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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   十二年前的夏至夜,天空忽生异象,无数恒星转瞬之间纷纷陨落。待到那年秋末,【平河代守】鄢勇的正室,也就是公子杰的生母——身体向来健朗的春源夫人突发恶疾,苦撑十多日后,终究还是在冬至那日撒手人寰,不幸病逝。大丧之时,年仅六岁的【平河】嫡公子杰,在母亲的灵柩之前连坐六日,米不食,水不进,不眠不寐,任谁与他说话,都不曾有一个字的回应。鄢勇和老夫人那时还在担心这孩子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一下子神志不清了。谁知待到第七日出殡之时,整座【酆城】竟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公子杰的身影,急得鄢氏和豪族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把出殡大事也暂且搁置了下来,勒令全城上下,不论是豪族、强族还是奴隶,集体出动,四处找寻公子杰。从日出到日暮,整整一天,城内城外,田间街头,竟无论如何也寻他不得。最后还是大巫宫川伯从【浜川】河道旁疾驰回城的时候,在离城数十里的地方,偶然发现了正独自蹲坐在【浜川】边的公子杰。宫川伯又惊又喜,赶紧勒停了快马,连滚带爬地下到河岸,两腿一软就跪倒在了孩子的身旁,激动得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四岁的公子杰却很是淡然,他站起身用细嫩的小手指着被夕阳晕染成红色的天空,问道宫川伯:“先生,为何伏羲女娲要杀死母亲?为何天帝不救她?”这是他七天里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在整个丧期里说的唯一一句话......自那之后,原本乖巧懂事的公子杰就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如同脱缰的野马,四处横行,终日不见踪影。从那位人人拍手称赞的【平河】嫡长子,变成了人皆厌恶的公子杰......
      “......所以,”十三岁的公子贞微红着脸,故意把视线从孟姬身上移向一旁袅袅生烟的香炉,略有些无奈地呢喃道:“有好些年,兄长每日身在何处,竟成了整座【酆城】最为关心的事......”
      一袭赤色深衣的孟姬与公子贞相对而坐,她用细长玉指轻轻捧起面前案几上的茶碗呡了一小口后,对公子贞微笑道:“二公子且别只顾与我相谈,也请尝尝今年的秋茶罢。这是祖母前些日子赏赐予我的。可笑我素来对此物不甚通晓,公子今既来了【珀珞宫】,便不妨品上两口,甄别一二,也好教我识得些良莠。”
      “姐姐实在抬举我了!我也并非精通茶道之人,不过既然是祖母赏予姐姐的,想必定是上好的茶了......”公子贞嘴上谦虚,脸上却露出了自豪的笑容。也许是太急于表现,还不及孟姬说出那句“小心烫口”,他便忙不迭拿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却不想茶汤还不曾温热下来,这一大口开水入嘴让公子贞吐不得也咽不下,只好憋红了脸噙着泪,摇头晃脑,故作姿态,过了许久才吞入肚中,却还要连连点头赞道:“这定是从【嶦城】送来的秋茶!香气醇厚,入口苦涩并不太浓烈,回味却是甘得很!好茶!好茶!”
      孟姬见公子贞这般滑稽的模样,不自禁地噗嗤笑出了声,她只得赶紧以袖掩面,仅露出两道弯似弦月的卧蚕明眸,谐谑道:“公子果然是懂茶之人呐!豪饮之间竟能辨出这茶的产地、好坏!让我这小口嘬呡的情何以堪......”
      公子贞揉着微红的双眼有些愠怒地尴尬叹道:“姐姐你就尽管揶揄我好了......”
      孟姬瞧他耍起了性子,便也不好再笑他下去了。只得清了清了嗓子,摆正了坐姿,从腰间的束带上抽出手绢,摆在案几上推到公子贞跟前,面带歉意地说道:“公子莫要动气,我不再笑话你了便是......”
      公子贞抓起那块方方正正的紫绢,抹眼擦嘴,竟在不觉间沉浸到了手绢微微散发的淡香里,霎时火气便消去了三分。待到抬起头,见了孟姬满脸歉意的模样,甚是惹人爱怜,心头一阵悸动后,方才那股邪火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反倒是自觉有些失态,于是赶紧危襟正坐,羞愧地低垂下了头。
      孟姬瞧公子贞低头沉默不语,只当他还在置气,便扯开话题,轻声细语地问:“方才公子与我说众人皆恶公子杰,可我却觉得二公子对兄长倒没有众人那般厌恶,是不是?”
