀乐响彻大殿,日头照着,虽是不猛,但也是头顶都微微发烫起来。顾云霁瞧见江翀挺直的背,昨夜里那个匆匆的怀抱让她有些难以名状的情绪,这样炽热却又坦率的感情,顾云霁头一回遇到。
白缙溪顺着顾云霁的目光便看到了江翀的背,他微微皱起眉头,公主府江翀俯身逼近的样子还在眼前,他有些恼,他晓得小孩子抢玩具才会有这样无端的情绪,但便是控制不住体内游走的气息。
顾云霁侧头看白缙溪,这会不仅脸白,连唇色都白了。顾云霁突然想到逐阳的鄙陋,先前白缙溪几乎走火入魔,这会看上去好了可实则是没好过。她也顾不得周边跪着的人,抓过了白缙溪的手腕,直接把了上去。
真气一片紊乱,在心脉里乱窜,更糟的是白缙溪似乎丝毫没有想要挽救的想法。顾云霁以指为器,强行把自己的真气灌进他体内,白缙溪眉头一皱,翻手就要打断她,顾云霁却是加重了手里的力道,硬是要替他捋顺这暴乱的真气。
白缙溪无奈,强行催动真气,顾云霁硬生生被推了出去,她还没开口,就见白缙溪一口血吐在白衣上,顾云霁急忙扶住要倒下来的他,身后立着的太监急急忙忙走来。
“隐水身子虚,受不得累,找见屋子让他歇歇。”顾云霁余光瞥见另一个太监在同苏海棠耳语些什么,苏海棠点了点头,那太监一摆手,站在顾云霁身侧的太监立刻做了个请的手势,“长乐公主,这边。”
进了屋,太监絮絮叨叨还想说些什么,顾云霁柳眉微拧,“公公,长乐知道如何照顾人,无须挂记了。”
把太监赶出了门,顾云霁直接捏住白缙溪的手腕,“你体内的真气跟疯了一样你知道吗?你在干什么?”
白缙溪挣开她的手,眼皮也没抬,“逐阳的鄙陋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云霁只觉得指尖都泛起了凉意,她轻轻环住他的肩膀,头微微侧着倚在他的肩窝,“都是我的缘故,对吗?”
白缙溪有些烦躁,“和你没关系。”
“你从前未上晖阴山时,明明好的很,偏偏这半年功夫便变作这样,倘若不是我还能是为着谁?”
顾云霁蹲下,拉着他的手在膝盖上,仰头望他,“隐水,我们去找师父吧,只有他知道逐阳到底怎么回事。”
“顾迟已经前往天殷山了。”白缙溪咬了咬发白的唇,坐直了身子。
顾云霁愣了愣,“你在查顾迟?”
白缙溪反握住她的手,忙道,“你听我说。”
顾云霁轻轻笑了,“你急什么,若不是你查他,我们还得回绮云阁扑个空。正好,萧承逸到天殷山也有段日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便一道解决了。”
白缙溪松了口气,没再言语。
顾云霁把住他的脉,慢慢道,“逐阳强大却带有极大的缺陷,顾迟走火入魔是因为对武学正道过于痴迷,甚至不惜对师父刀剑相向。而江宴练逐阳时日虽短,但却受反噬不浅,因着他的执念最深,长此以往,他也短寿。你练逐阳的日子没比顾迟短几年,但因为从前没什么东西入你的心,你倒是一直没有受其侵害。”
“由我看,逐阳就像是困住一个人的心魔,他赋予你无穷的力量又把你拘禁在小小的囚室。你虽有入魔的征兆却比顾迟好些,他失手灭祖让他坚定不移的心魔错位,反倒是逼得他神智不清,我小时候遇到他的时候,他清醒的时候待我温柔,但很多时候又一脸冷漠。不过该庆幸那时候追杀极多,差不多让顾迟的心魔有了施展的地方,好几年以后他才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异常平和,什么事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克服心魔了?”白缙溪蹙眉。
“不大像。”顾云霁摇头,“他寻了晖阴山,建了绮云阁,我在江湖扬名,他却在山洞隐居。我们那段日子过得闲逸洒脱,我甚至都以为以前满日沾血的顾迟是我的错觉。”
“但五年不见,他整个人都变了。他变得桀骜锐利,他告诉我江宴想要利用你找出逐阳的弊漏,我信他,留在江宴身边,却反而真的让你走火入魔。如今看来倒像是他在利用我引你走火入魔。”
白缙溪捏住她放在腕上的手,“我觉得顾迟并非克服了心魔,而是他的执念之物变了。”
“变了?”顾云霁愣了愣。
“他整个人趋于平和,是他逐渐渴望安稳的生活,而他得到了所以执念不再复发。但你二十岁时的莽撞行为——”
“我二十岁时——”顾云霁重复了一句,很快明白他是把自己和顾迟的过往查的清清楚楚了。
“让他安稳的生活被打乱,他开始想要更多,但他又明白只要心魔在,他会变得失去理智,彼时他不愿伤你,所以选择离开。但五年的时候让他变得更加扭曲,因为想要得到你,所以才会想要害死我。”
顾云霁看着白缙溪,“你说的一切都恰好解释了为什么顾迟这些年完全不同的表现。执念会变,但迟淮真人所达到的不老境界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解释不通,我当时拿到了逐阳的上部,如今基本修炼完成。下部的内容我后来寻到,但也未曾提到过所谓不老之境,不为私利而战的说法。”
“你所得到的逐阳与江宴的有没有异同也需要确认一番。”顾云霁蹙起眉,“不过这些事还是要先把你这情况解决再说。”
“我幼有寒疾若不是有着至纯至刚的逐阳镇着,此刻的确是个病体了。我平白得了这么些健康年岁也算不亏了。”
顾云霁眼眶突然有些涩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怎么就不亏?我旧时听闻羽衣剑客的风采,却从未见过那个白衣软剑的少年,你明明这么优秀,却要拖着一副病体让世人对你加以眼色,不是亏欠吗?”
