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世界》沐睦

9、8

　　等到公子贞领着孟姬出得【酆城】以外的时候，已是临近中午。冬日的暖阳披洒在他们身上，稍稍驱走了些许寒冷。公子贞一路无言，只顾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一旁的孟姬想他这是首次出宫，见了外城那些奴隶强族的生活状况，心里有些不乐意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这番景象对自幼生在内宫无所忧虑的公子贞来说，实在是太过震撼了。
　　一行四人不紧不慢地踏出城门的那刻，公子贞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武士：“你们可识得去【阎村】的路？”
　　“嚯！”那二人中年纪稍大的弯腰回禀道：“小的正是【阎村】出身。”
　　公子贞有气无力地命令道：“那就在前头带路吧......”
　　“公子......”那人面有难色地恭敬劝阻道：“【阎村】偏远，若是步行前往恐怕到日暮也难抵达......小的恐您回去晚了，老夫人......”
　　“这不用你担心，只管前面领路就好了！”
　　“......嚯！小的遵公子令！”
　　公子贞又陷入了沉默，与孟姬并排跟在领路的武士身后，一言不发。孟姬倒是对这般尴尬的场面并不在意，她抬起弧度优美的下巴，望向湛蓝无云的天空，想起之前在酒肆之中与石伯那短暂的一面，心中对此行所达到的目的颇为满意，脸上也不禁泛起了浅浅的微笑。
　　公子贞虽然没有说话，但对身边孟姬的一举一动倒是格外留意：一袭灰色窄袖长衣的对方面带笑意，露出两枚可人的酒窝，末端用丝带扎起的及腰长发随着轻盈的步伐在身后左右摇摆，白皙精致的脸庞沐浴在慵懒阳光下甚是美丽动人。他又想起之前自己情急之下的那一抱，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怀中孟姬的柔若无骨还是让公子贞面红心跳，也稍稍驱散了些之前心头的阴霾。
　　“姐姐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公子贞低下头，把视线集中在自己两只交替前行的屐履上，有话没话地问着身旁的丽人。
　　孟姬从远处的天空收回目光，侧过头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公子贞温柔答道：“也没什么好笑之事，只是今日得以与公子出宫，心中颇是欢喜罢了......”
　　她见对方仍然好像心事重重，于是岔开话题又道：“公子不觉得这城外的景色很是让人心旷神怡吗？良田万亩，村寨比邻，远处山峦层叠，随时冬日，仍旧密林交错，【浜川】的流水之声也好像能听得见呢！”
　　“啊......”经孟姬这样一番提醒，公子贞才注意到周围的风景，他回头望了眼渐行渐远的【酆城】，大口呼吸着林间田头的新鲜空气，过了好久才重新打起了精神，剑眉微皱问道孟姬：“姐姐彼时在【盛城】，可也曾见过之前城中那番景象？”
　　孟姬收敛起了笑容，正色答道：“公子实在是太过在意了！自古宗族、豪族尊贵，强族、奴隶低贱，并非只单单【平河】如此，其余四地乃至南庭都是如此......公子真的不必于心不忍。”
　　她又调整了语气，微笑着对公子贞说：“且不去想这些扫兴的事......我从先前就一直好奇公子是如何知道长公子在【阎村】的？”
　　公子贞尴尬地笑笑，抬起头望向天边，叹息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兄长就在那边，只是早先偶然听说过兄长有一个来自【阎村】的强族挚友，名唤七郎也不知是八郎的......”
　　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走在前边带路的那个武士听到这个名字后微微歪了下脖子，似是有些怪异，便询问道：“前头的武士，你可听说过这个......七郎还是八郎的强族？”
　　那带路人闻言回过身来，边倒退着前行边俯首垂臂支吾答道：“嚯！小的在入宫侍奉宗家之前的确知道此人，【阎村】的八郎......”
　　公子贞听后好奇地问道：“你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带路人颇有些为难地答道：“公子无比尊贵，何必打探这么个卑贱的东西......”
　　孟姬见公子贞脸色渐渐阴沉，便赶紧在一旁帮腔道：“这位武士，公子问你，你只管回答便是，莫要有所隐瞒......”
