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销雨霁，隐水迢迢》衣亭

32、皇家总是滋生不可描述的温床

　　第三十二章
　　白缙溪低头看着顾云霁，慢慢蹲下身，拨开她的额发，“我们真的没可能了？”
　　他的唇落在她额头，克制着把她打晕带走的冲动，他当然知道这么做的后果——顾云霁怕是一辈子不会原谅他了。
　　衣袖蓦地被抓住，他听到她口里低喃，“师父，别走。”
　　白缙溪的一颗心一下子坠进了湖底，像是本来期待着情人的姑娘看到心上人同旁人卿卿我我一般，白缙溪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摇醒她。
　　这算什么？
　　她心里还惦记着她师父。
　　那个五年前就不要她了的男人。
　　顾云霁在听到白缙溪翻窗离开后，才慢慢睁开眼睛。从白缙溪低下身子开始，她就醒了。她不知道这次去长安会发生什么，但她不希望再把白缙溪牵扯进来了。
　　这个人，除了练武对人情世故本质上一窍不通。虽是学了风流的皮囊，可真遇到动了心的事，却傻得跟个孩子一样。
　　白缙溪，我知道你很厉害。
　　如果我们还有机会，我会把决定权交给你。可千万不要再骗我了。
　　顾云霁一直磨蹭到未时才下楼准备去物色马匹。她逛了好半天马场，才看中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粗长的马尾在身后甩着，鼻孔喷着热气。顾云霁摸着马额的鬃毛，看了看它漂亮的眼睛，“就要这匹了。”
　　顾云霁牵着马回去的时候，却在大堂看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掌柜的连忙上前，“姑娘，您可回来了。这爷包了整个店，非得等姑娘回来，这——”
　　“我知道了。”顾云霁把手里的马绳递给他，“带到后院，好好喂着。”
　　顾云霁看着堂上趾高气昂的少年，“江玄，你怎么来了？”
　　“距离你离开天殷山，已经三天了。”江玄肃了肃脸色，“我估摸着你路上遇袭不少，特地来助你一把。”
　　顾云霁坐到对面，拎起茶壶倒了一杯，“那可多谢了。”
　　“哎，我听说，你昨晚把全风寨的两位当家给收拾了。”江玄露出点探求的欲|望，“杜特全和柳青风倒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他们还带了十几个手下，你是怎么毫发无损地脱身的？”
　　顾云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小王爷既然了解地那么清楚了，还需要我解释？”
　　昨晚发生的事就已经被打探地清清楚楚，她可不觉得杜特全会把自己输给一个女人这种事大肆宣扬。
　　江玄有些语塞，“还真被七哥说中了。”
　　“哦？明王殿下说什么了？”
　　“七哥说，就凭你还想从顾姑娘的嘴里套出点什么。”江玄提起江宴，平日的少年老成都丢了个一干二净，“我还没见七哥这么欣赏过一个女子。”
　　江玄顿了顿，“我觉得你会是我的王嫂。”
　　顾云霁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你说什么？王，王嫂？”
　　江玄的眉头微微皱拢，“七哥对你的在意程度已经超过了他对一般女子的程度。”
　　顾云霁斟酌了一会，才慢慢开口，“明王殿下名满长安，想嫁给他做王妃的官家女子想来可以绕着长安城一圈。何况，我心有所属了。”
　　“那天救你的白衣人。”
　　顾云霁抬起眼，“你们管得是不是太宽了。我是答应事情结束后和你们去长安走一趟，但也仅此而已。至于明王，我顾云霁一点兴趣也没有。”
　　“放肆。”江玄腾地站起来，“我七哥岂是你能——”
　　顾云霁也站起身，“小王爷，别拿你们皇族的那一套来压我。我虽是个女子，但也在这江湖里自由惯了。不论是看得起还是看不起，总要尊我一声顾姑娘。怎么，若是今日我不走，你还想绑着我回长安。你该知道，你打不过他。”
　　江玄愣了愣，才知道那个“他”指谁。
