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双木成林，绝非朽木 ...
-
第四十七章
江宴回府，柳筱是殷殷盼着，一见着江宴便是嘘寒问暖，饭桌上还殷勤布菜。江宴仍秉着一副温柔丈夫的模样，一面和声同柳筱讲些琐事，一面关怀她累到自己。
其间恩宠，胜过王妃。
所以坊间传言江宴宠爱侧妃，故而迟迟不娶正室也非空穴来风。江宴眉目温柔地看着柳筱小声抱怨今日风大，扰了她赏景的兴致。
“若是嫌园子风大，改日我在溪畔辟个竹阁，就叫赏景阁，如何？”
柳筱低声娇笑，“王爷真是爱说笑，筱儿哪敢这般要求。”
江宴不耐的神色转瞬即逝，又露出笑意。
秋夜的月光清澈，撒的地面小径一片银辉，江宴足底踏着卵石，透过鞋底硌在脚上，他慢慢走着去书房。唇角的温柔笑意尚未褪去，眼底却是如月华清冷，他是带惯了这样的面具，儿时受尽白眼欺凌，迫得他早早学会收敛喜怒。
旁人当他这长安才子做得风流快活，可他根本不想做什么好丈夫，好才子，他就是有那冲破天地的壮志，偏偏只能于这繁华安宁背后搅弄风云。他的这双手，又怎么会只能写那些秀美文章呢？
江宴唇角溢出一声叹息，慢慢踱进书房。
﹉﹉﹉﹉﹉﹉﹉﹉﹉﹉﹉﹉﹉﹉﹉﹉﹉﹉﹉﹉﹉﹉﹉﹉﹉﹉﹉﹉﹉﹉﹉﹉﹉﹉﹉﹉﹉﹉
林辰晁把马绳递给马夫，一人上了驿馆。
此刻夜色已深，林辰晁确实没有几分睡意。他推开窗，仰头望着天边的月。明月皎皎，撒在他半边脸上，他黑沉沉的眸子翻滚着情绪。
同江林从长安出发前往江北，接到这样的任命，林辰晁就知道这几个兄弟又都在耍心机了。江宴望借自己的手斩断江许羽翼，江许希望自己能念往昔情谊不牵连过多。
这一个个都盼着自己能出份力，却又都为了避嫌临行前连送一送都没有。倒是江玄那孩子重情重义，拉着自己非得弄个饯别宴。
明日便到江北境内，也不知前路如何。
林辰晁微微叹了口气，泛起一丝苦笑。多年不握剑，如今竟也学会多愁善感了。他想起往日那个莽撞冲动的少年，灿烂的笑容似乎刻进了他的眸。
林辰晁啊林辰晁，你好歹是个血性汉子。
他无奈地感慨，关了窗，走向床边。
次日，林辰晁是被屋外的喧哗声吵醒的。是谁这一大清早地在驿站门口吵吵嚷嚷的？他披了件外衣，推开窗往楼下看。
清晨的薄雾让他看得有些不太分明，但几驾马车和身着官服的衙役他还是看得清的。这江北巡抚竟如此沉不住气，尚未到他的地界就这样大张旗鼓地相迎，生怕旁的人不知道是仁王殿下到了。
林辰晁摇了摇头，回屋更衣洗漱，准备下楼去见一见这个江北巡抚，这状纸里写得禽兽不如的人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待林辰晁下楼，这江北巡抚刘正章已经和江林攀谈上了，这会正腆着笑拍江林马屁，江林一副微笑温厚的模样，对他的恭维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动怒。
“骁忱来了，正好，刘大人，给你介绍一下，刑部侍郎，此次的钦差大臣林辰晁。”江林看到他下楼就站了起来，算是给足了林辰晁面子。
林辰晁在官场也是混了好几年，少年意气也学会了收敛，总是看不惯刘正章这副嘴脸，也是露了个微笑，“刘大人，多多关照。”
刘正章到底是个老油头了，忙握紧林辰晁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哪里的话，林大人后生可畏，我这个老头子日后还得仰仗林大人才是。”
林辰晁微微抿唇，“下官不过是跟随仁王殿下见见世面罢了，刘大人太抬举骁忱了。”
“哎呦，我就喜欢你们这些踏实谦虚的年轻人，未来还是要靠你们呐。”刘正章露出几分赞许，又转头对江林道，“仁王殿下，下官已备好车马，且让下官给诸位摆个接风宴，再视察不迟。”
刘正章把查案说得似乎只是仁王的一次普通出游，林辰晁微微皱眉，没有开口。江林点了点头，“也好，这一路舟车劳顿，本王的确是乏了。早闻江北乃是全国有名的富庶之地，也让本王看看三弟辖下治得如何。”
江林话说得漫不经心，却让刘正章的笑一下子僵了僵，末了又干笑两声，“祁王殿下自然是治下有方了。”
林辰晁看着刘正章因为笑微微带起的皱纹，一阵嫌恶。又是个官中败类，他想。
林辰晁这样想着，跟着江林上了刘正章备好的马车，前往行馆。说是行馆，其豪华程度不亚于江林的仁王府，当然，林辰晁知道这些个皇子为了做些表率，自是要往简朴了去。
刘正章倒是把里里外外都安排得妥帖，只是等到江林想做正事，却是不见刘正章的人。江林已过而立，平日皆是一副笑容，但板直脸来，也带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意思。
林辰晁抬眼看了眼江林，“王爷，这刘正章——”
“骁忱，这半日观察下来，你觉得刘正章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林抬手阻止了林辰晁的后半句话，只是淡淡地问了声。
“庸官。”