　　带路人抬头瞧了瞧孟姬，又小心翼翼地看看有些愠怒的公子贞，喉结动了动后战战兢兢地答道：“那【阎村】的八郎本是个孤儿，吃着村里各家的饭才得以存活。小的三年前入宫侍奉宗家之时他不过十一二岁，却生性顽劣无赖，时常在村中惹些不大不小的是非出来......”
　　公子贞轻哼了一声，颇有些怨气地反问：“你是想说，兄长带着他在各村寨里横行霸道吧？”
　　带路人吓得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拜伏在地上叩首：“小的不敢......小的只知八郎恶劣，却的确不知道长公子与他......”
　　孟姬见公子贞恼怒，于是笑着劝慰他道：“这武士只说是那八郎无赖，又不曾牵扯上长公子，你这般发火又是何必......”说完又对伏在地上胆战心惊地带路人笑道：“二公子又没有怪你的意思！赶快起来，只管前边带路就是了。”
　　“嚯......”
　　“兄长结交强族也就罢了！没想到相往来的还是强族中的混账东西......”一行人继续赶路后，公子贞颇有些不乐意地撅起嘴叹道。
　　“二公子何必如此纠结？你又不是第一日知道长公子的性格，就连我这素未谋面的外人也......”
　　“说到这更是觉得兄长过分！”公子贞打断了孟姬，愤愤地说：“姐姐到【酆城】首日，兄长便不顾礼仪，避而不见。如今已快两月，却也不曾登门谢罪！”
　　“并不要紧......”孟姬尴尬地笑笑：“想来长公子也是有他自己的道理在里头......公子莫要因我的缘故再生气啦！”
　　公子贞倒也实在，听了孟姬的话，便又再次沉默了下来，四人于是一路无言赶路，走了好远，直到太阳西斜，前头的带路人才停下了脚步，指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禀报道：“公子，前头就是【阎村】了......”
　　公子贞和孟姬听了正欲从一旁的田间过去，却只听见从身后【浜川】方向的密林里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两个武士警觉地拔出佩剑挡到了主人们的身前，严正以待着喊杀声靠近......可那声音时有时无，断断续续，过了许久都没有朝公子贞和孟姬的方向移动半点，公子贞这时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两个武士，好奇地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孟姬和两个武士见状只好紧随其后，四人一同进入了密林......
　　孟姬不断推开挡在面前的醋枝细叶，艰难地跟在公子贞身后，好不容易才来到了岸边。此地是【浜川】的一处滩涂，地势平坦的湿土旁宽阔的【浜川】静静淌过。孟姬来到公子贞身旁，与对方共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见岸边湿土上人为的立起了一座界限分明的巨大三层土堆，每层土堆上都有个可供两人并排而立的平台，每个平台上如今都站着五六个手持棍棒，蓬头垢面的少年，而在最下层土堆的四周也围着二十来个同样手持棍棒，衣衫不整的少年，他们有的不断地伸长手里的棍棒，狠狠击打在平台上的人，有的则徒手赤脚试图爬上比自己要高出许多的土堆；那些立在土堆上的少年同样没有闲着，他们不停地把攀附在土堆旁的人连打带踹地重新击回到地面，又紧握手中的棍棒不断捅袭着那些本就在地面上的人。两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喊杀声，哀嚎声，每个人都声嘶力竭，极尽全力。
　　“啊！”孟姬惊得叫出了声：“这是......！”她硬生生地咽下了后面的话，转过头看向身旁脸色涨得像猪肝似的公子贞，后者正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坐在岸边草丛中的那个背影......
　　“啊呀！”孟姬顺着公子贞盯着的方向瞧去，却羞得尖叫一声，慌忙移开了视线。谁知那背影却似乎被这声比之前更为尖锐的惊叫所吸引，回过头望向了离岸稍远一些的四人。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泥土，昂首阔步地朝孟姬与公子贞走来。
　　“兄长......”等来到四人面前后，公子贞面无表情地向这个袒露着身子露出整个上半身的男人俯下身行礼道：“别来无恙。”
　　“拜见长公子！”他身后的两个武士也拜伏在地上，叩首行礼。
　　只有孟姬，呆呆地立在原地，不该如何是好。她红着脸侧过头不敢直视面前袒露着上半身的男子，眼角的余光却情非得已地瞥见了他古铜色的皮肤和健硕的肌肉，孟姬脸羞得更红了，只得侧着脸，勉强行礼道：“见过长公子......”
