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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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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姬的心情岂止是高兴,就算用欣喜若狂来形容都不为过!她没有想到公子贞这么轻易地就从鄢老夫人那里骗来了金符。
【平河】鄢氏的老祖母竟也不过如此而已。孟姬心里窃喜的同时,表面上却依然毕恭毕敬地向公子贞行礼道:“多谢公子了!没想到为了我这客居之人的一己私欲,公子竟这般有心!着实令人感动......”
“姐姐这是哪里话,”公子贞羞红着尚显稚气的脸庞,一双剑眉星眼中目光闪烁:“我也正好有要出内城走走的意思,不过是顺带为姐姐讨上一道金符而已。举手之劳,姐姐不必在意......”
孟姬闻言,又行礼道:“即便如此,也还是要谢谢公子的一番好意......不过公子准备几时出发?”
“一切皆依姐姐好了,”公子贞憨笑着回答:“只要能与姐姐同行,我无论何时都是可以的。”
“那......公子看......明日可好?”孟姬试探着问。
“姐姐既然说了,哪有不好的道理,明日便明日吧!”
“公子之举实在令人心暖!”孟姬竭力压抑着自己翩翩起舞的冲动,微笑着对公子贞说:“那我也不便久留你,还请公子早些回宫去收拾衣物,明日一早我们辞了祖母就出发,也好早些回来......”
公子贞侧着脑袋眨巴了半天眼睛,还是一脸迷茫地问孟姬:“收拾衣物?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孟姬趁势把内心的喜乐化作脸上了愉悦的表情指着自己身上墨绿的深衣反问道:“公子莫不是想穿着这身出宫吧?”
公子贞恍然大悟,直点头称赞道:“还是姐姐心思缜密!”
于是孟姬半赶半请地把公子贞送出了【珀珞宫】,待他的马车行远后急忙快步回到内屋,吩咐玲珑道:“把你的衣服都翻出来让我瞧瞧,越是旧的越好......”
“啊?公子要小的那些破烂物件干什么?”玲珑不解地问。
“明日出宫啊!笨丫头!”孟姬兴奋地在屋内踱来踱去,最后来到玲珑身边笑着使劲摇晃起了后者瘦弱的肩膀:“快去把你的衣服都拿出来!快去呀!”
“公子还是放过小的吧!小的脑袋都快要掉啦!”玲珑也被主人这股莫名的喜悦感染,直闭眼笑语道:“小的这就去拿便是!”
“快去快去!”孟姬急躁地抓着玲珑的双肩转了个向后一把推出门外催促道:“记住了,越是旧的越好!”
玲珑笑着摇了摇头,拖长了尾音“嚯~”了一声,便趋着碎步离开了......
孟姬脸上挂着无比灿烂的笑容,迈着大步径直走到了屋里台阶上的坐席边,身心放松地盘腿坐了下来,手肘撑着膝盖,托起弧线优美的下巴,两眼直勾勾地对着门口望穿秋水。
不一会儿,玲珑手里捧着一叠并不算多的衣服回到了内屋。她把衣服小心翼翼地放在孟姬面前,然后拜伏下身来禀报:“公子,小的依着您的意思挑了这些......啊呀!公子怎么这般姿势......”
孟姬也不理她,只顾低头盯着面前这堆叠放整齐、材质非布即麻的破烂衣服,满意地点了点头后,笑着一件一件地挑了起来。玲珑在一边提心吊胆地望着孟姬一件件地拿起瞧瞧又丢到一边,脸色慢慢地阴沉了起来,玲珑只当孟姬恼怒这些衣服破烂,吓得赶忙拜下身解释道:“这些本就是奴仆的破烂物件,公子若是觉着......”
“玲珑,”孟姬玉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话,提起一件淡灰色的厚布衣满脸正经地抬起头对玲珑说:“你穿衣服挺省呐!这件衣服不是前年冬天时宫里给奴仆们每人做的那身嘛!你看看,跟新的一样......”
玲珑听了原是因为太新的缘故,才松了口气道:“小的跟着公子穿的用的本就并不缺少,这衣服是那年代守殿下为庆贺丰足而赏赐的,小的见面料乃是上乘货色,便一直没有舍得穿......”
孟姬用细嫩的手轻轻摩挲着手感并不怎么舒适的衣服,再次陷入了回忆的之中......
玲珑见主人本来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现在却被自己的一番话说得眉头紧锁,眼眶泛红,于是赶紧谢罪道:“小的失言,请公子原谅!公子许久没这般高兴过了,小的却......”
“有什么失言......”孟姬从过去的记忆力回归现实后唆了唆小巧精致的鼻子,站起身来拿衣服在比了比,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容问玲珑:“长短看着可合适?”
“合适合适......公子底子好,不论穿什么肯定都比旁人要秀美!”玲珑见主人岔开了话题,便麻利地溜须拍马起来。
孟姬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把衣服拿远拿近来回好几次,终于下定了决心:“明日就穿这件罢!”
“嚯......”
那一夜,孟姬在卧榻上辗转反侧,说不清心里是兴奋激动,还是忐忑不安。直到紫月落下,天边鱼肚泛白,她都未曾合眼......
