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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欺师灭祖非吾本愿 ...

  •   第三十七章
      十八岁的顾迟其实对外界的纷繁丝毫没有兴趣,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习得世间至高无上的武功。内心充满了独孤求败的意味,他却无端接到了顾蔺的信,命他速速回山。
      他不明白师父的用意,但还是乖乖回去了。偌大一座山只有顾蔺一个人——顾淮被他赶去闭关了。
      不过一年,顾蔺往昔保养的极好的皮相就衰老了许多,竟有些不惑之年的模样了。只是一双眸子精神依旧,“逐阳,我知道你下山的这段日子里挑战了许多当世高手,你如何对待失败者?”
      顾迟泛起些许冷意,背在身后的剑像是在铮铮鸣声,“师父,那些人不配习武。顶着高手的名头,有些却甚至过不了我百招。”
      顾蔺的目光突然严厉,“所以你把那些人都杀了?”
      “是。”少年微扬着下巴,“那些人仗着自己的名头,组建门派,广招弟子,却又害怕有人后起而居之,一个个藏头缩脚,生怕哪个人夺了他们的名头。我就是要告诉他们,练武者,就是要么让对手死在你的剑下,要么就死在对手的剑下。败者,没有资格用剑。”
      顾蔺有些怜悯地看着顾迟,“逐阳,你走时如何答应追阴的?你练剑为了什么?是为了赢吗?我这些年教你的都忘了吗?”
      “师父,你觉得我是图那些虚名吗?”顾迟目光渐渐冷得有些具化,“那些所谓的盟主,高手,我统统都看不上。我只想学习这世间最厉害的武功,追求武学的最高境界。”
      “逐阳,我没有办法继续教你《定乾》了。”顾蔺看他一眼,“我那日把《定乾》交给你的时候,说过什么?”
      顾迟有些迟疑,“定乾者,天地大成,乃须超脱凡情,爱万生万物。”
      “你还记得。”顾蔺一把抽出他身后的剑,剑尖指着他的鼻尖,“你还记得,却还是要执迷武道。你知道什么叫超脱凡情吗?你看过叶子落水吗?你的心就要像那湖水,不论善恶忠邪,你须保留心里的平静,才能公允地爱万生万物。你呢?败者如何?胜者如何?就算如你所言,那些都是酒囊饭袋,都是藐视武学之人,那又如何?他们难道就不可能成为一个好人,好丈夫,好学生了吗?他们就没有像你这样年轻气盛,豪情万丈的时候了吗?逐阳,你过于自负了。”
      顾迟平静地望着指向自己的剑,“师父,我只承认比我强大的人。你今天若是打败我,我承认是我自负,我就照样和以前一样,待在山里哪也不去。”
      顾蔺有些悲哀地看着他,“逐阳,你练《定乾》几年了?”
      “四年。”
      顾蔺笑了笑,“才四年,你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逐阳,你当年离开山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心气这样高,一入这繁芜盛世,一颗武心如何守得住啊。果不其然——逐阳,如若我败了呢?你是不是也打算杀了我?”
      顾迟的心一下子有些慌乱,他极少见顾蔺这样的神情语气,似乎是无奈悲痛到了极点,“师父,徒儿怎么敢——”
      “行了,你若想打,那就接剑吧。”
      几乎一瞬间,顾迟的剑落回他手里,而顾蔺手里的软剑已经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顾迟看了眼那把剑,这样的身手速度,还没开始,顾迟就知道,自己该输了。
      这一场对局,是这一年以来,顾迟最耗费心力的一场,因为顾蔺太了解他了。旁的人或许不知道他的路数,可他的所有武功都来自眼前的人,世上除了自己,或许就是他最了解自己的路数了。
      毫无疑问,顾迟输了。
      他的剑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剑气,周身的竹子因为强大的真气齐齐崩断,断口齐整,就像是谁用了一把大斧头齐齐砍断一般。
      顾迟一口血呕在地上,神色却突然坚定起来,“师父,我败了。”
      “你说的没错,我太自负了。”
      顾蔺的剑推开了顾迟要割向脖子的剑锋。顾蔺冷冷地看着他,“我如何教你的,胜负如何,何须放于心间。”
      突然,顾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顾蔺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很快,皮肤发皱,眼袋下垂,脸上布满了可怖的老年斑,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也一瞬间佝偻下去。一瞬间便生出了夕阳迟暮的意味来。
      “师父,师父,这是怎么了?”顾迟手里的剑一下子掉在地上,“怎么会这样,你,你——”
      “逐阳,《定乾》练成者,可以永远保持着你练成那日的模样,但自此以后你不能再为个人气性动武。你若战,那便只能为万民战,为苍生战。”
      “师父,你明知这样,却还坚持要和我比这一场,为何呢?师父,是逐阳错了,是逐阳执迷不悟。你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是不是《定乾》,《定乾》里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顾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他,“现在杀了我,我就能回到之前的样子,记住,要一剑穿心。”
      “不,怎么可能?师父,你别骗我了。”顾迟不能相信地拼命摇头,“常人怎么可能一剑穿心还有命,不可能的。师父,我不做,我——”
      “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顾蔺看着他,“如果等我心里的真气都流尽了,我,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顾迟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剑,闭眼。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他感受剑尖刺穿顾蔺的布料,一层,两层,再是已经老化的皮肉,再是那颗心,噗——它抖了两下,再是层层的皮肉——鲜血溅了他一脸。