江林轻轻笑了笑，“骁忱，你同我的几个弟弟们也是一块长大，怎么你就会生得这般耿直呢？”
林辰晁一愣，“王爷——”
“骁忱，为官者，只有三种，名留青史，遗臭万年，还有大部分都在做的碌碌无为。你觉得凭刘正章的那点罪，够的上遗臭万年吗？”
林辰晁没有言语，他已经明白了江林的言下之意。
“若算不得遗臭万年，那就只是碌碌无为。百姓嘛，若是三弟存了心想要抚恤，无非是破点财罢了。骁忱，你觉得我能定他什么罪？”
“可是王爷——”
江林苦笑，“骁忱，高处不胜寒呐。我虽长子，然非嫡子，三弟背后的势力雄厚，父皇都不敢轻易动他，不然何故会轻易答应让我来处理，无非是让我明白，我所处的境地，如此难堪。”
江林一席话说得动情动理，午后的阳光刺进林辰晁的眼，让他有些晃神。皇子夺嫡争，又蕴了多少无奈和心酸。
“王爷，你畏手畏脚，但骁忱不怕，若是有什么王爷做不来，大可交给骁忱去做。”林辰晁眸子亮亮的，带着一股子万人莫挡的勇气。
江林笑了笑，“骁忱，你这等勇武，不上疆场着实可惜了。”
林辰晁一愣，眸子的光倏忽熄灭。
“罢了罢了，你也累了，且回屋歇歇。”
待到日落，刘正章才亲自到行馆，邀两人前往府上用饭。江林和林辰晁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了，林辰晁粗略扫了一眼，估计都是刘正章的心腹，看来这老狐狸是憋不住了。
“王爷请上座。”刘正章做了个请，江林微微颔首，迈了步子上去。林辰晁坐在了江林的右边，对面是刘正章。
“王爷，江北物产虽是丰饶，却少了些助兴的东西，前几日，臣寻了几个舞娘，那舞姿当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呐，今日下官正好借花献佛了。”
江林黑沉沉的眸子意味不明，“那就请上来吧。”
刘正章朝立在身后的侍从耳语两句，隐在暗处的乐手开始奏乐，先是清越的箜篌，而后是古琴，长笛，末了，扬琴清浅地加入，舞女从两侧慢慢武进，纤细的腰肢如水蛇般舞动，宽长的水袖纷纷扬扬如雪，江林的眼底映入不断旋转的水蓝色的裙摆，眸色愈发深沉。
林辰晁不看舞乐，自顾自低着头浅酌，这一场无趣的宴会。他原以为刘正章还该和他们虚与委蛇一番，至少也该装装清苦的样子，居然如此明目张胆。林辰晁的手慢慢捏紧杯子，大理寺的状纸他看过，其间记述的罪状每一条都足够把他革职查办了，可他现在还在这里喝酒享乐，那撞死在大理寺殿上的人该如何？死不瞑目吗？
林辰晁放下杯子，蹭地站了起来，方才旖旎的气氛因为他的站立而显得突兀起来，林辰晁不管不顾地要往外走，刘正章面露尴尬，望向江林。江林徐徐开口，“骁忱。”
林辰晁脚步顿了顿，强压下心底的情绪，转身毕恭毕敬道了句，“王爷，下官身体不适，现行告退了。”
江林慢慢站起来，刘正章看着江林这张阴晴不定的脸，忙让人停了音乐。音乐戛然而止，方才舞得翩然的舞娘突然有些尴尬，刘正章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整个大厅陷入了安静。
“正好本王也有些乏了，骁忱，我同你一道回去吧。”江林慢慢露出笑意。
林辰晁愣了愣，“王爷。”
刘正章忙上前道，“王爷，这——可是下官哪里做得不周到——”
“刘大人。”江林笑了笑，“不知刘大人是不是忘了，本王来江北，是来查案的，可不是来欣赏曼妙舞姿的。何况论把玩这些风花雪月，本王自问也比不上老七，所以怕是要辜负刘大人这一番美意了。”
刘正章的脸色变得难看，勉强稳住身形，“王爷教训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了。”
“刘大人也不必歉疚。不过本王明日要开堂审案，还望刘大人明日于衙门张贴告示，还有，替本王寻个机灵些的师爷。”
刘正章听到开堂审案，腿一软登地跪倒，也顾不得还坐着几位同僚，“王爷恕罪，是下官——”
“刘大人不必如此。”江林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正章，“本王向来仁义，若是没有的事，本王自是不会冤枉他的。”
说罢，江林径自绕过刘正章，朝呆呆站在门口的林辰晁道，“方才不是累了，这会倒是发起呆来了。”
林辰晁愣愣地跟上江林，半晌，才开口，“王爷方才的气势——骁忱倒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江林轻笑，“我向来是个性子软的皇子，才会过了而立之年也混了个不上不下的地位，得了个可有可无的仁字。”
“王爷言过了。”林辰晁接过话，“仁者无敌，古人不欺我也。”
“骁忱，你也算我半个弟弟。不必开口闭口的王爷，若是无人，叫我明思就好。”江林顿了顿，“先生驾鹤后，也许久无人叫我明思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双木成林，绝非朽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