【安寿宫】南座之上的鄢老夫人微笑着对台阶下同是一身淡灰色布衣的公子贞与孟姬说道:“你们二人这身打扮倒真是应景!”
公子贞听不出话中的意思,实在地拜谢道:“谢祖母夸奖!”身旁女性侧侍打扮的孟姬却没有做声,只是稍稍伏下了些身子。
“公子贞先前对我说,”鄢老夫人看向孟姬,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却没有半点开心的意思:“你原在【谷中】时也曾时常出得内宫,走访市集阡陌,可有此事?”
“嚯。”化身为侧侍的孟姬角色代入得很快,她俯下身简洁地回答了老夫人的问题,没有一字多余。
鄢老夫人点点头,继续说道:“虽是如此,我仍然要叫你们小心些,你虽非首次出宫,但终究是女子,若真有个焦急的事起,恐怕也无能为力。公子贞尚年幼,与村寨那些强族野人到底是比不得的......”她说到这里便把目光移向了站在孟姬与公子贞身后的两个素衣佩剑的彪形大汉,用命令的口吻对他们说道:“你们二人须寸步不离两位公子,倘若有什么闪失,自己提头来见吧!”
“嚯!”两个大汉用粗犷的嗓音回复道。
鄢老夫人又看了眼孟姬,便挥挥手对跪着的四个人说道:“行了,且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公子贞和孟姬手持金符来到内宫门口,守城武士见到二人手中的金符,毕恭毕敬地打开了城门,手持戈戟跪送两人出了城,身后的两名大汉始终与他们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望着一条干净笔直的大道,两旁的房子虽比不上内宫,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破败,公子贞略有些失望地对身旁紧要嘴唇的孟姬感叹道:“看起来强族野人的日子也没有差到哪去嘛!”
孟姬一路都在思忖着如何才能摆脱身后那两条“尾巴”,对公子贞的话只是轻轻地敷衍着“嗯”了一声,随即猛然惊醒,摆出了那副标准的笑容轻声细语地回复公子贞:“二公子看来的确没有出过宫呐,这两边哪是强族野人的居所?这些屋子里住的可是你【平河】的九大豪族呢!”她又稍稍靠近了些公子贞的耳边,指着远处另一扇厚重的城门说道:“出了那扇门,才算是真正出了内城......”
“竟要走那么远?!”公子贞有些不乐意地撅起嘴,抱怨道:“早知道就应将马车也带来才好......”
“公子久居内宫,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也是好的。”孟姬笑着回答后,便不再多言,继续谋划起了甩掉后面二人的对策来。公子贞则不停左顾右盼,的确,自己所到之处,大道两旁凡是瞧见自己的人无不伏拜在了地上,就连那些交错不知通往何处的岔路上,只要有人经过,远远望见了自己与孟姬,也是一个个垂目直接匍匐于地......
“姐姐,过了这门就是外城了吧?”公子贞抬头仰望着这扇雕龙大门,比之前内宫那扇看起来更加的高大和厚重。他在愣了很久之后,才长吁一口气,耸了耸双肩,然后对左右卫门武士命令道:“开门!”
当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时,外头渐渐印入眼帘的景象深深震撼到了十三岁的公子贞,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也无法想象到,在自己安逸舒适的内宫之外,在那些整日口口声声效忠【平河】的豪族居所之外,强族和奴隶竟然是这样的生活着......
他对外城的第一个印象是脏,那些不知何时修筑的破败道路上,到处散落着人和动物的排泄物,路边污水横流的排水道里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恶臭,让人难以想象的是,这股冲天的臭气竟然被完全阻隔在了内城之外......
公子贞对外城的第二个印象是破,破败的茅草屋,破败的街道,寒冬中衣能遮体的行人少之又少,其余的若不是衣物单薄,就是赤裸上身,外城的一切都是破的,就像一只有着无数条裂缝的陶罐,随时都有行将崩溃的可能......
他对外城的第三个印象是混乱与拥挤,生活在外城的人们,每天都在为生存而挣扎,久而久之他们便抱团形成了小团体,与宗族、豪族时好时坏地相处着——这便是最早强族的由来。尽管面临着极高的夭折率,但强族和奴隶还是像蝗虫一样的繁衍着,使得整个外城都处在人肩接踵的状态,另一方面,强族与强族间往往有着无法解释原因的矛盾,于是这里时常会发生打斗,乃至械斗群战......
“这便是外城了。”孟姬和公子贞一同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目视前方,柔声对身旁的男孩说道:“公子若是不想出城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
“不!”公子贞这次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们出发吧,姐姐!”
孟姬略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只见公子贞脸色铁青,紧咬牙关,双手紧紧地握起了拳......眼前的这个,是孟姬从未有见过的【平河】二公子......
两个大汉此时已变成了一前一后的队形,把公子贞和孟姬夹在了两人之间,在人群中艰难地前行着。无数瘦骨如柴或者面色枯黄的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同他们擦肩而过;他们看见,袒露半只□□的母亲抱着怀中死去的婴儿瘫坐在肮脏的路边失声痛哭;他们看见,那些饿死街头之人就赤裸裸地暴露在街头,无人收尸,而一边坐在破烂草屋前的有室之人碗里端的竟是比水浓不了多少的米汤......他们一路所见的每个人,都空洞着眼神......