      是热的。
      他只觉得那血好像要把他燃着,整个人烫得像是被扔进了熔炉,练武十几载,顾迟从未有哪一天觉得手里的剑如此沉重。
      他虽不嗜杀戮,但剑下亡魂也不在少数。却从未觉得杀一个人这样得痛。这个抚育他,教导他,教他成人,练武,让他习得这世间善恶真假的人,就这样死在了他的剑下。
      顾迟看着顾蔺回光返照一般维持了他离开那日的皮相,可眼睛却再也睁不开了。
      顾迟其实在拔剑那一刻就知道,顾蔺必然是在哄他,心口那一股真气只够他体体面面地死罢了。但凡凡胎□□,哪一个抗得住一剑穿心,留下的必然是具僵体罢了。
      顾蔺微笑着看向顾迟,“逐阳,师父最后送你一句话。定势乾坤,万道如一,逐阳追阴,一合本心。”
      最后一句话是耗尽了顾蔺所有的力气,顾迟看着他僵直地倒在地上。
      顾迟手里的剑落在地上,他像是被定了身一般愣愣地站在那。不知是阳光突然灼伤他的眼还是什么,顾迟突然反应过来,疯了一样地搂住顾蔺冰冷的尸体,少年的眼泪打在顾蔺脸上,只是他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仿佛整个山林只剩下顾迟悲恸的哭声。
      群鸟乱飞,山林同戚。
      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久,直到他的身影被夕阳拉成长长的斜影,他才如梦方醒般冲进了顾蔺的屋子里,疯了似的翻找那本《定乾心经》,胸口仿佛有个声音在咆哮,找到它,找到它,只有找到它才能破除这个诅咒。
      顾蔺想来不甚爱惜这样的秘籍,不过把它和寻常秘籍混在一起,顾迟明明知道,却还是带翻了一整架子的书,他脚步踉跄,搂着书逃也似地下了山。顾迟甚至不敢看那辽阔苍茫的天际,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胸膛里的火在熊熊燃烧,炽热的火舌把他心里的愧疚怀疑吞噬地一干二净。
      心里有一个愈发清晰的念头,练成它,只有练成它,你才能获得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武学。
      从此,那个在绯白纸上落款“迟”字的少年死在了那片竹林里,顾迟在他十八岁那年走火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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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云霁近乎贪婪地看着这张阔别已久的面孔,她五岁遇到顾迟的时候,离他走火入魔已经过去了三年。这三年里,他杀了数不清的人,也有数不清的人想杀他。
      “师父,云霁很想你。”顾云霁方才收回的眼泪又落下,“你一走了之这么潇洒,可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
      “我知道你苦。”顾迟拨开她鬓角的碎发,“是我对不住你。”
      江宴颇有些尴尬地站在一边,“咳咳,那个,先生,我已经和云霁达成了共识,我们——”
      “她不会帮你的。”顾迟没有听他说完就直接拒绝了,“王爷,顾某很感谢你这五年来的收留,我想也是时候离开了。”
      江宴登的急了,“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迟不动声色地将顾云霁护在身后,“王爷,我那时替你治愈寒疾已是报答。别说我自己都没有办法找出心经的弥补之法,就算有,我也不会教你。”
      “先生,你这五年来容颜不曾变化,依旧是一副而立之年的模样,可是已经练成了《逐阳心经》。”江宴拦在顾迟面前,有些疾声厉色。
      顾迟没有说什么,顾云霁却突然想到顾蔺的结局。若是练成定乾,那顾迟便会永葆青春,但若到了他不得不战的那一刻,他不论输赢,结局都是覆灭。
      “迄今为止没有人真正练成定乾。”顾迟冷着面,一手拉住顾云霁,直接带她出了密道。
      王府侍卫的身手自然是发觉不了顾迟,两个人很快离开了王府。顾云霁什么也没问,只是温顺地跟在顾迟身后。
      两人一口气到了长安郊外,顾迟才在一座破庙落脚,顾云霁脸上的泪痕已然是干了,只是整张脸绷得难受,让她心里不停地发酸。
      “师父,你到底练成定乾没有?”顾云霁挣开了顾迟的手。
      顾迟看了眼顾云霁,“方才做戏倒是真得紧,这一番哭是为了掩护你哪一个情郎?”
      顾云霁怔了怔,“师父,你觉得我在做戏?”
      顾迟盯着她看了一会,“云霁,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当年的我练不成定乾,而江宴,白缙溪为什么都无法练成?”
      顾云霁觉得自己已经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顾迟了,是一开始面无表情的顾迟,还是后来温情脉脉的顾迟,亦或是现在满目狂妄的顾迟。
      “云霁驽钝,还望师傅赐教。”
      顾迟收敛了笑意,“因为他们都太想练成了,想要成定乾,必须心无挂牵。我起初不懂,甚至走火入魔,几乎疯癫而死,更是因此杀了萧雪和她的孩子。但后来在被各道追杀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世间如此,我便是练成了世间绝学又当如何?”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遇到你,我当时已经窥得了天机。我终于明白了师父的一合本心的意义,所谓一合本心,便是我于武学,当秉其无为道,无作为,不作为,不对其妄生想念,也不惧之重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欺师灭祖非吾本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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