　　公子杰耐着性子等面前的四人打完招呼后，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声音洪亮地回应：“哦！二弟看起来也很精神嘛！”随后也不顾什么礼仪，突然俯身凑到侧着脸的孟姬面前仔细地端详了起来，挺拔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脸颊，孟姬感觉到他鼻中喷出的热气，竟不知为何忽然脑袋一阵晕眩，直往后退了两步，才又重新稳定了心智。
　　公子杰很好地继承了鄢勇的特质，宽阔的额头上竖着一把如伞打开的冲天辫，棱角分明的脸上有着一双剑眉星眼和一副挺拔的鼻梁，不算太大的嘴唇之下蓄着些稀疏的胡须。他对孟姬向后的退步似乎不以为然，依旧旁若无人地端详着面前这个女子，直到公子贞在一旁地尴尬轻唤“兄长”的时候，他才重新直起身，粗声粗气地问孟姬：“喂！你就是那个从【谷中】来的女人吗？！”
　　孟姬依旧侧着脸，心里只愤慨地感叹：这个不知是什么来路的公子杰，好歹你也把衣服披上呐！难道要我一直侧过脸同你说话嘛！
　　可嘴上却一如既往恭敬地答道：“嚯......”
　　“兄长！”旁边的公子贞极不乐意地说道：“您这话也太过失礼了罢！什么叫女人......！”
　　“二弟！”公子杰却一声大喝打断了弟弟的话，提着嗓门头也没回地反问：“难道她不是女人吗？！”
　　“这......”
　　“我看你呀！一直穿着宫里的那些华服，把脑子都穿坏了！现在这身衣服倒是很适合你啊！”
　　“我......”公子贞直被兄长这磅礴的气势震得支支吾吾道：“我不太明白兄长的意思......”
　　“哼！”公子杰终于把视线从孟姬的脸上移开了，他胡乱地解开本来缚在腰间的那件脏兮兮，连颜色都不能辨别衣服，毫不介意地披到身上后，又与回过头来的孟姬对视了片刻，便走到公子贞面前，拍着他的肩膀依旧霸气十足地说：“你啊！还是太过天真了呐！”
　　“兄长的意思是......”
　　“喂！后面那两个跪着的家伙！”
　　“嚯！”
　　“你们带着二弟去【阎村】吃饭吧！”
　　“公子？”
　　“兄长？”
　　看着茫然的三人，公子杰皱起了剑眉，几乎是暴喝着说道：“听不懂吗？！去吃饭！”
　　“兄长......不一同前往吗？”
　　“我今天不需要吃饭！”
　　“不需要......吃饭？”
　　“嗯！我今后的三天都不会进食！”公子杰颇为得意地咧嘴笑道。
　　“这......”
　　“不要废话了！快跟着这两个带剑的家伙去吧！”
　　“好......对了，不知兄长打算何时回宫？我回去后也能向祖母禀报......”
　　“你这人真是麻烦呐！”公子杰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我的事不劳祖母费心！”
　　“那弟弟便先告辞了......”公子贞很失望，他在一路上想了许多话要对兄长说，却没料到见面后竟然是这番场景。他轻轻叹了口气，便示意身旁的孟姬同自己一道离开......
