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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缘由相顾非当初,初逢却迟尤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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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顾云霁在前面的酒家里借了笔墨,提笔写了信。封好交给赤雪,“务必把信交给萧承逸。若是交不到他手提前被发现,那就把信毁了吧。”
赤雪颇为忧虑地看着顾云霁,“阁主——”
“行了,我没事。”顾云霁摸了摸赤雪的脑袋,“时候不早了,尽早启程吧。”
来时是快马四日,顾云霁此刻身心俱疲,骑着马慢悠悠地晃荡在路上。告别赤雪,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就暗了下来。这会已经出了城,自是找不到什么客栈落脚,她也无所谓,依旧驾着马享受漫天星光。
“师父,你会在长安吗?”顾云霁的手抠着缰绳,“你看,你不来找我只好我去找你了。”
这会两侧的密林里已经是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了。为首的男子粗声粗气,“这顾云霁从天殷山回来,一定是拿到了《逐阳心经》,今晚一定要把心经抢到手。”
“大哥,这顾云霁武功不弱呐。”站在旁边的是个身量颀长的男子,“万一失手——”
“怎么可能,我们这么多弟兄,她顾云霁再厉害也是个娘们,还能翻出天不成。”
男子看着顾云霁越走越近,做了个手势,“上。”
两侧密林顿时飞出数十个黑衣人,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顾云霁听了听衣袂飞出的声音,估计来者人数不少。
“江玄啊江玄,早知该让你拨一支军队护卫我的。”顾云霁叹气,“可怜我什么都没拿到,还要平白受这一遭。”
“顾云霁,交出《逐阳心经》,大爷我饶你不死。”为首的男子吼道。
顾云霁一个人骑在马上,周围被黑衣人团团围住,听到男人的话,她挺了挺腰背,“我若是不给呢?”
“那就休怪大爷不怜香惜玉了。”
方才劝阻的清瘦男子拦住了为首者,“大哥,莫要冲动。”说完上前抱了抱拳,“顾姑娘,你若能交出《逐阳心经》,我们愿护送你回程,并且宣告江湖,《逐阳心经》已不在你手。”
顾云霁手执着马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柳青风,你当我顾云霁怕你们吗?”
被戳穿了身份的男子也不恼,“顾姑娘当真不考虑考虑。”
顾云霁叹气,“柳青风,你我交情也还可以。若是这《逐阳心经》当真在我手里,我给你也就罢了。只是这心经的确不在我手啊。”
“这——天殷教与隐慝楼联手发布的任务岂会有假,顾姑娘也不必如此搪塞。”柳青风语气略微带了几分不悦。
“二弟,和这娘们废什么话,动手抢来接就行。”杜特全大刀一横,直接朝顾云霁砍来。
顾云霁长裙一掀,翻身下马,马鞭甩向刀身,发出铮铮的响声。围成一圈的黑衣人看杜特全动手,纷纷往前冲去,刀光鹤唳,顾云霁的红绸甩出,织成漫天的密网。
顾云霁提剑割喉,血溅在她脸上,她也没什么知觉。既来送死,何惧杀戮。
突然,身后飞来一道白影,剑气所到,无一不哀鸣遍野。白缙溪,顾云霁皱眉,提剑和柳青风缠斗。柳青风是个难得的远近皆宜的敌手,鞭子和剑都使得不错——自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这人是谁?”杜特全看着片刻就死了大半的兄弟,可那白影却如鬼魅,甚至连半分血迹都没沾上。
顾云霁绸带横甩在柳青风腰身,他伸剑遇挡,一分神却被顾云霁的软剑刺进胸膛。顾云霁蜻蜓点水,立刻拔剑,血虽沁染了胸口,但伤得并不重。
“柳青风,我不想伤你。”顾云霁冷着脸收剑,“快滚吧。”
白缙溪已经基本解决了黑衣人的七七八八,剩下的三个人也是负了重伤,提着剑护住了杜特全,在做困兽之斗。
杜特全无奈喊道,“走。”
柳青风看了眼白缙溪,又向顾云霁作了个揖,“顾姑娘,今日是柳某技不如人,也谢姑娘不杀之恩。只是前路凶险,姑娘多保重。”
顾云霁点了点头,“多谢。”
白缙溪待柳青风离开,才慢吞吞挪过来,“云霁,你没事吧?”
“我没事,今天谢谢了。”
看顾云霁要走,白缙溪一急,直接拽住她手腕,“我,那个,你是要去长安吗?”