　　“是那几日跟在你身边的白衣男人吗？”江玄顿了顿，“除了林肆羽以外的另一个人。”
　　“什么时候走？”顾云霁没有接他的话。
　　“明日一早就走。”
　　顾云霁看了眼江玄，兀自上楼了。
　　整座客栈都被江玄带来的人包围了，顾云霁半夜听到兵刃相接，知道大概又是一批送死的人。
　　她仰面躺在床上，这《逐阳心经》真的有那么好？好到这么多人前仆后继地送死？当年那些对疯武神喊打喊杀的人其实内地里有多少人歆羡这力量，可笑又虚伪。
　　第二日，顾云霁下楼的时候，江玄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照例一身华服，只是看得出面色不好。看来昨晚是场恶战呐，顾云霁想着，“小王爷昨晚没睡好？气色这么差。”
　　江玄神色自若，“小王昨日出口冒犯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哦？”顾云霁好笑地勾起唇角，“下次我不会让小王爷独自应敌了。”
　　江玄略微松了口气，“顾姑娘，马车已经备好，请。”
　　顾云霁坐在马车里还在想这个明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才让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如此服帖，为了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不惜向一个女子低头。
　　顾云霁把玩着帘幕上的流苏，漫不经心地开口，“路上无趣，不如和我说说你七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吧。”
　　江玄正襟危坐地闭目养神，听到顾云霁的话才睁开眼，“我七哥很好。”
　　“嗯。”顾云霁在等他的下文，“然后呢？”
　　“我七哥为人很好，诗文很好，武艺很好，待人接物都很好。”
　　顾云霁看着一本正经的江玄，实在不好意思打断，“呃，明王殿下没有什么趣事吗？比如你知道为什么明王殿下一直不娶王妃的原因吗？”
　　“你关心这个？”江玄不解地抬眼。
　　“好像大家都很关心这个吧。”
　　“哦。我问过七哥，他说有缘人未到。”
　　“有缘人？”顾云霁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明王殿下诗文出众，才华卓然，却甘心做个闲散王爷，你不觉得可惜吗？”
　　“顾姑娘，难道你觉得七哥只想做个闲散王爷？”江玄抬眼，“生在皇室，便是不争，亦不得不争。”
　　顾云霁突然有些沉默，过了一会才开口，“那么你们究竟需要我去长安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对于七哥的作用应该不小。”江玄顿了顿，“你知道当今的贵妃娘娘是谁吗？”
　　“苏海棠？”
　　“棠贵妃的背后是江湖势力，他父亲是云棠山庄的庄主，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高手。他手底下高手如云，何况他本身还曾担任过武林盟主，要不是因为后来棠贵妃入宫，他主动卸任，这武林盟主也没萧承逸什么事。”
　　她父亲是厉害，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这样的父亲，还是说——顾云霁眉头微微皱起，突然想到那日偷听到的零星几句话——又是《逐阳心经》。
　　“那于我何干，我可没有这么厉害的父亲。”顾云霁挑了挑眉，“我无父无母，你该知道的。”
　　“这我就不知了。”
　　“嗯，你为什么和你七哥如此亲近？”顾云霁露出浅笑，“据我所知，小王爷的生母位分不低，皇上也颇为宠爱你。倒是明王，在朝中并未太大作为，比起那些太子的热门人选，逊色了不少。”
　　“七哥以前救过我。”
　　“啊，说来听听。”
　　“我那时候才五岁，大冬天在西宫陪皇祖母。皇祖母头疼病犯了，就急着回宫。皇祖母支使了宫女带我回去，我年幼顽劣，央着宫女姐姐带我去御花园里头玩。我不甚坠入了湖底，是七哥救了我。我虽染了风寒却没什么大事，但七哥却为此染了寒疾，一到冬日四肢便会如针扎一般疼痛。”
