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销雨霁，隐水迢迢》衣亭

42、世人苛其人，何不苛己尝所为？

　　第四十二章
　　江宴下朝自然是没有什么诗会，等他回到王府的时候，顾云霁已经起来了，正和柳筱在花园里不知谈什么，还颇为愉悦的样子。
　　顾云霁自是比柳筱更先知道江宴回来，可她却仍是四平八稳地不动，看着柳筱发现江宴走过来，急忙迎他。
　　“王爷，上朝可是累了，妾身给你准备了些糕点，都是新研制的口味——”
　　“我不累。”江宴摆了摆手，“倒是你，你怎么就和顾姑娘在这吹风了呢？”
　　“秋风舒爽，又有娘娘这样的佳人相伴，怎么能算是吹风呢？”顾云霁浅浅一笑。
　　江宴温声软语地又同柳筱说了几句，便让人送她回自己院子了。亭子周围的仆人被遣散，除了尚算郁郁葱葱的灌木，和潺潺流水，就只有秋风中的两人了。
　　顾云霁指尖捏着一块糕点，浅绿色的粉屑留在白瓷盘，顾云霁微微皱了皱眉，才开口，“结果不满意？”
　　“父皇派了大哥去江北，他这是想借此彻底砍断三哥的一只手。本来我想着，骁忱为人正直，但心思不算机敏，若是三哥能用些手段，也无非是伤点元气。”
　　“江许为人过于张扬，那日我见他，虽有智谋，但过于急躁。加之有个做宰相的外公，更是有些飞扬跋扈，虽然平日装得恭谨谦良，但骨子里的傲慢是改不了的。”
　　江宴微微抿唇，他仿佛又看到了方才江许讥诮的眸子，“江许不会忍。”
　　顾云霁抬眸看了眼江宴，沉吟着慢慢开口，“王爷今日是被迫忆及往事了？”
　　江宴沉默，良久才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日后无人时叫我徵之吧。”
　　顾云霁一愣，“那对于皇上这个决定，徵之怎么看？若是想，我倒是可以请我在江北的朋友帮忙打探目前的情势。”
　　“不必了。”江宴抬手止住了顾云霁接下去的话，“江北有我的人，我只是担心三哥这一失势，那帮老臣又要起哄说什么先古遗训，立嫡立长了。也罢，终归横竖是没有我的事。”
　　顾云霁听江宴一番自我陈慨，“昨日听徵之提到林辰晁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位林侍郎是否与小王爷关系亲密？”
　　“骁忱是三哥的伴读，与三哥情同兄弟。不过骁忱这人的人品我是知道的，当年三哥带头——，也是骁忱站出来指认了三哥。父皇罚三哥在藏经阁里抄经五百卷，骁忱却是自己也去领了罚，弄得三哥气也气不起来。”
　　眼前似乎出现了个面容坚毅，重情重义，豁达爽朗的男子形象，顾云霁微微叹气，倒的确是个好男儿。
　　“阿玄师从林将军，骁忱待阿玄如亲弟，便是逍逍都没有这样的福气，让骁忱差点为救人丧命。”
　　顾云霁一愣，“逍逍？林逍逍？那个使得一手好枪法，巾帼不让须眉，惹得全长安的公子都不敢娶她的林逍逍？”
　　江宴笑出声，“云霁，逍逍武功与你齐名不假，虽说长相不如你和苏海棠这般倾城之姿，倒也算得上小家碧玉，不至于嫁不出去。只是林将军家门甚严，没有什么看得上眼的。”
　　“是吗？”顾云霁挑眉，嘴角含了戏谑的笑意，“是没看得上眼的还是看得上不愿意娶啊？”
　　“云霁——”
　　“据我所知，林氏兄妹和几位皇子一块长大，林逍逍自己虽是个舞刀弄枪的角色，可却是姑娘情怀喜欢舞文弄墨的，徵之霁月清风，自是上上之选。只是——其实我也有一点不明，林将军手掌数十万大军，且深得圣上信任，你若娶了林逍逍，那——”
　　“你以为是我不愿意娶？”
　　顾云霁一愣，“你的意思是说——”
