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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每一个美人都不是有颜无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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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待筵席结束,已是午后了。
天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顾云霁眯着眼看着天,有些苍白的天色一直绵延到看不到的远处,而深红色的宫墙高耸而绵长,“这样的地方待久了还真是让人心生压抑。”她微微叹了口气,正要抬步,被匆匆赶来的宫女拦住了。
“姑娘留步,我家娘娘请您移步如晦宫。”那宫女一身藏青色的宫服,看得出是苏海棠近侍的心腹。
江宴被江玄拉着往前走,一转头就看到顾云霁跟着一个宫女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眯了眯眸子,这个宫女,是苏海棠的人。
如晦宫三个字是御笔亲题,江熹当年师承书法大家林之愈,一手行书写得酣畅淋漓,而这“如晦宫”三个字更是蘸了情意所书。
见顾云霁站在门口不动,宫女低着头恭敬地又喊了声,“姑娘,请跟我来。”
“抱歉。”顾云霁露了个笑,“只是看到圣上的书法,一时入迷。”
“皇上的确宠娘娘,当年娘娘嫌已有的宫名都太俗气,皇上二话不说就亲笔书了如晦宫。”顾云霁看人眉飞色舞地说起苏海棠的盛宠,心里泛起一股说不上的滋味。
以色侍人,盛宠便已是骄傲了。
“庆儿,都同顾姑娘胡说些什么呢?”苏海棠懒洋洋地倚在坐榻上,见顾云霁进来才慢悠悠坐直身,“本来已认了你做义女,你也该叫我一声额娘,只是怕你不适应,还是唤你顾姑娘。”
顾云霁笑了笑,“娘娘年轻得很,何况云霁自小没有母亲,怕是叫来也不亲热。若是娘娘不介意,不妨让云霁认您做个姐姐。”
苏海棠执住她的手,让顾云霁坐下,庆儿颇有眼力见地上了茶,就躬身退下了。
“云霁,我自是高兴能认你这么个妹妹。”苏海棠望向她的眸子,眼神似笑非笑,“你可知为何我要想这么个赏你的法子。”
“云霁愚钝,还望——”
“我知道你知道。”苏海棠打断她的客套,“那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吗?”
顾云霁在心里慢慢叹了口气,“云霁只是知道姐姐不大愿意让云霁同明王殿下过多接触,不然也不会用一个兄妹名分断了明王坐拥江湖势力的念头。”
“我果然没有看错。”苏海棠勾了个笑,“不过恐怕你有一些事不大清楚,毕竟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年熹郎的处境同江宴像极了。”
顾云霁愣了愣,苏海棠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却是石破天惊,如果皇帝的处境同江宴相似,那么他是痛恨当年自己的进退两难,想要亲手毁掉这个儿子,还是怜惜同自己命运相像的江宴,不愿让他再受这样的磨砺,去伸以援手呢?帝王心思一转瞬,便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姐姐这话——”顾云霁斟酌着用词,“实为忠告。姐姐常伴君侧,想来该知道圣上的脾性,还请姐姐明说。”
苏海棠的眼角微挑,“你很在意江宴的处境。可是据我所知,顾姑娘与白家来往密切,甚至与白家内门门主同进同出数月有余。”苏海棠看顾云霁面色微变,掩唇轻笑,“你不用担心,这不过是我托兄长替我查了查,你们两人行事也不算低调,查起来也不算费劲。”
顾云霁露了笑意,“我的确——姐姐,我同明王殿下绝无男女之意,无非殿下数年前于我有恩,我想尽力帮帮殿下。”
苏海棠微微抿了口茶,艳红的蔻丹衬得十指如葱管,精致的护甲微微划着上好的红木坐榻,“熹郎是个很自信的人,他不会刻意为难谁,他不愿让江宴娶你,无非是他当年是在登基后才遇到我,他想看看江宴究竟有几分实力,而不是靠着女人。”
顾云霁暗自松了口气,“圣上是个难得的明君,云霁向来都知道。只是明王殿下,云霁也信他会是个好君主,他有雄心抱负,只是缺了一方施展之地,只能屈就笔墨,寄情山水。”
“终归是屈就。”苏海棠眸子垂了垂,“他若真想做个闲散王爷,凭他那才气,我必然是要护他安安稳稳的,偏偏他不甘心。”
“姐姐惜才,是明王的福气。”
苏海棠笑容有些涩意,“江宴这个人,很像我从前的一个故人,他也很有才气,人高傲得很,我平日看不惯他。当年我不愿入宫,他竟是傻子似地想去刺杀熹郎。熹郎愿意做个人情买卖,只是废了他的双手,留了他一条命。只是文人的一双手若是废了,再提不起笔,不就形同废人吗?”
