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深夜宫变 ...
-
第六十一章
苏海棠良久才松开江熹的手,脸上泪痕都风干,她眸子平静,“皇上驾崩了。”
苏海棠慢慢站起来,膝盖却因为跪的太久险些摔倒,江宴伸手要扶被她抬手拦住了,“新帝登基要做的事很多,本宫还要处理后宫的事。”
江宴看着苏海棠一步步走出寝殿,微微皱眉,而后站起身,看向立在一侧的大太监,“李公公,父皇今晚劳烦您了。”
李全服侍过两代皇帝,自是知道该做些什么,他点了点头,“咱家知道。”
江翀跟在江宴身后走出寝殿,整个皇城笼罩在漆黑的夜里,繁星浅浅亮着,却刺不开浓厚的云。
“五哥,我从前一直觉得父皇很厉害,他会一直厉害下去,但是我好像突然意识到他竟然老得这么快,他才刚过半百——”
“父皇从前两年开始身体便大不如前,你也是知道的。”江翀叹了口气,“我本以为这皇位之争与我必是无所干系,没想到大哥三哥竟然一道栽在一个案子上。”
江宴转过头看他,夜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他的眸子深得看不见底,“五哥,我知道你的忠诚,所以我不会动你。”
江翀轻轻笑了,“江宴,你不是知道我忠诚,你是知道我意不在此。”
“五哥,我只是知道谁更适合这个天下。”
江翀负手,极目远眺,长得望不到头的石阶路,多少人在这里觐见朝谒,又有多少人困居于这深宫种,年深月久。他们都在这漩涡中,不得脱身,江翀便是明白这些,才更喜欢战场上更直接更果敢的厮杀。
“江宴,领兵打仗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江翀突然笑起来,“不是元帅的谋略统帅能力,也不是将士能不能英勇作战。”
“是深居皇宫的帝王能否全然信任。”江宴缓缓接口,古往今来多少将才是败在深宫的算计中。
江宴侧头看他,黑亮的眸子映着点点星光,“五哥是在向我讨要承诺吗?”
“人心易变,吾亦是。”江翀淡淡地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记住今日的话,不论多久都不要让边防的将士寒心。”
江宴沉默了一会,突然伸手拉过江翀轻轻抱了一下,旋即飞快松手,“五哥虽长我不多,但自小武学卓然,彼时练武场中是你照顾我最多,我知晓你性子清高,虽看不惯有些欺侮人的作为,也不会出言劝阻。但我知道,你每次主动要求对我,每每点到为止是在给我留面子——”
“过往这些事,我早不记得了。”江翀打断他的话,“你未来是个君主,莫让这些小事牵着了。”
江宴没有再开口,只是和江翀一样极目远眺,似乎要把这苍穹看破。
苏海棠遣开身边的人,连平日时时跟着的庆儿都被支开了。苏海棠一个人一步步走回如晦宫,往日乘着步撵尚要走一刻钟的路她似乎是要走到天明。
苏海棠心里没有什么感受,畅意难过苦涩统统没有,唯有淡淡的凉意在她心底沁开来。她于这深宫,凭着姣好的容颜与过人的手腕立于不败之地,而很快,她将永远成为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只是江熹那句话一直缠着她的心口,像是细细密密的网一点点收紧,把她那半片心掐得沁出血来。夜风一吹,她才惊觉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熹郎……”
她叹了口气,抬头已看到如晦宫的匾额。
顾云霁在这如晦宫等了一个多时辰,她不敢亮灯,所幸目力惊人,把如晦宫里里外外的殿室都看了遍,方才重新绕回苏海棠的寝殿。
“吱呀——”苏海棠慢慢推开自己的门。
刚点上灯,一回身便见一身黑衣,黑发散着的顾云霁,唯有一张脸在烛光下白得发光。
“长乐深夜造访总不是思念本宫罢?”苏海棠冷冷清清地开口。
“云霁只是这几日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想来请教娘娘。”
苏海棠没有接口,在梳妆镜前坐下,慢慢摘掉头上的发钗。
“云霁记得娘娘说过您起初不愿入宫,后来怎的又肯了?”顾云霁一开口便是个棘手的问题。
苏海棠抬眼看她,“你知晓我入宫时熹郎已是什么年纪?彼时他已有五个儿子,我入宫那年,江玄也出生了,而我自己尚还是个孩子。”
顾云霁愣了愣,“那为何——”
苏海棠终于拿掉了头上所有的朱钗坠饰,“我不知道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但我只能告诉你,我姓苏,我为我的家族必须嫁给这个最尊贵的男人。”
“你恨他吗?”顾云霁在苏海棠平静的眸子下看到汹涌的情绪。
你恨他吗?
恨这个明明可以做你父亲的男人要掌握你的后半生,恨这个男人霸道地斩断她的少女情丝,恨这个男人逼得她不得不放下所有天真与矜持在后宫中步步为营。
怎么不恨?情丝熬成霜。
“我本来该有个儿子的。”苏海棠莫名其妙开了口,“二十一岁的时候我生下我第一个女儿,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就又怀孕了,太医说十有八九是个皇子,但熹郎默许旁的人把这个孩子害死了。”
顾云霁心里一惊,这竟然和那日江宴说起的分毫不差,“为何?”
