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销雨霁，隐水迢迢》衣亭

59、公主府夜诉衷肠

　　第五十九章
　　便是唇齿不再痴缠，白缙溪也依旧贴着她不肯松开，顾云霁推了推他的肩，“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两个人也是野惯了，把那被打晕的车夫扔在了大街上，直接回了公主府。临到门口，顾云霁是从正门口进去，却见白缙溪一个跃身从外墙翻了进去，顾云霁正在门口听管家介绍，瞥见那抹白影，不禁抿嘴微笑。管家看着顾云霁的笑有些糊涂，莫不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顾云霁打发管家，便跟着侍女去往准备好的卧房，顾云霁推开门，侍女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顾云霁点点头，“你退下吧。”
　　顾云霁环顾室内，卧房很大，比之绮云阁自是要豪华不少，一排排木质架上放满名贵瓷器，地上铺着地毯，顾云踩上去觉得似是踩上了棉花，床很大，白色的纱幔层层叠叠笼着古木的大床，床上的锦被是上等的蚕丝，加之绣娘一针一线的刺绣，精美绝伦。
　　顾云霁在门口等了片刻，果然白缙溪摸了过来，他一进门就搂住顾云霁，反手关上门，顾云霁的脸被迫埋在他胸口，衣襟传来淡淡的药香，“别闹。”顾云霁推开他，“我的确是有事情想要同你商量。”
　　“这儿纸笔倒是有，只是——”
　　白缙溪打断她，“我方才绕了一圈，附近没什么人，不碍事。”
　　顾云霁点了点头，笑，“也是，你在这，什么人不是手到擒来？”
　　顾云霁把纱帐挂起，直接坐在了床边，“坐下慢慢说，我有些事情没搞清楚。”
　　白缙溪也不推拒，坐下就问，“什么事？这段日子影卫倒是打探倒不少事，我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
　　“我回金陵的路上去了洛阳，你知道吧？”顾云霁看了他一眼，看他想解释，“我知道你弟弟那个性子必然会替你打探，这也没什么。我去了洛阳，重新去斜烟楼找了水棠。我当日同亦橙混进斜烟楼，恰遇水棠病重，面色枯槁无法接客。”
　　“难怪亦橙会这么快被推出来。”白缙溪点头，“只是这水棠为何会——”
　　“她中了蚀心毒。”顾云霁眉头微微蹙起，“她那时告诉我，她动心的人是昨日的恩客，我知道她昨日只见了林肆羽，便先入为主，但后来我们离开时再见到她时，她明明又恢复了往昔容貌。”
　　白缙溪点点头，“我的确是查到了一些关于水棠的事。五年前，水棠一人来到洛阳，家道中落沦落风尘，终归是和你们那日编的差不多。不过她到的确是从个殷实家庭的小姐变作风尘女，只不过中途是江宴救了她和她父亲。水棠对这个救命恩人一见倾心，甘心做他的棋子，甚至为了江宴骗父亲自己已经死了。”
　　“她来到洛阳，凭借其过人的才华与容貌，一举成为洛阳的花魁，风头无两。两三年的功夫，她积攒了大量的人脉，替江宴带回了许多官场间的腌臜秘辛。”
　　“但毕竟心慕江宴，久久不得回应让她心生怨愤。后来她无意间撞破花中客练毒，让她发现了相思毒的秘密，恰逢她发现江宴竟然派人监视她，而且她逐渐意识到她已经找不回以前的身份了，她开始生了二心。她以风月场守心为由当着江宴的面喝下蚀心毒，让江宴对她放心，一面又勾结花中客利用相思毒压制蚀心毒，然后在洛阳培植自己的势力。”
　　“我对于顾淮的计划还是大致知道的。酒中仙不是天殷教的人，但花中客的确是天殷教的人，而且是废子，顾淮是想用水棠代替花中客，一则她行动更方便，二则他看中了水棠和当年的佩凝一样的求而不得的心思。”
　　顾云霁微微皱起眉，“水棠对江宴的执念很重，她甚至想杀了我。而且那时她是在阻挠我得到相思毒，也想利用花中客杀掉我。她早早就知道江宴想利用我的计划，但她对江宴的感情蒙蔽了她的心智，让她把我当做敌人。”
　　“听说那日你以发代首，让水棠机关算尽空欢喜。”白缙溪手摸上她如瀑的黑发，轻笑。
　　顾云霁侧头，有些随意地靠在他肩头，“我怜她用情至深，希望她不至于走上未来自己后悔的路。”
　　“其实我倒是蛮好奇你是如何猜出水棠是天殷教的人？”
　　“你还记得我们在小镇客栈遇袭吗？那日顾淮亲自出手，而你匆匆打断他的话。”顾云霁顿了顿，“那一日有琴声在干扰我，相思毒其实非毒，乃是蛊，琴音控蛊。水棠的琴音出卖了她。”
　　白缙溪听到相思毒，才突然记起顾云霁这会正是身负此毒，“若是蛊，那也不是无法可解。这蛊在身一日，你便要受天殷教挟持。”
　　“不着急。”顾云霁微笑，“我还没说完呢。我离开洛阳，回到金陵见到萧承逸，他执意要报仇我劝不住他，我就带他去见了顾迟。”
　　白缙溪长眉微挑，“然后萧承逸倒戈顾淮，要同顾迟一决高下？”
　　“倒没那么严重，但也差不多了。”顾云霁的额角被他吻住，她笑着任他黏着，“不过我派了赤雪跟着他，萧承逸到底性子单纯，我怕他会有什么不测。”
　　白缙溪的唇摩挲她的耳畔，“不怕我吃味？”
　　顾云霁伸出手指勾住他下巴，“往日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吃味的模样，无非是些耍赖的手段。”
　　白缙溪刚要开口，就听顾云霁轻轻叹了口气。