　　江宴笑容有些戚色，“大哥娶得是兵部尚书的嫡女，二哥虽然无心朝政，但二嫂却是太尉独女，三哥虽然至今未立妃，但姬妾成群，四位侧妃更是更有家族势力，独独我，平白落了个情深的名声，还有什么？”
　　顾云霁心思活络开来，难怪，自己一接近江宴，就被封了个莫须有的公主称号，无非是为了断江宴的路。她初初以为是江宴无心婚姻，才会不愿娶林逍逍，如今看来是皇上在有意阻挠江宴与林家的亲近。
　　“皇上这般又是为何？你便是娶了林逍逍，以林将军的风骨，也不会做出什么欺君犯上的事来。”
　　江宴看了眼顾云霁，唇角慢慢露出笑意，“父皇也不是一定阻拦，若是万事俱备了，父皇自然是只好同意的，只是逍逍不愿嫁罢了。”
　　顾云霁一怔，转而明白了。
　　林逍逍这样的女子，想来是有自己的坚持。她的确是爱慕你，但绝不会因你委曲求全。你可以不爱我，但我不允许你利用我的爱。你如果想娶我，那就要给一份纯粹的感情。
　　“以往对林逍逍，倒是我偏见了。”顾云霁眼皮微敛，露了几分敬意，“这样的姑娘，我倒觉得是徵之的福气。”
　　“对了，你方才说林侍郎差点为救小王爷丧命是怎么一回事？”
　　江宴沉默了一会，“阿玄十二岁的时候一个人打抱不平惹上了麻烦，被人暗算，是骁忱一个人把阿玄救出来的。对方人不少，骁忱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差点送命。”
　　顾云霁微微皱眉，“林侍郎武功胜过小王爷？那为何去了刑部，若是去兵部想来——”
　　“骁忱志不在此。”江宴目光有些散漫，“林家世代良将，到林将军这带更是战功卓著，只是林将军希望林家可以出个文官。”
　　顾云霁心下觉得哪有点不对，但又一时想不上来，她刚要开口，管家匆匆忙忙来通报，“王爷，苏公子来了。”
　　江宴看了眼顾云霁，神色柔和。顾云霁自是微微一笑，“王爷，公事重要，我正好还同娘娘再聊两句。”
　　江宴没再说什么，跟着管家去见苏黎。
　　苏黎这会正在屋子里东张西望，对着一幅秋桂图啧啧赞叹，“江兄，你这秋桂图真是传神，我隔着画都闻到那金桂飘香的滋味。”
　　江宴对他的逢迎拍马充耳不闻，待管家走远才开口，“他们都说了什么？”
　　“哎，你是把我当什么了？”苏黎侧身坐在江宴旁边的桌子上，一双长腿正慢悠悠晃荡，“你当白府是窑子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我呢，只是知道了谁请的顾云霁。”
　　“不是白缙溪？”江宴抬头。
　　“不不，这你就错了。”苏黎笑得狂妄，“请顾云霁的白缙澈，不过最后和顾云霁见面的却是白缙溪。”
　　“恩？”江宴长眉一挑，“然后——”
　　“然后嘛。”苏黎从桌子上下来，掸了掸墨蓝色的长袍，“白缙溪为了顾云霁饱受相思苦，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帮你。”
　　江宴一愣，“他真这么说？那顾云霁呢？”
　　“嘿，要我说，这顾云霁还真是个人物，白
　　缙溪虽说身体孱弱了些，但对她可也是痴心一片。顾美人说拒绝就拒绝，还说什么白缙溪不必骗她。”
　　江宴对白缙溪知道的多过苏黎，自然知道所谓身体孱弱都是幌子，而骗顾云霁是因为他有覆辙在先。那顾云霁呢？她对白缙溪是个什么态度？若是她硬是把白家这个援手推开——江宴眯了眯眸子，绝对不可能。
　　“徵之，问你个事。”苏黎笑得贱兮兮，“你这把顾大美人往自己府里藏是怎么回事？不怕白缙溪冲冠一怒为红颜，你可是不死也得去层皮。”
　　“顾云霁很快是我的皇妹了。”江宴的语气不咸不淡，对苏黎的调笑不为所动。
