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世界》沐睦

10、9

　　孟姬本是在气头上，正在心里愤慨地咒骂公子杰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对他这突如其来地发难毫无准备。公子杰话一出口，孟姬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挺直的背脊顿时也好像渗出了丝丝冷汗，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瞪大了明眸与盘腿而坐的公子杰四目相对，其中满是震惊与慌张。
　　“果然如此呐！”公子杰若无其事地盯着面前呆若木鸡的孟姬看了一会儿，突然极为无奈地抓挠起了自己杂乱的发际：“那样的话我只有杀死你......！”
　　听到这里，孟姬脑子里的某根弦猛地好像断裂般地“咯噔”一下，让她突然头痛欲裂的同时也从刚才的错愕中恢复了过来。她迅速地思忖了半刻，便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撅嘴带着哭腔冲公子杰控诉道：“公子真的太过失礼了！方才逼我坐在肮脏的地下，现在又诬蔑我认下这没由来的罪名，竟还要想因此取我性命......我到底是哪里让您这般的厌恶？！”
　　公子杰对孟姬的话似懂非懂地答道：“厌恶吗......？可是你长得很漂亮啊！”
　　“我并不是说相貌美丑！”孟姬眼里噙着泪，涨红着脸提高嗓门冲公子杰嚷道：“我客居【酆城】月余，一直身处内宫，从未有过什么夺灭【平河】的举动，也素未与公子谋面！您缘何今日一见了我就像是有世仇大恨似的......”孟姬哽咽着不再说下去，抬手用袖子抹起了眼泪，余光却时刻注意着公子杰表情的变化。
　　公子杰对孟姬这番哭诉倒是相当淡定，他目不转睛地认真看着边抹泪边抽泣的孟姬，就好像在看一出极为精彩的演出似的。直到对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公子杰才又摆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用就好像自己之前什么话也没说过般的口吻继续问孟姬道：“这么说来，你的确从来没有过要消灭我【平河】鄢氏想法咯？”
　　孟姬也不答话，只顾自己继续抹泪小声抽泣起来。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来到【酆城】的一个多月里，她几乎可以猜破每个与自己有交集的人他们内心的所思所想——【平河代守】鄢勇对围灭【谷中】心存愧疚，只把将她接来【酆城】这件事当做是对孟氏一族的补偿；鄢老夫人虽是有些信不过自己，但也并没有想到她会有灭夺【平河】之类的计划，只不过是担虑她想要魅惑公子贞而已；至于比自己小一岁的公子贞，更是好猜破，满满的恋慕之情溢于言表......孟姬曾一度坚信自己很可能不用身死便可以完成替父兄报仇的计划......
　　可眼前这个令众人厌恶的公子杰，却让孟姬第一次有了困惑。她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观察着他，这个看起来毫无礼仪，粗暴癫狂，说起话来还有些颠三倒四的家伙身上似乎有着某种令人可怖的东西，孟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内心深处，一个念头正快速地形成——这个公子杰，要么就是全【平河】最愚蠢的人，要么就是自己复仇大计里最强大的敌人......
　　“我说你这女人，”公子杰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孟姬内心的挣扎，一脸不耐烦地皱起剑眉粗鲁地喝道：“哭起来还真是没完没了呀！我刚才只不过是吓唬吓唬你而已，都说【谷中】的女人极能坚毅隐忍，没想到你却是个这么没用的家伙！”
　　孟姬止住了哭泣，但依旧红着眼眶，语气幽怨地埋汰道：“是公子粗暴失礼在先，难道还不许我倒一倒心中的委屈吗？”
　　“哈哈哈！”公子杰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然后又突然板起了脸，瞪着幽黑深邃的双眼说道：“的确是个厉害的女人！”
　　“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哈哈哈哈哈！”公子杰莫名其妙地又大笑了起来，随后仍然是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前倾过身子，靠近孟姬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谷中】孟氏会丧土失城吗？”
　　孟姬对这个问题倒是一点都不陌生，无数的人，无数次用各种口吻就这个问题向自己试探过，于是她也不躲避靠近的公子杰，反而同样微微向前倾斜了些身体，一本正经地按平常的套路答道：“那是因为父兄守土无方，给了强族叛乱的机会......”
　　“不对！”公子杰粗暴地打断了孟姬的话，收回身体，右手肆无忌惮地搓揉着沾满泥土的左脚，用洪亮的嗓音斩钉截铁说道：“【谷中】的消灭是因为孟平那家伙是个笨蛋！”
　　“什么？！”孟姬双手紧紧握拳，目瞪口呆地听着公子杰对自己父亲这番骇世惊俗的言论，她先前内心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又一次出现了裂缝......
　　“啊......全都是因为【谷中代守】是个笨蛋......仅此而已！”公子杰侧过头略有些失神地望向天边的夕阳，怔怔重复道：“真是大笨蛋呐！”
　　孟姬真想狠狠地给这个语言轻浮的家伙来上两拳，她竭尽所能克制着胸中不断腾起的怒火，毕恭毕敬地站起身向公子杰冰冷地行礼道：“时间也不早了......公子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告辞了......”
　　“喂！【谷中】来的女人！”
　　“......”
　　“我不会杀死你的！”
　　“......”
　　“从今天起，我们就算是开战了！”
　　孟姬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后转过身怒视着依然盘腿坐在岸边的公子杰，语气却很是平静：“公子您又在胡言乱语些......”
　　“开战呀！直到一方认输为止！”
　　夕阳为衣衫不整的公子杰披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芒，他咧着嘴笑了起来：“你要努力证明自己不是孟平那样的大笨蛋才行啊！”说完便站起身来，面朝着夕阳静静地观察着不远处还在围绕三层土堆你争我夺的那群少年。
　　孟姬愣愣地立在原地，直直望着公子杰宽阔的背影，脸上终于又露出了那副程式化的笑容，高声对着他的背影喊道：“长公子！”
　　公子杰应声微微侧过了脸。
　　“如果您想要取天险【乐城】的话，单凭这样强攻是行不通的！”
　　公子杰闻言转过身来，脸上尽是错愕的表情。
　　孟姬却笑得愈发狡黠，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向公子杰俯身行了礼，之后便踏着泥泞往【阎村】的方向走去......
　　这下换做公子杰发愣了，他目送孟姬离开的背影，脸上划过一丝满意的笑容后轻声呢喃道：“被看破了吗......这个女人......”
　　随即便猛地回过神来冲着土堆的方向用一如既往的粗暴嗓门吼道：“诸位！”
　　围着土堆你争我夺的众人瞬间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了公子杰。
　　“你们将来都会是我阵前的栋梁！”
　　“嚯！大将！”
　　“不单是这【平河】，总有一天你们的名字会和我一起威震北地乃至南庭！”
　　“嚯！大将！”
　　“所以你们要和我经历同样的训练！用双脚丈量土地！用双手测试河流！用身体去与城墙、森林还有怪兽相抗衡！”
　　“嚯！大将！”八郎在那群少年中回应得最为有力。
　　“你们要跟上我的速度！因为我的速度即是【平河】的速度！也是这天下的速度！”
　　“嚯！大将！”
　　“继续攻城！日落后败阵的那方就毫无怨言地给我滚到【浜川】去为胜利方抓鱼当做晚饭！”
　　“嚯！大将！”
　　公子杰昂起古铜色的脸庞，在夕阳下久久注视着眼前这群少年，就如同检阅着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