　　“如今已经入秋，这么说来，明王殿下的寒疾再过几月便要发作了？”
　　“是。”江玄垂了垂眼，有些担忧。
　　“这么多年，你们皇家的太医都治不好吗？”顾云霁有些不解。
　　“七哥当时并不受宠，他母妃位分极低。”
　　顾云霁明白了江玄的未尽之言，怕是当时所有的太医都绕着这个金贵的小王爷去了，而并不受宠的明王就这么错过了救治的时间，生生落下了寒疾。
　　不过，落湖。顾云霁微微感慨，当时白缙溪也是这么告诉他的，如今这明王也是如此，两个人倒还真是凑巧。
　　“那明王殿下还真是个心性坚定之人，从小受此苦楚还能长成如今这副人人称道的模样。”顾云霁半感慨半恭维地接了句。
　　不料，江玄居然接了话，“据小王所知，顾姑娘幼时的生活并不安稳，顾姑娘能有如今这副性子也是难能可贵。”
　　顾云霁无端被他噎了回去，不打算再套话，只是学着江玄闭目养神。
　　马车的确是胜过顾云霁慢悠悠的晃荡，赶了一日的路，离长安也只剩下一日半的路程。
　　“顾姑娘是打算找个客栈休息还是连夜赶路。”江玄养神养了一天，这回倒是看不出困倦。
　　顾云霁笑，“小王爷这金贵身子都不在意，我在乎什么。”
　　顾云霁其实难以想象江宴对江玄的影响力，居然让他一个身娇体贵的王爷心甘情愿做个跑腿的活，外加这舟车劳顿的，别说王爷，普通富家少爷都不愿意。
　　“习武比这苦多了，顾姑娘也该是知道的，不必介怀。”江玄像是看明白了他的想法，默默补了一句。
　　﹉﹉﹉﹉﹉﹉﹉﹉﹉﹉﹉﹉﹉﹉﹉﹉﹉﹉﹉﹉﹉﹉﹉﹉﹉﹉﹉﹉﹉﹉﹉﹉﹉﹉﹉﹉﹉﹉
　　几个车夫轮流赶车，终于在次日太阳落山前抵达了长安城。
　　一到长安城，顾云霁就被那个一直伴在江玄左右的男人领到了一处偏僻院子，“顾姑娘暂且住下，若——”
　　“我知道了。”顾云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会随意出去的，让你家王爷不必担心。”
　　顾云霁没有说哪个王爷，但男人已经明白了顾云霁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次日清晨明王府
　　江玄一大早就去了明王府，这个最得宠的小王爷一向是明王府的常客，管事都见怪不怪了。
　　也亏得江宴雅兴，一大清早便在池边摆了纸墨，似是要画个酣眠双鹅图。不过这两只交颈而眠的鹅很快被小王爷的到来给吵醒了。
　　“七哥，七哥。”
　　江宴眼含笑意，“怎么了，这大清早就往我明王府跑，莫不是父皇赐给你祁王府住不习惯？”
　　“七哥，我把人带到你那了。”
　　江宴搁下笔墨，看了眼近旁的仆从，“把东西收起来吧，今儿我与阿玄有事要谈。”
　　到了议事厅，江宴关了门，才慢慢收起方才的书生气，“顾云霁现在在梨花苑？”
　　“嗯。”
　　“行，正好。”江宴笑，“对了，阿玄，你去问问苏黎，他那个菊园论诗会是什么时候。”
　　江玄有些不乐，“七哥无端提那苏黎作甚，这厮除了饮酒作乐还会什么？”
　　江宴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脑袋，“难道你七哥不是只会饮酒作乐？你莫不是看不起你七哥？”
　　“七哥，你明知我——”江玄有点急了。
　　“逗你的。”江宴轻笑，“这论诗会请他给顾云霁下个帖子。还有，顾云霁到底是个江湖美人，也不必藏着掖着，在论诗会前我要让大家都知道顾云霁来了长安，但谁也不知道原因。”
　　“那论诗会后呢？”
　　“他们就会知道了。”江玄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知道你不待见苏黎，这事七哥也不劳你跑一趟了。我已经写好了信，你差人送去就好。你嘛，今天就陪七哥好好喝一杯。”
　　“好。”
　　江宴笑，“许久日子不见阿玄，七哥还真是怪想的。”
　　少年低着头，唇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