　　“什，什么？皇妹？”苏黎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苏海棠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为了不让你娶妻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怎么，她那个侄女还惦记你，想做七王妃？”
　　“这事不用你管。”
　　“行行，我知道大半个长安城的姑娘都像嫁给你做七王妃，你江宴的确是美玉无瑕，芝兰玉树，更何况品性高洁，文思斐然，是多少人择婿的最高标准。”苏黎挖苦了两句，面色才收敛，“我听我家老头子说，你和江许今天被大王爷截胡了？按我家老头子的说法，这次三皇子怕是凶多吉少。”
　　“恩。”江宴应了声，“方才我也在同云霁讲这个，江北一事于我虽然并无利害冲突，但若是因此打破了大哥三哥相互制衡的局面，于我就不利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苏黎虽是站着，但却觉得是在仰视江宴，这个男人，身上总有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骁忱近年来虽然冷静不少，但骨子里好打抱不平的热血性格一直都在。我只需要派人让骁忱无意中发现大哥与江北官员私自会面的事，骁忱自是会妨着大哥，届时大哥想做什么也得忌惮三分。想来到时候三哥也得有点行动了。”
　　苏黎轻笑，“徵之，你可真是那只黄雀呐。”
　　“子师，你又怎知黄雀没有天敌？”江宴语气感叹，其间深意让苏黎微微皱眉，却又不好开口相问。
　　他苏黎本欲与江宴做个诗酒朋友，乘兴而来，兴尽而归，无奈被江宴初初那副模样欺骗，愣是把他引作知交，后来才知这人的雄心抱负，却是再也脱不开手。他只好一面在自家老头子面前做个让他恨铁不成钢的纨绔，一面做江宴的左膀右臂。
　　他的徵之，心有鸿鹄之志。
　　独独少了懂他护他之人，不懂之人道江宴心计深沉，机关算尽，可又怎知他对人间温情渴求至深，便是在位者那浅薄的父子情，都让他珍而慎之。
　　以往苏黎总爱在江宴面前谈起自家老头子的种种不是，大吐苦水。后来这样的话题却是逐渐减少，要知道便是这样恨铁不成钢的训斥，江宴都未曾体验过。他年少孤苦，生长于深宫之中，看尽最底层的艰辛与白眼，后来青年卓然，却是改不了逢人先揣测三分，交心不愿推心置腹的毛病。
　　世人苛其人，何不苛己尝所为？
　　苏黎看着江宴陷入沉思的眸子，微微叹了口气。江宴啊，你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我又何时能毕恭毕敬称你一句圣上？
　　“对了，你派往天山派的人回来没？”江宴突然抬眼，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前几日刚回来，我倒没料到已经不成样好几十年了的天山派居然看守这么严密，折了我一半的人。”苏黎撇嘴，“林肆羽的确是幼时被掌门亲自带回山门的，彼时林肆羽也不过七八岁，天资聪颖，加之武学基础甚佳，故而年纪轻轻就是天山派的首徒。”
　　“这些我也知道。”
　　“别急啊。”苏黎清了清嗓子，徐徐道来，“我查到林肆羽的父母双亲曾是白家三少的故交。林家家门不幸，父母双亲死在了一场瘟疫里，是白三少白无衍把他带了回去，而后送上了天山。”
　　“假以时日——”江宴微微沉吟。
　　“假以时日，天山派就是白家的后路。”苏黎轻笑，漂亮的黑眸闪着光。

作者有话说

　　又瞎扯了一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