      “我与兄长虽非一母同胞,嫡庶有别,但也同是鄢氏血脉,手足相连。况且我也幼年丧母,那段日子,兄长始终半在我左右,悉心照顾。尽管我猜不透他为何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但想来也定是有自己的苦恼之处吧......”恢复了冷静的公子贞重新抬起头,眼神镇定,手却始终紧紧攥着孟姬那块紫色手绢。
      孟姬轻描淡写地说道:“公子能这么想虽是好的.....但想必也听说了前些日子豪族在堂上迫使代守殿下遣长公子分取【谷中】的事吧?”
      公子贞闻言心头一紧,身体微微前倾低声反问:“姐姐从何处知晓的这件事?”
      孟姬轻抿朱唇,缓缓地摇了摇头。公子侧过脸思忖了半刻,便猜到了一二,于是他重新摆正身体严肃地说道:“姐姐还是少与那位来往的好......祖母本就不怎么待见她,若不是得父亲宠爱,她又为父亲添了一女,怕是祖母早就要......”他稍作停顿后脸上又露出了一丝鄙夷的神情继续说:“五地代守妄图瓜分【谷中】本就不是什么仁义之举!况且【谷中】乃是姐姐的故地,父亲当她是知心人,以诚相待,她又何必要转头来给姐姐平添悲伤!”
      孟姬默然良久,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悲伤,惨淡地笑道:“公子岂是不知我父兄弟皆为叛军所戮,若非五地代守出兵平乱,又有祖母及代守殿下相救,我怎能苟活至今?父亲守地无方,失了【谷中】,如今让与诸代守好生看管也并非什么悲伤之事......”
      公子贞听了这话急得坐直了身叫嚷起来:“姐姐真是糊涂!叛军尽皆强族鼠辈,【谷中代守】岂是他们能......!”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停了下来,显出了一副极不自在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孟姬真怕公子贞将自己用无数虚假的感恩和真诚伪装起来的真相捅破,紧张得也绷直背脊,做好了随时打断他的准备。但眼见公子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回了肚里,孟姬吊在嗓子眼那颗噗通乱跳的心脏也终于跟着重新落了下去,可也不敢太过于掉以轻心,她赶忙把话题重新带回正轨道:“公子也不要太为我愤慨......如今我虽客居【平河】,但未曾有受过半丁点委屈。倒是公子,先前我问的乃是公子对豪族逼迫长公子取【谷中】城地作何感想,你为何偏要顾左右而言他?”
      “姐姐真是冤枉我了!”公子贞见孟姬冷着脸自顾自地喝起了茶,情不自禁地叫起了冤。
      孟姬见他竟把自己的每句话都看得无比珍重,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继续细声细气地激将道:“这本不是我这客居之人该管的事!只因我与公子年纪相仿,居于【酆城】月余,公子也时常前来探望,还隔三差五地给我这【珀珞宫】捎带些好物件,我才误以为自己与公子乃是知心友罢了。我虽一介女流,却也知此事非同小可,但既然公子不愿坦诚相待,那正好,我也省了这份操心!公子以后也请不要再来我这寒宫了罢!”
      公子贞以为自己真的惹恼了孟姬,于是也顾不得体面,急忙起身弯腰向孟姬句句肺腑地拜道:“求姐姐千万生气!我怎能不把你当作是知心良友!莫要说是良友,我时常想着若能有位像你这般的亲姐姐该多好!”
      “公子此言当真?”孟姬听了对方这一席话才算彻底放下心来,表面上虽依旧装得冷若冰霜,但语气却已缓和了许多:“公子还是请入座吧......”
      公子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宽大的袖子抹了抹额头的冷汗,重新坐下后对孟姬叹道:“姐姐也请体会我的难处,关于此事我实在是不敢,也不能有任何想法的呀!”
      孟姬一下子提起了精神,为对方的茶碗里斟上茶汤后,故作不解的问道:“这是为何?”