顾云霁任他拽着,“怎么,你要护送我?”
“我——”白缙溪的心思被戳穿,“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只是在后头跟着。”
“你不必如此。”顾云霁看了眼刚刚被砍成好几块了的马,默默叹了口气。
白缙溪的神色黯了下来,“这样都不行吗?如果再遇到像今晚这样的情况——”
顾云霁没有再回答,只是自顾自慢慢往前走,白缙溪没有跟上去,只是看着顾云霁的背影慢慢和夜色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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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晚上,顾云霁才看到了一个小城镇。城镇并不繁荣,街上人也不算太多。顾云霁找了家客栈,准备好好休息一天,再打听打听消息。
这离她告诉顾淮真相也有一天一夜了,怎么说他也该有所动作了。凭他这爱妻的性子,没道理看着亲儿子去送死。
顾云霁坐在床上,背靠着床板,慢慢寻思去了长安会发生什么。说来说去还是那本《逐阳心经》,这里头究竟是什么力量,使得顾迟,白缙溪一个个都趋之若鹜,不惜走火入魔也要练成。
顾云霁知道,从天殷山下来后,顾迟的模样在心里碎成一片一片了,她本以为顾迟是绝不会杀兄弟妻儿的,但顾淮也不像是会说谎的样子,杀人就算是走火入魔,那回山偷盗心经呢?
这还是她所知道的顾迟吗?
缘由相顾非当初,初逢却迟尤不知。
顾迟。
我的每一首诗里都是你。
可现在——师父,我好像不爱你了。
白缙溪原本是个什么样子,看林肆羽的态度就知道——除了武学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不动情不懂情,就像是他手中的剑,只知道杀人。这么一个人,要他扮作一个活色生香的人物,本就是勉强他了。
如今,又是如此。
顾云霁内里知道这事怪不得他,虽然如今这局面□□是他造成的,但当时他只是为了白家为了隐慝楼,他没做错什么,自己也怪不了。何况,到后来他也的的确确是真心实意了。林肆羽那番话要说没错也没错。
可哪个人走进了感情这条胡同,还能清清爽爽地走进再走出,就是带了不可理喻的性子和脾气。
顾云霁想原谅他,可一想到原谅,她就膈应得难受。她的一切,顾迟的一切,萧承逸的一切,她顾云霁所有珍视过的东西,几近都毁在他手里。让她如何不怨?
纵然她初初也是怀疑胜过情谊,可至少她不骗。这白缙溪又骗了她多少。
挡剑是假,许诺是假,所谓“三生有幸”更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可笑她也是情路多舛,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一个不爱她,一个爱她更骗她。
如何是好?
顾云霁闭着眸子想了一会,实在是累得不行,就这么睡过去了。
白缙溪翻窗进入的时候,顾云霁已经睡着了,她侧着身子,睡得并不算安稳。漂亮的眉微微皱着,身子微微弓着,一只手按着剑,睡觉也想着防人。
白缙溪就这么站在床边,看着她。
他是不信顾云霁心里没有他的,不然,那日在天殷山她也不会落泪。五年前在武林大会试探顾云霁的确是个意外之举。他本是对顾淮要针对萧承逸觉得颇为奇怪,加之江湖盛传萧承逸有与羽衣剑客匹敌的实力,他才好奇地去看了。
包下锦绣酒楼天字号上房的神秘人就是他。顾云霁出现那日,他就站在窗口,居高临下地看着红绸从软轿中飞出,然后是纤足,长腿,腰肢,脖颈,下颔,薄唇,凤眸,黑发。白缙溪就这么看着顾云霁踏上台。
这个画面在他心里头刻了许久。
他看着顾云霁开口,绮云阁近年来并不算太平,我今日来便是希望给绮云阁找一位男主人。不知萧少侠是否愿意呢?