苏海棠有些释怀地吸了吸鼻子,“我虽于他没什么情意,但我最终是敬重他的。至少他敢为,我第一次看到江宴的时候,他才那么小,眼神却倔得像匹狼,我那时候突然想起他,我同熹郎求了情,但他后来的日子还是不好过。直到这几年才逐渐有了些势力,总算是抬得起头来了。”
顾云霁静静地听苏海棠说话,“殿下的确是过尽了苦日子,云霁想上天总是不会亏待有诚心之人,殿下终有一日会苦尽甘来的。”
苏海棠眸子深深地望着她,“云霁,我说这么多只是想说,你若愿意帮江宴,那就等他登基及位的那一日。若你想和白家——我也是你能坐这个主的,横竖你现在也算是个公主,招白家做驸马也是应该的。”
顾云霁生怕苏海棠又起了牵线的心思,她的确是忘不掉白缙溪,但不代表她还愿意和他有些牵扯。遑论嫁入白家,便是再回到从前,于她而言,都困难重重。
苏海棠遣人一直把她送到宫门口,顾云霁拜谢了如晦宫的人后,就被早早等在那的人拦住了,“顾姑娘,我家少爷有请。”
顾云霁皱了皱眉,她往四处望了望,除了身后守卫森严的宫门,周围没什么人,不远处一辆马车正等在那,顾云霁眼力极佳,自然看到了绣在马车上的一个“白”字。
“我因着被娘娘留客已是晚了,若是再随你们去见你们少爷,届时回王府必是——”
“顾姑娘,王府的人已经回去复命了。”为首的人面色恭谨,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顾云霁眉头微蹙,复命?看来江宴是早知道白家要有所行动,早早就把自个卖了,只有她倒还在苏海棠那为他说尽好话。
“既然如此,那便走一趟罢。”
白府离皇宫不远,大道宽阔,却不见摊贩的声音,想来这一带所居都是非富即贵的人,这一道多是给达官贵人骑马驾车留的,行人都得绕道而行。
白府的大管家已经在门口恭候,顾云霁一下马车,他便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少爷已恭候姑娘多时了。”
让顾云霁始料未及的是,那些人口里的少爷竟是白家的外门门主——白家二少白缙澈。白缙澈长得同白缙溪眉眼三分相似,可各自不同的神色已是把二人那三分相似都冲淡了。白缙溪身上带着文弱的书生气质,可本身又是个武学高手,这样矛盾的气质令他整个人可以随意变换身份。而眼前的男人活脱脱是个商人模样,虽是英俊,眉眼却带了几分狡黠与算计的意味,眼珠子灵活得很,转上一转或许又是哪家商行覆灭。
“顾姑娘,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吾之幸也。”白缙澈双手抱拳做了个揖。
顾云霁施施然还了一礼。
“顾姑娘可是以为请你来的是我大哥?”白缙澈笑,“我就同那帮人说只要告诉顾姑娘是白家少爷请,她必是会来的,果然如此。”
顾云霁含蓄地露了笑,不作言语。
“我也是只有趁大哥去了隐慝楼,才敢请姑娘来。大哥比我有本事,你别看现在白家是生意遍布天下,但我敢打赌,这个活如果交给大哥干,就不仅仅是布艺,匠染,服饰这样的产业,我大哥绝对可以把白家做到垄断所有行业。”
“恩,他的确可以。”顾云霁附和了一句。