      “姐姐也是宗族之后,岂能不知这其中的道理?自古,长幼有序,嫡庶有分,从不曾有过什么废嫡立幼之事。况且,兄长虽的确行事没有轻重了些,但豪族如此逼迫父亲,实在是过于忤逆了!别说是父亲、祖母,就连我听到此事之后,都辗转反侧,整夜不曾入眠呐!”
      孟姬幽幽地感叹道:“豪族此举想来或许也是实属无奈吧......”
      公子贞却愈发的气愤,他涨红了脸又道:“【平河】人尽皆知,殿前大巫宫川伯乃是兄长的授业师,瑄英则是我的授业师。老师背着我做出这等事情,要我向人说自己原是不知情的,任谁也不会相信不是?不瞒姐姐,自那日之后,我已有数日未曾容先生入宫授业了。但即便如此,我仍是自觉无脸面对父亲、兄长,更不知该如何面对祖母啊!”
      孟姬听了公子贞的话后不禁有些失落,却仍然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她装作平静地问道:“难道公子......就不曾有过那么一丁点的想法吗?”
      公子贞毅然决然地答道:“伏羲女娲及天帝在上,杰此生从未有过这般荒谬的想法!”
      孟姬嘴角极难察觉地抽动了一下,随后赶紧微笑着点头称赞公子贞道:“二公子实在是至诚至孝之人!能有这样的公子真乃是【平河】之大幸呀!”
      “姐姐又在笑话我......”公子贞羞涩地红着脸正欲继续说下去,转头却见一个身影小步快趋到门口,拜伏了下来,于是只得停下言语,摆回了架子。
      “禀公子、二公子,”玲珑穿着绿色的窄袖长衣跪拜在门口,羞赫支支吾吾地报道:“小的无能,坏了大事......”
      孟姬侧过身有些莫名地问道:“先起身吧,且说出了何事?”
      “小的无能......”玲珑仍旧耷拉着脑袋,声音小得好像蚊子一样:“早前公子嘱咐小的备些糕点让二公子兑着茶汤将就吃些......小的便想干脆做上道......”说到这里她似乎卡壳了,撅着嘴半天没能接出下半句来。
      “【雪翼珍珠鸡】!”孟姬见状,只以手扶额,闭眼摇头叹息道:“没用的东西!早晨刚教你这菜的名字,还不到晌午便给我忘得一干二净了!说吧,你又把那鸡怎么了?”
      “小的......小的......”玲珑还是如同被石头噎住了喉咙般老半天吐不出个句子,最后干脆膝盖一软,又拜伏在了地上,双眼紧闭道:“小的无能!还请公子随我前来,自己瞧瞧吧!”
      “知道了,”孟姬镇定地回答道:“你先在门外候着,我随后便来。”临了又想起什么似的皱起柳眉威吓玲珑:“这次若还是像上回那样把整只鸡都烧得焦透,看我怎么收拾你!”
      “嚯......”玲珑如同受了惊吓的兔子一样颤颤悠悠地退了出去。
      孟姬又坐正了身子,对着面前的公子贞笑叹道:“公子殊有不知,我这侧侍向来笨手笨脚,若不是看在她一路随我从【谷中】到【平河】的忠心份上,我早就......”
      “啊呀,我何必与公子说这些丧气话!你且一个人少坐片刻,我随那没用的东西去去就来。”孟姬笑着说完匆匆行了礼便欲起身离开,谁知眼角一瞥,竟发现公子贞也同自己一道站了起来,顿时慌了神,尴尬地笑道:“我一人起身便可,公子这又是为何?”
      公子贞倒是毫无虚言,实在地推辞道:“姐姐既然有事要忙,我还是先行告退的好。若是知道姐姐为了我还特地嘱奴仆们弄吃喝的,我便也不会坐得这般久......”
      孟姬赶忙回身稳住公子贞,像对孩子一样的微笑哄道:“公子这是哪的话!你愈是推辞,姐姐今日愈是要叫你尝尝我那拿手的【雪翼珍珠鸡】不可!且在这里坐着,我去去就来!切莫要偷偷溜走了哦!听话!”
      公子贞只当孟姬这番话发自真心。又听她说【雪翼珍珠鸡】乃是自己的拿手菜,心里又不禁更喜欢了眼前这个贤惠可人儿几分,美好的情绪之下,竟也就稀里糊涂地依着孟姬的话重新坐了下来。
      “来人!”孟姬拉高音调朝门外喝了一声。玲珑和另外五个侧侍不一小会儿便纷纷鱼贯而入,并排拜伏在了孟姬和公子贞面前。
      孟姬颇有些哭笑不得地命令道:“玲珑,你给我出去候着!”