“因为他爱我。”苏海棠凄凄地笑,像是开在夜里的海棠,美得让人想要摧毁。
顾云霁看着夜色烛火下苏海棠的脸,最尊贵的呵护让她与二十年并无相差,除去眼底逐渐浓重的沧桑若说她仍是二八少女也不为过。
“父皇爱一个人的真正表现是不让她卷入政治斗争,正是因为没有儿子,苏海棠才不会陷入这一场夺嫡之争,日后不论是谁登上了皇位,都得尊苏海棠一声太后。”
江宴那日的话在顾云霁心头响起,顾云霁黑漆漆的眸子看着苏海棠。
“娘娘圣宠不衰,有无龙子都一样。”
“他什么事都依我,我知晓他宠我的度,所以我从来都是最让他省心的。”苏海棠眼角微微上挑,“连孩子掉了我都不吵不闹,任他废掉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贵人便了了事。唯有一桩事他没有答应我。”
“我希望晓岚做七王妃,熹郎拒绝了。”
顾云霁听到这句话,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头炸开,噼里啪啦的火花连成一片,“云霁是听说苏家的小姐爱慕明王。”
苏海棠低低地笑起来,“爱慕不过是市坊传言。晓岚眼高于顶,从小是天之娇女,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势弱的皇子。”
顾云霁也微微笑起来,“不过苏家的嫡女担负着入主后宫,夺得实权的使命。”
苏海棠面色微微变了,很快又笑,“你今日是随哪位入的宫?让本宫猜猜,是五殿下吧。”
没等顾云霁开口,苏海棠继续道,“中秋宴你那剑舞得可真漂亮。”
顾云霁轻轻皱眉,她猜到苏海棠想说什么了。
“论脸,本宫十八时胜过你如今太多,你虽美,但到底带了股江湖人的味道,男人不好这不好驾驭的美。”苏海棠泛着冷意的目光细细打量她,“本宫在后宫二十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论风情妖艳,胜过你的不少,但你知道你最大的优势在哪吗?”
顾云霁抬眼看她。
“你自由。”
苏海棠忍不住自己先笑了,“本宫头一次见你,你站得笔直,纵然身子单薄却带着万人阻不得的气势,这是最吸引深宫皇子的气质。”
苏海棠站起来,细长的手指慢慢撩开顾云霁的头发,露出白皙的脸,顾云霁站着没动,“人呐,都是这样。从来都是缺什么便渴求什么,父亲缺少倚仗便靠上了皇家,本宫缺少权势便出卖了青春。”
苏海棠放下手,“告诉你也无妨,终归熹郎是去了,本宫永远都会是太后。”
顾云霁看着苏海棠重新坐会梳妆台前,竟又开始细细勾眉,“本宫入宫的那年,父亲已经不当武林盟主好几年,旁的人不知道,本宫却清楚苏家早年树敌过多,父亲身子不行,家中又少男丁,将来终归是要走向覆灭。恰好熹郎微服私访,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父亲要求熹郎提供庇护,他答应了,我为了苏家嫁进了宫。”
“熹郎给足了苏家面子,他登基许久早已有了自己的势力,却对外宣称是借助苏家的江湖势力巩固皇权。我父亲有个好友,那好友有一独子,算是青梅竹马,本宫此前同你提过,他因着我废了一双手,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苏海棠放下勾眉的笔,眉眼精致,“你说,本宫如何不恨他?可我,偏偏亦贪恋他的温柔。熹郎待我极好,我入宫后,他几乎没有纳过新妃,便是初初朝堂传我媚惑朝纲,他亦是置之不理,盛宠如故。”
“女人到底是仰仗男人活着,一国之母又如何,男人只需动动指头就可以让你从云巅摔下来,本宫看过太多争宠的事,深谙此理。”
顾云霁沉默地听苏海棠自说自话完,才开口,“倘若云霁不曾猜错,那所谓的庇护应该只是个幌子吧。娘娘若真的胜券在握,何必费尽心思要把苏晓岚嫁给明王?”
苏海棠没有否认,“说下去。”
“云霁虽猜不到这所谓庇护是什么,但娘娘此前讲陛下与明王早年经历相似,那时候云霁未听懂,如今却是明白,娘娘其实是在后悔未在陛下势弱时掌握权力。所以,苏家选中了明王,这个最容易拿捏的皇子,只要明王登基,苏家就等于有了一个傀儡皇帝,届时整个天下都要改姓苏了。”
苏海棠红唇微微勾起,“你这猜的倒有几分意思,怎么,你平日都擅随意揣度吗?”
“娘娘也不必着急。”顾云霁的目光迎上她的,“娘娘只需告诉我,继承大统的是不是明王殿下?”
“是。”
顾云霁心里的石头落下,江宴果然是成功了。这中间有多少是苏海棠在推波助澜呢?苏海棠以为江宴好拿捏,但没想到其实江宴不是什么软柿子,平时文弱书生的模样不过是装给世人看的。一个练过《逐阳》的人纵然不精那也是一顶一的高手,可惜顾云霁倒的确没见江宴出过手。
“那云霁方才猜的便是一一应证了。”顾云霁撩开长发,“云霁深夜闻马蹄,便猜是陛下病危,想来娘娘该知道许多旁的人不知道的事故而云霁早早在此等候。这会听到明王殿下继承大统,云霁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就此告辞。”
“怎么,长乐是要离开长安?”
顾云霁轻轻笑了笑,“托娘娘的福,云霁在长安想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倘是见到明王殿下,便替云霁道一句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