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青裳，秦涉，严泠——洛阳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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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顾云霁想着，水棠便慢悠悠地开口了，“我本也是副病体，药石无医了。倒是妈妈一直担心着我的身子，今儿听说来了个医术高明的姑娘，便想着请你来看看。”
顾云霁神色不变，泰然地取出一方丝帕，隔着帕子搭上了水棠的腕子。脉象竟是平稳得很，内里真气充沛，完全不像是病竭之人。只是——心气微弱，倒像是受着重压之人。
“姑娘脉象平稳，本该无大碍。”顾云霁突然顿了顿，“只是心脉受损，倒像是中毒之兆。”
顾云霁对医术的确只是略懂皮毛，平日里有蓝宣在，她也志不在此。这会，说出这话，也是和花中客的相思毒联系在一块，赌了一把。
鸨头脸色微变，“姑娘果真医术高明。”
顾云霁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仍端得四平八稳，“那水棠姑娘可知自己中的是什么毒？”
“蚀心毒。”水棠似乎对顾云霁能诊出这个毫不意外，“就是那个传说中一旦动心便会蚀心噬骨的蚀心毒。”
“姑娘的意中人是——”
“昨儿的恩客。”
顾云霁庆幸这会带了人皮面具，不然这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必定难以遮掩。这林肆羽做了什么让这倾倒全洛阳的水棠对他一见倾心。
“蚀心毒无解，姑娘知道罢。”
“知道。”水棠顿了顿，“但能压制，不是吗？”
顾云霁一愣，只好听水棠继续说。
“花中客的相思毒能压制蚀心毒。”水棠素净的脸上露出几许悲戚，“求而不得，相思蚀心。”
“姑娘要我做什么？”
“我有一张残方，还差最后一味药我始终猜不出是什么？想来绾绾姑娘师从杏林大手，见多识广必是知道的。”
顾云霁一面感叹才疏学浅，一面不动声色地看着水棠强撑着坐直身体。
“我把药名报给你，还望绾绾姑娘能在三日内配出这相思毒，不然水棠就——”
“绾绾必定尽力而为。”顾云霁打断了她的话，连忙应下。
记了药名，顾云霁便也不再逗留，匆匆回了房间，默下方才的药名。她医术粗浅，自是不可能凭空猜得出这最后一味药是什么。只是——那妇人——水棠在斜烟楼那么久，难道不曾注意过？
看来要尽快去后院走一趟。
在房里磨蹭了一会，就到了斜烟楼开门迎客的时辰。大堂里灯火通明，丝竹弦乐声不断，夹杂着女子的媚声浪语，听得顾云霁微微蹙眉。
施了个轻功，顾云霁转身上了三楼。
“亦橙。”顾云霁站在门口，半张脸隐在灯光下。
房门很快被打开，亦橙侧身让她进来。
“阁主。”亦橙开口，“你有什么发现吗？”
“我想带走一个人，需要你和林肆羽的帮忙。”顾云霁沉吟，“这几天里那老鸨必然会拍卖你，届时只需林肆羽拍下你，你们两个联手纵一场火。只要前院一走水，我就可以去后院劫人。”
亦橙虽是不知道顾云霁到底要劫什么人，但还是应下了。
“季橙姑娘，你在不在啊。”鸨头这会也是忧心忡忡，水棠没法子接客，只好把这季橙先推出去了。
听到鸨头的声音，顾云霁冲亦橙使了个眼色，便迅速翻窗跳了下去，正好落在后院前的空地里。
“季橙姑娘，本来妈妈该让你休整几日，也和姐姐们学着些，但这水棠病得不轻，我这标致又干净的姑娘就属你最上乘了。”
亦橙面色微僵。
“哎呦，你放心，妈妈一定给你找个温柔的恩客，保证你的初夜啊，卖得不比水棠差。”鸨头笑得愈发可亲，拉着亦橙的手，“要是水棠倒了，妈妈可就得靠你了。”
那头，白缙溪和林肆羽已经到了斜烟楼。而那鸨头正在大肆描绘亦橙，亦橙头上蒙着面巾，但也看得出窈窕的曲线，台下的几个男人早已面露凶光，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林肆羽摇头，用胳膊肘撞了撞白缙溪，“我说，你带够钱了吗？我看这亦橙的一晚不便宜啊。”
“你觉得我缺钱？”白缙溪冷冷地瞥他。
“别，我哪敢。”林肆羽笑，“只是你确定你要自己去，你还真是不怕顾云霁揭你的底，她可是越来越怀疑你了。”
白缙溪抿着唇没有搭理他。
越来越怀疑？
她根本没有哪一刻不再怀疑她。
这样的人，他只会愈想看她彻底剥掉面具的样子。看她真实的想法，看她心里的人究竟是谁，看她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这两人还在漫天竞价里，顾云霁已经落在了后院。反正是本来就打算来这，火还没点，她也可以先添把油嘛。
后院同前院的丝竹燕舞完全不同，除了道边幽暗的两排灯笼，就没什么光亮了。道旁是半人高的灌木，后头是一排矮房，估计只给那些没地位的丫鬟住的。
顾云霁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一个身影。是那个妇人，顾云霁眯着眼看了一会，她似乎是在除草，难道老鸨收她是做个园丁？
“婆婆。”顾云霁轻声开口。
空气像是一瞬间被撕裂，那妇人凝滞了好一会，才颤悠悠地直起身，目光浑浊无神，“你在叫我？”
声音依旧沙哑难听。
顾云霁微微点头，“今日撞着了婆婆，特意寻来看看。”
老妪没抬眼，自顾自低头除草，“老婆子一个，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小事算什么？”
“想来婆婆也知我这次来也不完全是为了表绾绾的歉意，听说婆婆来这斜烟楼许久了，绾绾想向婆婆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斜烟楼三十年前红极一时的花魁——青裳。”
那老妪握着剪子的手蓦地一顿，“青裳啊，她红的时候我做过她的贴身丫鬟。她是个极好的人，可惜后来遇着了一些事，便没了踪迹，连我也不知道去了哪。”