他生平头一回对一个人升起了兴趣,尤其还是一个女人。顾云霁这个人,生得如谜一般,勾起了他强烈的破解的欲|望。
顾云霁被拒绝的时候,流露出的情绪不是失望气恼,倒像是一副果然如此的释怀。她依旧留着得体的仪态,自顾自回了软轿。所有人都当这小插曲是武林江湖里一桩艳色的风流趣事罢了。
可白缙溪却是看到了她回轿抬头一望时眼底的情绪,明明是悲戚,倒像是丢了家的孩子,没有归属。
这个眼神,他必是见过的。
只是在哪,他不记得了。
直到她在酒香阵中力竭昏倒,那个眷恋与坚毅混杂的眸子重新浮现在他面前,他才彻底记起,原来早在那么多年,我们就见过。
云霁,缘分是否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绑下了。顾迟受伤,你们一个伤者一个幼女被几大高手团团围住,插翅也没有逃出去的道理。
可你居然拎起顾迟的剑。
那剑怕是极重吧,你的手都在抖。可你的眼神很坚定,无锋剑的剑尖就这么指着他,“放我们走。”
彼时的白缙溪也不过七八岁大的孩子,心还没往后那么冷清,他看着面前脏兮兮却依旧挡不住是个美人胚子的女孩,“我凭什么放了你?”
“放他走,不然我杀了你。”
白缙溪一把拔出身边侍卫的剑,目光玩味,“就凭你吗,小妹妹?”
“我知道你们是两路人,就算今天师父把东西给了你们,你们也要自相残杀一番,倒不如放了我们,我会劝师父把东西交给你。”
白缙溪愣了愣,“你多大了,谁教的你这些?”
“六岁。”顾云霁狠狠捏住剑柄,“我从小就活在乞丐堆里,看够了那些人的嘴脸,我自然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白缙溪笑了笑,“好,我放你走。不过你欠我一个人情,如果以后还有机会遇到,你可得报答我。”
顾云霁一愣,“好。”
五年前的时候,白缙溪还没接任隐慝楼,直觉想要试一试顾云霁的身手如何,他总觉得,这样一个惊为天人的女子,武功是不会差的。
他身边暗卫自然不少,他也没换衣服,拿了之前羽衣剑客的面具,就带着几个人在半道上拦住了顾云霁一行人。
顾云霁正靠在软轿上闭眼假寐,她对于萧承逸的拒绝也是早有所料。她两年前第一次看到他,就知道这是个着实单纯得过分的人。不懂什么人心险恶,恐怕连什么男女情|事都知之甚少。
顾云霁啊顾云霁,你都要靠一个比你还小上几岁的男人来聊以慰藉了吗?萧承逸是个好人,拿他做替身也是于心不忍。幸而,她也是知道,他不会答应。
这样让人觉得,她牵着挂着,也无非是为了日后有个由头去看看这张和顾迟肖似的脸——毕竟她不知道师父还会不会回来。
抬轿的是她从物事堂请的,轻功不错,她为了省力,只要求了轻功,对别的没什么要求,这会四个人看到面前一排罩着面罩的黑衣客顿时慌了,扔下轿子就施了轻功逃走。
顾云霁无奈地掀开轿帘,“我还以为是哪家姑娘要找我切磋,居然是几个黑衣侠士。怎的,云霁哪做得惹几位不满了。”
“我想看看美人的功夫是不是和人一样漂亮。”开口的是白缙溪。
顾云霁看了眼白缙溪,白衣,软剑,面具。怎么,这是羽衣剑客的模仿者?还是本尊?
“可否借我一把剑?”顾云霁掩面轻笑,“想比试总得公平些。”
白缙溪的动作很快,顾云霁刚接到剑,就看到眼前一道剑光,她后空一翻,足尖踩在了轿顶,“莫急。”
白缙溪一脚踩在轿杠,软轿往前倾倒,顾云霁起身堪堪接住他送上来的剑,一个侧翻,落到了地面。身子是一旋,剑几乎要刺进他喉口,白缙溪的软剑一挑,退到了三步远。
顾云霁的红绸甩出,想要缠上他的剑。绸带是注了真气的,坚硬如铁。白缙溪倒是不惧,更是不躲,长剑直直劈下,竟是削铁如泥,把红绸直接斩成了两段。
就着下落的绸缎,他飞快地把剑送去,顾云霁抬手挽了个剑花,略微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是云霁技不如人了。”她把剑扔还给站在一边的暗卫,“再打就不必了。”
白缙溪收了剑,“你不错。”
顾云霁漂亮的凤眸眨了眨,“多谢。”
“你师承何处?”白缙溪突然抬头问了一句,“我倒是没听过绮云阁有什么大家。”
“云霁是杂学之流,没什么师父。”顾云霁的神色一僵。
“如此,那就告辞了。”白缙溪带着暗卫回去了,却是留给顾云霁一肚子疑惑。
这人是谁,为何出手,更为何打听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