　　“女人！你留下来！”公子杰的一句话让公子贞如雷轰顶，孟姬也回过身来呆立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兄长......？”
　　“我和她有话要说！你吃完饭再来这里把她带回去就是了！”
　　“和我......有话说......？”孟姬抬头看着在夕阳下公子杰怔怔地重复道。
　　“兄长......这恐怕不妥吧......”公子贞做着最后的尝试，直觉告诉他哥哥想把孟姬单独留下肯定没什么好事。
　　“行了！你管你去吃饭！我不会杀死她的！”
　　“杀......杀......杀死姐姐！？”
　　“走吧！”公子杰说完，一把抓起旁边被这番对话搞得莫名其妙的孟姬，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座三层土堆走去。
　　“公子请松手！”孟姬回头望着几乎是被两个武士架离的公子贞，努力试图摆脱这只如铁钳般牢牢抓着自己的大手，焦虑地大呼：“你这是要做什么？！请放开手！”
　　公子杰也不理会她，直到套着宽松裤子的小腿上突然被孟姬踢得生疼，才停下脚步直视着身后涨红了脸的孟姬，大手一松，肆无忌惮地一屁股盘腿坐在了湿冷的地上，爽朗地笑了起来：“果然是【谷中】来的女人！性子的确刚烈！”
　　孟姬低头看着他满口的皓齿，怒气冲冲地嚷道：“公子真的无礼！我是你什么人？！竟拉起了手......！”
　　“坐下！”公子杰也不接口，只粗暴地命令道。
　　“我不坐！公子当我是奴仆吗？这般地呵斥......”孟姬站直了身子，整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心底只涌起阵阵莫名委屈。
　　公子杰托着下巴看了孟姬一会儿，语气稍稍平和了些，继续说道：“那......请坐？”
　　孟姬却依旧挺着脊梁，低头责难道：“这地上如此肮脏，公子自己衣服已是难辨颜色，难道还要我也染上一身泥土才好？”
　　“你这女人真是麻烦！”公子杰一拍额头，从地上起身冲着不远处土堆那里还在缠斗的那群少年喊道：“八郎！给我过来！”
　　“大将！”一个在土地下与公子杰年纪相仿的少年听到呼唤，丢掉手里的木棍，狂奔而来，到了二人跟前也不跪拜，直喘着粗气抱怨道：“你没见我忙着吗？”
　　“你这家伙！大半天连第一层都攻不下来，还敢和我说你忙着？！”公子杰怒斥着面前这个脑袋上一根头发也没有，看起来尖嘴猴腮，骨瘦如柴的少年：“你去告诉他们，要是到了太阳下山都不能攻破第一层的话，进攻那方就给我滚到【浜川】里去抓鱼来当晚饭！”
　　“诶？！又要去抓鱼？！”叫八郎的少年装模作样地怪叫道：“大将你真是太残忍了！”
　　“少废话！再敢多说一句就罚你不准吃饭！”
　　“那我现在就叫他们继续猛攻去！”
　　“回来！”
　　“啊呀！大将真是麻烦！你是故意想让我方去水里抓鱼的吧？”
　　“闭嘴！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啊？！”
　　“脱下衣服！扔在地上，然后给我滚去继续进攻！”
　　“啊呀！”八郎依着公子杰的话，把身上满是补丁的短褂脱了下来扔到地上，赤裸着上身，露出根根肋骨，正欲转身，却注意到了一旁呆立着的孟姬，他满脸不正经地惊叫起来：“好一个漂亮的妹子！这是大将你抢来的小妾吗？”
　　“你这家伙真是啰嗦！还不快给我去进攻！”
　　“嘿嘿！”八郎却厚颜无耻地堆着坏笑凑到孟姬跟前，阴阳怪气地对孟姬说：“大将夫人无恙！小的【阎村】八郎有礼了......”
　　“滚！”公子杰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大声呵斥道：“这是【谷中】来的女人！”
　　“啊！原来如此！”八郎坏笑着瞧瞧始终侧着脸回避自己的孟姬，有看了看公子杰：“那我就不打扰大将和公子了，两位继续！”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回了土堆，扯开嗓门指挥起了地面上那些少年继续进攻。
　　“坐......！”公子杰再次盘腿坐了下来，刚开口便停下来清了清嗓，才又继续对孟姬说道：“请坐......”
　　孟姬一脸厌恶地低头瞧瞧了面前那件满是补丁的短褂，内心几番挣扎之后，终究还是白了公子杰一眼，跪坐在了上面，湿冷的泥地给她膝盖带来了并不舒适的阴冷感。
　　孟姬突然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傻了！竟然会对面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公子杰言听计从！这人与平日里自己在【酆城】所听闻的相比，更为地顽劣与无礼！
　　想到这里，她抬起脸，怒视着公子杰，正欲开口，却不想被对方抢了先......
　　“喂！【谷中】来的女人！”公子杰手支撑在膝盖上，托起腮帮，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坐姿端正的孟姬，不以为然地问道：“你是来灭夺我【平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