“绾绾可以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妪慢腾腾地站直，“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顾云霁愣了愣，她没想到这老妪会这么爽利，顾云霁本以为该是套上不少时间。也好，离安排的走水还有会时候，正好也听听这个故事。
青裳年轻时候性子高傲，虽然入了声色之地，却坚持做个清倌。也仗着自己的名气对恩客十分挑剔，不好看的不接，没才气的不接，无品性的不接，当年这掷地有声的三不接也是惊了洛阳城，多少文人墨客拜倒在这风华灼灼的女子裙下。但青裳眼高于顶，偏生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门第之见？”顾云霁沉吟，问了一声。
老妪摇头，“不是。”
当时追青裳追得最轰动的当属洛阳城的第一大家严家大少爷，这严泠虽是个风流倜傥的人，但的确至诚至性，把一颗心全剖给了青裳。但青裳却爱上了第一次同严泠来的一个男子，那个洛阳大儒的独子，秦涉。秦涉的确是个谪仙一样的人，虽是清冷又不近人，但这满腹经纶确是吸引了青裳。彼时青裳应下严泠的相邀，多是为了再见一次秦涉。但秦涉大都是一个人独饮，或是偶尔与严泠交谈两句。
这样微妙的平衡大约持续了两年，终于被打破了。
本以为是严泠的一时兴起，却没想到严泠居然真的栽在了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上。这严家就耐不住性子了，硬逼着严泠娶妻，把严泠锁在严府，日日派人看着。这严泠向来是个不受拘束的性子，半夜迷倒了家丁，从大院翻墙逃了出来，熟门熟路地潜进了斜烟楼。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莽莽撞撞地闯进了青裳的卧房。幸而，青裳深夜不留客，这会这合衣睡着。
那一夜青裳其实睡的并不好，她已经有小半年不曾见着秦涉，这个男子的一低眉一浅笑几乎烙在了青裳的心里，还有秦涉初见时的一句“青裳，名不虚传。”在她耳边不停地响起。身材颀长，剑眉朗目，眸子清冷却不倨傲，简直和青裳心里头刻画的名士一模一样。
就在她溺在秦涉的眸子里的时候，严泠叫醒了她，少年眉目焦急又深情，“阿裳，和我走吧。”严泠拽着她胳膊的手有些用力了，青裳微微吃痛，“严泠？”
“阿裳，我爹逼我娶别人。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我心里只有你，我怎么能娶别人，我——”
“严泠，你想和我私奔？”青裳的口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月光透过窗纸落进屋里，照得青裳半张脸格外美艳。美人薄情，诚是如此。纵然青裳尚未说什么，但那终日疏离客套的语气没有改变，严泠突然想到或许这么久以来，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你不愿意罢。”严泠讷讷地松开了手，“是我唐突了，你，你好好休息。”
“严泠，你当真舍得下你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青裳披了外衣，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身后是清冷的月光，把她整个人映照得有些不太真实。
“阿裳，你的意思是——”严泠像是刚被人扔进山谷却突然发现山谷是个世外桃源一般，惊喜得要跳起来。
“回答我。”青裳看着他的眸子，神色有些难忍却又异常坚毅。
“若是有你，自然可以。”
“没了风花雪月，你我谈什么在一起？你不是一掷千金的严家大少，我也不是琴音相和的洛阳名妓，我们之间谁来负责这世俗的生活？严泠，你回答我。”
严泠眸子里的欣喜一点点褪去，面色有些发白，“阿裳，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青裳没有开口。
“我都想好了，我们找个小村子，凭着我严泠的才气，做个教书先生总是可以的。阿裳你若是不嫌弃，日子过得清贫些总还是好的。”严泠的眼眶微红了，“我以为两个人心若是齐的，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我算了好久，却独独忘了若是本来心就不齐呢？”
青裳沉默，神色有些动容。
“我知道你心里头装的是谁。我是比不上秦涉，洛阳哪个姑娘不把他当如意郎君。我以为日子久了，你总能看出我的好来，现在看来是我自不量力了。”
“严泠，你待我很好。”青裳略微艰涩地开口，“你让我考虑考虑，好吗？明日这个时候，你在渡口等我，一个时辰后如果我不来，那么你就安心娶妻吧。”
严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墨色的眸子里翻滚着浓厚的情绪，良久，他应了声好，原路回去了。
果然，这会严府已经翻了天。平日清傲得近乎顽固的严父也是气得胡子翘上了天，站在院子中央，指着家丁的鼻头大骂，“少爷呢？你们看人看到哪里去了？”
严泠就这样直愣愣地出现在了门口，宽大的袖口垂在身侧，眼睫低垂，神色淡漠。看到人仰马翻的院子，也丝毫没有做声。还是严父开口，“你个竖子，还知道回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有没有这个严家了？”
“父亲，我只是出去走走。天热，屋里闷。”
严父还从未见过严泠如此失魂落魄过，一时竟接不上话，只是甩袖回房。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青裳，秦涉，严泠——洛阳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