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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中秋家宴再惹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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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江熹皱了皱眉,他从前不知道他这个大儿子竟有这样等闲视之的气度,以往他总是一副仁义的模样,事事都要让,凡事都以大哥的身份出发,为弟弟妹妹考虑。赈灾抢险却都是他一个皇子行在前头,任劳任怨,不辞辛苦,简直是品行高洁之仁人。
“古律有训,立嫡不立长。因而儿臣虽挂了这个长子的名分,却非嫡出,甚至不如三弟来得风头大盛。儿臣从小都让,向先生讨赏的机会,向父皇撒娇的机会,我以为我只要这样一直让,父皇总有一日会看到我。但没有,父皇心里永远挂牵着先后,所以对十二弟关怀备至,看似不算疼爱实则是真正为他留了生路。父皇,这次我不想让了,我站出来领江北之任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倘若此次败了那便败了,我宁可尊严地死去,也不想来年他人登位,俯首做小。我仁义了三十多年,仁义够了,我只想为自己争一回。”
江林的语气一直很平淡,似乎在讲述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事,江熹垂着眼看他头顶的冠,“朕自认待你不薄,倘你自小便锦衣玉食还要心生怨怼,那江宴呢?朕自小把他扔在宫里最腌臜的地方,他的童年没有一分一毫体验过父母之爱,更不要说皇子的用度?你若怨恨,那他岂不是要造反?”
江林怔怔地看着江熹,“父皇,人人心中皆有苦处,若能换,我宁可换一个普通的市井家庭,能独享父母关爱,年少读书考取功名,而后成家立业,老来享天伦之乐,比在这深宫中勾心斗角快活多少都不知。”
江熹站起来,“朕从前也这样想,但你后来就会明白,市井生活不比设想一般,亦有令人作呕的事情,多少百姓歆羡皇族,是因为不了解,而你居于深宫,歆羡外在世界亦是同理。”
江林抬起头,微微笑着,“儿臣此次败了,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心思不够缜密,只是恳求父皇替儿臣带一句话给骁忱,就说是我对不起他。”
江宴侧眼冷冷看着江林,伏法认罪还要再演一出来博几分同情,他这个大哥不做宫里戏班子里的戏子还真是可惜了。
江林突然叩了一个头,额头敲在冰冷的地面,显得格外响亮,“儿臣一生活在意难平里,今日父皇几句话却让儿臣突然茅塞顿开,身处高位往往被乱花迷眼,倘若不争那些虚的,学老二做个安安稳稳的王爷,必不至于到此步。阿宴,大哥有句话想同你讲。”
江宴一怔,他记性向来好,自然记得初初加入皇子这个队伍时,老三最为嚣张,老二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唯有大哥天生一副亲近的人面孔,唯他记得自己的喜好,生辰,也唯他唤自己阿宴,显得分外亲近。之后后来江林早早及冠,搬进王府,再之后两人隐隐交锋,儿时情谊也被抛了一干二净。
“你自小敏感凉薄,可骨子又极重感情。我承认,初初对你好只是为了在父皇面前赢得一个好大哥的形象,也是拉拢人去抗衡三弟。但你的确是个让人很心疼的孩子,可惜后来不常见面,你长成了长安才子,也没了以前固执倔强的神态。”江林笑了笑,“大哥想告诉你,一个人的路走起来很难,与其画地为牢,不如携手相将。”
江宴看向他的眸子,江林黑黑的眸子依旧透着温润的光,似乎他从始至终都是那个仁王,进退有度,又风度翩翩。江宴只觉喉头有些腥甜,他眼眶酸得厉害,“大哥,你赢了。”
江宴以为他算到江林会在天牢会见刘正章,想办法彻底杀人灭口,所以告诉江熹,要派人守着刘正章。一切都如他所料,江林骗刘正章这是假死药,刘正章被救下,江林的罪行遮不住,但江林这会的一句话似乎已经把他的一切心思都洞察。
江林笑了笑,突然把手里一直攥着的药丸吞了进去,江宴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上手拦,但他脚步一迟疑,江林便已直挺挺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睁着,唇角露出笑。
血很快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江宴愣了愣抬头望向江熹,“父皇——”
“仁王殿下畏罪自杀。”江熹起身,径自离开了天牢。
江宴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慢慢蹲下身,伸手阖上江林睁着的眼,“大哥,你永远是阿宴的大哥。”
说完,他起身走出了天牢,等在门外的侍卫立马递上他方才脱下的大氅,江宴披上,走出天牢大门。
寒风一下子透过衣袖缝隙钻进他的身子,他的手臂顷刻起了细细密密的疙瘩,他抬手拒绝了马车,一个人慢慢走回王府。街边全是关闭的店铺,偶有客栈的灯笼在风中微弱地闪着光,江宴一脚踩上落在地上的落叶,发出咔吱的声响,在深夜格外清晰,他抬头望月,方才还被云雾遮着的月,此刻完全露了出来,缺的小角几乎看不出,和满月无甚区别。
“母亲,儿子都记不清你的面容。”江宴的喟叹轻得只有自己听得清,“但不知怎的,这样的晚上竟有些眷恋母亲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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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进进出出的忙碌着,御膳房更是准备了大盘大盘的精致月饼,供人享用。今年陛下着群臣回府家宴,仅是在后廷办了家宴,饶是家宴,亦是请足了皇子公主,嫔妃倒是只带了苏贵妃,听人说,按制德妃娘娘也是来的,只是前几日三皇子遭罢,德妃娘娘各种手段用尽,硬是换不回陛下的心,此刻以泪洗面,日日于宫中消沉。
顾云霁极少穿这样正红色的裙服,对襟开到腰际,繁复的花纹织在腰带上,柔软的腰带紧紧束着盈盈一握的腰,两手交叠,宽大的衣摆称在腰侧,朱红色的唇于白皙的面容恰似春风桃花独艳。
江宴站在她面前,啧啧出声,“紫裳顾云霁,徵之今日第一次知道原来云霁着正红也是这般动人。看来今日——”
顾云霁扶了扶鬓间的金步摇,“今日如何?明王殿下一举铲除两大敌手,如今朝中也只剩下军威在外的宸王殿下,今日恰逢宸王殿下从边塞赶回,明王正好试探一二,该是云霁道喜才对。”
江宴依旧笑了笑,“云霁这般针锋相对,还是在怪徵之把你轻易许了出去?”