白缙溪浅浅绽开笑意,搂住她的腰,“云霁,倘若你想见这样的我,我每日可以给你舞剑。云霁,根本无须寻什么破除之法,能与你如此相携一生,此生足矣。”
顾云霁吻上他唇角,“你当知道我。”
“我自是知道你,便不愿逼你。”白缙溪叹了口气,“倘你真能泯了仗义恩仇的心,往日也不会救下萧承逸平白扯出一段孽缘。”
顾云霁扑哧笑了,指尖点上他眉间,“倘不是我这般管闲事,你能在武林大会遇上我?隐水,情虽苦,但不尝到底缺憾。”
“我甘之如饴。”
殿外跪着的几人自是看到方才发生的一切,苏海棠面容清冷,丝毫不为白缙溪吐出的一口血所动,她目光几近虔诚地望着面前的大殿。江宴眉心微微皱起很快又恢复悲戚的神色。
江翀自是看到顾云霁的急色,他轻轻叹了口气,她于白缙溪显然是关心则乱,就凭白缙溪那日出手的一掌就知其内功深厚,根本不存在什么身子弱的说法。白家到底是盘踞长安几代的大家,有点秘辛想来也是正常。
一直跪到日头落下,嫔妃皇子这才各自回了。江熹已经入了殓,只待三日后的入墓。而入墓前是江熹的登基大典。
礼部尚书毕恭毕敬询问江宴大典该当如何操办,他低着头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个新帝,最不受宠的书生皇子居然最终成了新帝,这让他难以想象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该有多深的城府和多强硬的手腕。
“李大人,父皇新丧,朕无心享乐,一切从简吧。”江宴目光微微凝着打量这个老臣。
今晚是江宴在明王府住的最后一晚,江宴却好像和往日没什么区别,照例在池边画月,他一袭月白色长衫,提笔在纸上泼墨。
一道黑影挟来风声,在池边站定。
江宴微微勾唇,“云霁让徵之好等。”
“不敢,云霁如今该称您一声陛下了。”顾云霁抬眼看他,“云霁有愧,来长安数月,未曾帮到殿下什么。”
“不,你帮了我很多。”江宴搁下笔,“你初到长安,便在梨园替我演了一出戏。而后你以我恩人身份面圣,苏海棠封了你一个公主,看似是断我退路,实则是自乱阵脚。其后你给我提供了一个最大的助手,长安白家富可敌国不是说说的。正是因为白缙溪站在了我这边,苏海棠才意识到她无法控制我了。如果不是苏海棠在背后替我从中周旋,父皇不会那么容易改变心意。”
“太后娘娘不是个简单的女人。”顾云霁笑了笑,“先帝驾崩那晚,我去见了苏海棠。”
江宴愣了愣,“哦?太后娘娘告诉你什么了?是她对父皇用毒害父皇早早身体虚弱,还是早年父皇迫她嫁入皇家断她尘缘,亦或是苏晓岚想做第二个苏海棠却被我拒绝了?”
顾云霁看着一脸平静的江宴,“你全都知道,却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云霁,我还知道你今夜前来是来向我道别。”江宴露出笑,“白缙溪走火入魔了,是吗?”
顾云霁没有开口。
“当世练过逐阳的只有三个人,一个你的师父,一个你的爱人,还有一个我。除了我,所有都走火入魔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想要求的全都求不得,而我很清楚我想要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顾云霁慢慢开口,“真是辛苦你要在顾迟面前装五年,一副对皇位汲汲渴求的样子,其实你只是享受把一切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快感。江宴,我得承认,你天生适合做个上位者。但我真的替逍逍可惜,爱上了你这样一个没有心的人。”
“别和我提逍逍。”江宴微微皱眉,“她一定会是我的皇后。”
“江宴,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迄今仍然没有明白。你以为你想要权力,可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你真的有愉悦感吗?等你遇到不可掌控的东西时,就会明白何谓走火入魔了。”
江宴笑,“我一直在等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