　　“偏偏我就吃你这套。”
　　白缙溪的心一瞬间荡漾了一下，好像周遭声音突然消失，只听得心被一点点泡软，化开来，在这上面冉冉开出一朵花来。
　　顾云霁靠着他胸口，继续道，“江宴练逐阳有几个年头了，但他肯定是比不过你的，便是顾迟在你这个年纪，也是不如你的。只不过江宴其人的确心智过人，我怕他暗算于你。”
　　白缙溪的手揽着她的肩，下巴搁在她长长的黑发上，“这世间哪件事逃得过隐慝楼的耳目。隐慝楼的暗卫是我一人驱使，但暗卫下是错综复杂遍布天下的耳目，没有哪一件事是暗卫打听不到的。”
　　“我自然是知道隐慝楼的厉害。还记得我回长安那日同你提起的暗影楼吗？比起你那隐慝楼有过之而无不及，没有人知道它真正的主人，也没人知道这一大批杀手究竟养在何处。我怀疑这暗影楼是江宴一手扶植的势力。”
　　白缙溪摇头，“不可能，天下三大楼，璇玑的步云楼操控天下声色，几乎大半的貌美姬妾花魁都是从步云楼出来的，她们潜伏在朝贵身边，获取情报。我同璇玑关系不错，她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比她的师父更为出色。而暗影楼出现的时间同步云楼差不多，比我接手隐慝楼早得多，江宴是绝对没有这个实力去扶植这样一个势力的。若他真是暗影楼主，他直接逼宫不就一了百了，为何要忍辱负重这么些年？”
　　顾云霁拧眉，“时间上是最大的问题，但我始终觉得江宴和暗影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一定要留心。”
　　“恩，我知道。”
　　“还有，江北的案子我从苏黎那差不多知道了经过，但有些东西也不是很清楚，你知道吗？”
　　白缙溪的目光落在前面的半人高的花瓶上，语气有些不可捉摸，“江北的案子我的确让人跟进了，大概就是江许把江北当做弃子了，而刘正章不甘心恰巧碰到江林这个狼子野心的人，两人正在密谋被林辰晁撞破，林辰晁引来杀身之祸。”
　　“不可能这么简单。”顾云霁皱眉，“我在明王府看到林逍逍找江宴，看样子林辰晁是受伤了，可是江宴之前说林辰晁能一个人救下江玄——等等，林辰晁只身救下江玄，然后江宴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白缙溪有些好笑地看她突然亮起来的眸子，“这我倒的确没注意，江玄和林逍逍很快就赶到把林辰晁救下了，之后就是江许被褫夺封号，江林在天牢企图杀刘正章灭口时被抓，在天牢畏罪自杀。”
　　顾云霁点头，“少了这两个对手，江宴只剩下一个军功在外的宸王殿下，不过按我今天观察，江翀此人，城府亦是极深，但似乎无心皇位。”
　　“江翀若是登基，那军政合一，危害极大。但江宴若是登基，他能容得下这个战功赫赫的兄长？”
　　顾云霁摇头，“谁知道呢，江宴这人虽然疑心重，但的确是个帝王之才，心胸不算狭小，理当是看得明白的。但坐上那皇位，是否会被日复一日的权力熏染失了本心，就难说了。”
　　“你还有事要说吗？”白缙溪看着她的眸子，屋子里有些昏暗了，桌上的烛火摇曳，反而带出几分旖旎的味道来。
　　“没了。”顾云霁的长发倾泻在身后，泛着光泽，衬得脸如白玉，更是美丽。
　　“那我有些事要说。”白缙溪清了清嗓子，“我，白缙溪，于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以为自己毕生最爱的只有至高无上的武学。但，同你相识的大半年中，我突然发现，人生于我有不一样的意味，因你受到生平头一回照拂，我从欣赏你的机智果敢，到最后被你完全吸引，这一切都让我猝不及防。”
　　白缙溪的话有些生涩，偏偏讲得极为认真，顾云霁就这么看着他的眸子，一言不发。
　　“云霁，我可以就此起誓，凡未来任歧路抑或大道，我都愿陪你往下走。山穷水尽，万劫不复，我也在所不辞。”
　　顾云霁的手指微微颤了颤，在黑暗中慢慢叹了口气，“你在听雨轩冲我笑的时候，就像一道我从未遇到的光蓦然走进我的生命。同行数月，我从猜忌你，到犹疑不定，再到无所畏惧。你我不一样，你从前未遇上我这样的人，是我捷足先登占了便宜，但你于我，是我披肝沥胆后才明白我需要的是这样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而不是活在顾迟的影子里，去寻找相似的安慰。”
　　顾云霁伸手搂住他的脊背，十指慢慢摸过他细细的椎骨，“隐水，是你救赎了我。”
　　白缙溪的脊背在顾云霁的手下一下子僵住，他听过顾云霁说心悦他，却从未听顾云霁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救赎二字，分量之重，几乎让他眼睫湿润。他就像个久迷路途的旅人，长久找不回归家的路，在骄阳下喉口被烤炙得冒烟，却突然望见一汪泉眼，春泉浇开心口，春苗陡然在心间蓬勃长大。
　　白缙溪没有说话，牙咬着唇，翻滚的思绪在心口一阵一阵炸开。
　　顾云霁也不言语，只是一遍又一遍抚着他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

　　这章差不多就是把之前的疑点搞了搞清楚，让两人把情况交接一下。然后再增进增进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