顾云霁抿着唇轻轻笑,“怎敢。”
文官停轿,武官下马,顾云霁一下轿就正好看到江翀翻身下马,男子也是和江宴一样的月白色朝服,江翀看到顾云霁愣了愣,“本王刚回京就听说不少顾姑娘的事,若是本王没猜错,过了今日,顾姑娘就该叫本王一声五哥了。”
顾云霁行礼,“见过宸王殿下。”
江宴已经下轿等她,看到她和江翀也不走近,倒是江翀先拍了拍江宴的肩,“七弟许久不见,倒是愈发丰神俊朗,长安城的姑娘可是想煞你也。”
顾云霁没忍住笑出声,惹得江翀回头看她,“久闻宸王殿下常居塞外,性格直爽,今日倒是见识了。”
白缙溪也换了身月牙色的袍子,他入殿的时候,顾云霁正抬头看到他,她眸子里的惊讶被收在眼底,白缙溪垂下眸子,没说话。
这会的位置排序也是用了心,江容和江翀各居左右,次之是江宴和江玄。然后是各个公主,末了是顾云霁和白缙溪,两人竟是相对无言,顾云霁看到白缙溪就猜到了今日除了册封,恐怕还有赐婚。她忍不住想扶额,这样猝不及防,让她如何做?
待江熹携着苏海棠后右侧小门慢慢走上四周鎏金的平台,这场中秋家宴才算开始。
“中秋年年过,朕虽过得有些乏,但到底是有点期待。”江熹环视全场,“本来在这样的日子,朕也不该提那些个扫兴的事,就在前几日,一场江北大案,折进了朕最器重的两个儿子,德妃也日日同朕哭诉,但朕绝不允许这样的逆子再有重见天日的一日。”
台下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江熹为何一开场就把话说得这么绝。
“仁王畏罪自杀,祁王锒铛入狱,朕实在心痛,但今日朕要公布两桩喜讯。顾云霁搭救皇子有功,朕和苏贵妃决定封起为长乐公主,赐公主府,拜母如晦宫。”
虽然在座几人早已得到了消息,但面上还是各有神色。顾云霁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中间,两袖展开,顾云霁跪倒在地,额头叩在软软的地毯上,袖子平铺在发髻两侧,一身正红色的她,行了大礼。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长乐谢恩。”
顾云霁这句话说出竟有些酸涩,她的生身父母不过乡村莽夫,她于这样的世事洪流中竟拜了天下最尊贵的父母,她的人生,她从前岂能料到。
苏海棠先笑出来,“长乐,快起来。”
江熹看到苏海棠的笑颜也微微笑了笑,“还有一事,是前段时日,老七向朕提起的,说是白家的少爷倾慕长乐多时,想请朕牵个线。朕倒是没做过月老,若是父皇今日替你招了这驸马,你可同意?”
白缙溪坐在位置上,只能看到顾云霁挺得笔直的背影,窄窄的腰被倾斜而下的长发遮着,这个人曾经就被他拥在怀里。他不知道顾云霁会怎么回答,他真的不想勉强她,但他又无比明白自己的内心,他有多渴望娶她。
顾云霁又行了一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皇母妃为儿臣择的驸马,长乐怎会不心悦?”
苏海棠脸上的笑彻底绽开,“我的两个女儿早早出嫁,如今刚认了个女儿便要出嫁。缙溪,还不来谢恩。”
白缙溪闻言才走到她身侧。
江熹也笑,“传朕旨意,赐婚长乐公主与白缙溪,择一良日完婚。”
“儿臣谢恩。”两人的声音一道响起。
顾云霁的声音在白缙溪耳侧响起,方才屏着的一口气像是突然松了,白缙溪觉得十指有些使不上劲。
两人转身要回到各自位置上的时候,听到三公主的声音,“不过是个出身草莽的女人,竟有资格登堂入室?”
声音不重,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三公主长江宴几日,平日最为娇惯,夫家也是最为显赫,养尊处优惯了,最看不惯顾云霁这样的武林之人,她母妃处处受苏海棠压制,她自小便讨厌这些江湖里的女人。
江宴眉头微微皱着,想要开口说什么。
白缙溪便先开口了,“出身草莽若是能怀赤子之心也胜过常居深宫却有一副蛇蝎心肠。”顾云霁想要拦住他已经来不及,她轻轻叹气,“六姐说得没错,长乐的确出身江湖,比不上六姐金枝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