孟姬觉得自己的手被用力地抓紧,她抬起头,只能看见走在前面的公子贞的背影,竟与平时有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孟姬试图安慰公子贞:“这外城之中其实住着的只有少数强族,多的是奴隶而已......”
“我知道......”公子贞终于回过头来,红着眼问道孟姬:“姐姐以前在【盛城】也曾见过这般景象?”
孟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道:“公子若是真想了解一城的种种,只管去城中的酒肆便可以了。不用在这里漫无目的地乱转......”
公子贞低着头沉吟良久,还是拍了拍走在自己前面那名佩剑大汉,命令道:“带我们去酒肆罢!”
说是酒肆,其实不过是外城东边市集里一间稍大些的草屋,摆着十几张案几,十几坛酒缸而已。
临近草屋,孟姬小心翼翼地从公子贞那里抽回了手,然后小跑两步,插到了他的前面,回头对公子贞笑道:“那时【盛城】的酒肆里时常会有往来各地的强族商贾,不知【酆城】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公子贞没有说话,只心不在焉地勉强挤出了笑容算作是回应......
孟姬踮起脚尖,昂起头在前面开道的大汉身后不时张望,只见酒肆的门口台阶上席地而坐了一排商贾酒徒,孟姬快速地扫视了这些人一遍,正好与其中一人的目光对视上了......
“我且去看看此地有些什么好酒!”孟姬突然一个发力,猝不及防地推开身前的大汉,仗着自己人矮小纤瘦,在人群中左推右挤,还不等剩下的三人反应过来便已率先一步闪入了酒肆,在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子贞一看这情形,内心怎是一个急字了得,他赶紧随着两名同样加快脚步的大汉往酒肆里猛冲过去,却不想就当要到酒肆门口的时候,先前两名坐在台阶边的酒徒却厮打了起来,瞬时时间,周围就聚拢了许多人,叫好声,喊打声此起彼伏,只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看什么看!快进去啊!姐姐若是有个闪失我要你们脑袋!”公子贞一扫之前的心头阴霾,急得直跺脚朝那两个大汉恶狠狠地叫嚷。
那两个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了片刻,相继抓起了佩剑,正欲拔剑之时,只见孟姬艰难地从人群里又挤了出来,两手还各抓着一只酒壶,避让之间回到了三人面前,将其中的一壶递向公子贞,调皮地笑道:“公子平日里想必是喝惯了宫中的佳酿,今日也请尝尝这阡陌间自酿的米酒吧!为这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
公子贞哪还管得了什么酒不酒的,只伸手抓紧孟姬的双肩,一把搂住了她,带着哭腔怪叫道:“姐姐真是要吓死我!这般混乱之中竟不见了踪影!若是有个差池,我如何向祖母、父亲交代?!”
孟姬挣脱了公子贞空间略显局促的怀抱,羞红着脸笑道:“公子怎么如此胆小?你岂不知我们【谷中】女子素来以彪悍闻名,谁人若是敢惹恼了我才是真真倒霉的呢!”说完,她便不由分说地将酒壶塞到公子贞的手里,然后转过头将另一壶酒送到两名大汉面前,略有些抱歉地对他们说:“让两位武士受惊实在抱歉,可惜我只有双手,不能替你二人各拿一壶,你们便将就用共用这一壶吧!权当是我向你们赔罪了!”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伸手去拿孟姬的那壶酒,三人便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公子贞在旁边长叹一声道:“愣着干什么!拿着吧!”他们其中的一人,才伸手恭敬小心地从孟姬那里接过酒壶,双双谢道:“小的多谢公子赐酒......”
孟姬却不以为然地微笑着点头说道:“不打紧不打紧,今日是我们二人麻烦了武士才是。”
“公子面前,小的岂敢!”
“现在非是宫中,不必这么多礼啦!”
“嚯!小的谨遵公子令!”
孟姬见这二人好似两个榆木脑袋,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对若有所思的公子贞说道:“公子,如今外城你也瞧见了,酒肆的酒你也尝了,我们是不是该动身回城了?说到底你这般尊贵之人,实在不该就留此地......”
“姐姐可是乏了?”公子贞被孟姬的话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关切地问:“姐姐若是乏了,我们便回宫吧!”
“我哪里会觉困乏!先前正在【珀珞宫】呆得烦闷,得了这么个好机会能出城走走,怀念下【盛城】中的景象,内心不知道有多欢喜!方才只是为公子着想而已......”
“既然如此......”公子贞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后问正在兴头上的孟姬道:“姐姐可否陪我去见个人?”
孟姬有些难以置信:“公子在这外城之中竟有熟人?”
“非是熟人......也或许......不在外城......”
孟姬被公子贞这副扭捏地模样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我想叫姐姐......陪我去见兄长......我已有许久未曾见过他了......”公子贞终于支支吾吾地说出了那人的身份。
“长公子?!众人皆言他行踪不定,莫非二公子你......”
“嗯!我也许知道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