白缙澈笑,“我原来当大哥是鬼迷心窍,可如今看来顾姑娘也并非对我大哥无意,那为何——”
顾云霁轻轻笑了笑,“我同隐水从相识到如今也不过三个月,不敢说是情根深种,但我也的确动了心,无可辩驳,我也不会自我欺瞒。只是——我明白欺骗非他初衷,旧时的事也不能全然怪他。”
“顾姑娘既是如此通情达理,在天殷山又何必撇下大哥独自来长安。末了,又陷入几位皇子夺嫡的争斗中,这也罢了,凭我们白家的实力,顾姑娘看好哪一个,我们都有能力推举他。只是顾姑娘,我大哥为了你形神憔悴,我这个做弟弟的也是心疼,却帮不上忙。”
顾云霁看着自说自话的白缙澈,这人说话条理分明,却不可避免带上了自负的成分,倒像是在故意引得什么,“我如今孑然一人,那我代表的始终是绮云阁。若是我与白家牵扯过密,届时就不再是江湖势力这么简单。内外门与隐慝楼是白家蛰伏这么多年的秘密,怎么可以因为我一个人就随便揭开呢?”
白缙澈的目光微微顿了顿,似乎从一开始的故作真诚变成了几分好奇和打量。
“如若白缙溪回来了,你就代我转告他,如果他的确是心里有我,那就请他等我了结了这些事。如果他等不了,那也——”
“这些话,你为何不当面同我说?”白缙澈身后紧闭的门突然被推开,白缙溪皱着眉走到她面前。
顾云霁眼神软了几分,“你若想当面听,那我就当面告诉你。”
白缙溪侧头看了眼白缙澈,他乖乖地离开了,留下两个人。
“唔——”顾云霁猝不及防被他拉进怀里,他有些凶狠地吻上她,顾云霁像是知道他心里的郁结,顺从地没有反抗,只是手撑着他的肩,慢慢回应他。
“云霁,我有些想你。”他的脑袋搁在顾云霁肩上,弯着身子搂住她。
他话里的喟叹与无奈让顾云霁有些分神,“白缙溪,你这样子我有些不适应。”
“那你适应什么样的我,初初和你表心意的风流公子,还是后来为你马首是瞻的傻小子?顾云霁,那些都不是我。”
“隐水,我从前说的话都是真的。我说有一点喜欢你的时候,我的确动心了,你必然是当我玩笑。隐水,我这人最受不得别人对我好,我不信那时候你真的对我无意,你眼里的情意是真是假我是知道的。”
白缙溪额头抵着她,眸子近在咫尺,“云霁,我可以等你,你若需要我帮助,我一定全力以赴。”
顾云霁微微叹气,附在他耳边低声道,“隐水,你何时才能真心实意同我说一句。”
白缙溪的身子微微僵了僵,他死死盯着顾云霁完美得没有瑕疵的脸,颇有些咬牙切齿,“你觉得我在骗你?”
顾云霁眼神温柔地抚上他鬓角,“若是仅仅因为我在王府,你就这么说,大可不必。不论你是不是白家少爷,我都待你如一。”
白缙溪的眼神从初初的炽热到现在的冷寂,他浮上一抹自嘲,有些嗤笑地松开按在顾云霁肩头的手,“你始终是不信我的情意。”
顾云霁站在原地,只是微笑,“隐水,我如何不信你,我从前也信过你。”
白缙溪没有去拦她,他看着顾云霁离开的背影,守在园子外的白缙澈看到顾云霁出来一脸不解,刚想开口看到顾云霁脸上淡漠的神色又止了嘴。
大约是没谈拢吧。
白缙澈暗自想了想,我这苦命的大哥,从前不懂情爱尚还可以自处,如今尝了这滋味却是受尽折磨。
到底是应了“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