      “嚯!”
      于是孟姬又对着剩下的五个侧侍命令道:“你们两个,来替公子捶捶腿!你,去给公子揉揉肩!你,好好侍奉公子喝茶,记住,茶碗不能空,也不能满过一半,知道了吗?!还有你,让我想想......你就拜伏在这里......盯着她们四个!不许任何一个偷懒,只等我回来!都明白了吗?”
      “嚯!”五个侧侍齐声应道,随后便各行其是,全方位无死角地把公子贞控制在了坐席之上......
      公子贞欲哭无泪:“姐姐你这是......”
      孟姬看着这场面却甚是满意地点点头,略带使坏地笑着补充道:“各位!你们都知道北地六【代领】中,我【谷中】女子素来以彪悍泼辣名扬天下!今日我便要泼辣一回!只因先前我欲亲自下厨替二公子做上道【雪翼珍珠鸡】,他却是百般推辞,让我好生没有面子!现在尔等便是我的双手,是我【谷中】女子手里的捆绳!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得让二公子离开这坐席半寸!定要将他好好给我捆在此地!都明白了吗?”
      “嚯!”那五个侧侍前仰后伏地笑应,手上的力道不觉间也增加了几分。只把公子贞捶揉得惨叫连连,痛不欲生。
      屋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孟姬在此时已经悄然离开,同玲珑一起快步绕道走向了后屋的回廊......
      “笨丫头!”孟姬边快走边气喘吁吁地责备跟在身后的玲珑道:“咱们私厨里那么多的菜食,你竟一个都编不出来?差点叫人给看破......”
      “公子......”玲珑也喘着粗气道:“您也知道我这人是向来说不得谎的,一说谎必......必是要口拙的呀!”
      “行啦行啦!不怪你!亏我机灵......”
      “公子您真厉害!不过您怎么知道我快演不下去啦?”
      “笨丫头!你自己不也说了嘛,一说谎必要口拙啊!”
      ......
      说话间两人已顺着回廊来到了后屋外的庭院之中。冬风凛冽,阳光无力地泼洒在这一小片尚显荒芜的土地上,可孟姬却对此毫不在意,她紧紧盯着地上那只通体赤红,如麻雀般大小的鸟儿,浑身的热血都涌向了心头......
      孟姬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只红色的小鸟,手用力按压着狂跳不已的胸口,问身后的玲珑:“何时飞进来的?进来时可有旁人看见?”
      “就刚一小会儿......飞进来的时候不是这色......我还只当是普通的麻雀,谁知一落在这院里便成了红色......”
      “你有碰过它吗?”
      “公子,您也知道这【火信鸟】除了收信人,不然任谁碰了都立刻起火化为灰烬的啊!”
      “对对对......我怎么忘了!玲珑,你转过身去!”
      “公子?”
      “转身啊!”孟姬急躁的的语气与平常判若两人。
      “嚯......”玲珑不大情愿地噘着嘴转过了身。孟姬待她背朝自己后又不放心的扭头瞧了两次,见玲珑的确一动不动地背身把玩着自己粗糙的手,才放下心来。她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纤细粉嫩的手缓缓向【火信鸟】靠近。待到抓到它的一刻。【火信鸟】突然展翅扑腾了两下,吓得孟姬惊叫一声,差点松开了手......
      “公子!您没事吧?”玲珑关切地转过身来询问道。
      “你回身干什么?转过去啊!”
      “嚯......”
      孟姬从心跳快速的【火信鸟】腿上轻轻取下那卷宽度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布条,又极为谨慎的把【火信鸟】放回到庭院的冰土上。她用手指颤抖着推开布条,没有半截指头长的半透明布条上写着几个小字:【五十一士达酒肆盼见】。孟姬的脸上这次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伴随着一声轻但凄厉的啼鸣,地上的红色【火信鸟】周身燃起了蓝绿色的火焰,虽是不大,但只短短一会儿,先前还活灵活现的鸟就被烧成了灰烬。孟姬站起身来静静注视着地上【火信鸟】的灰烬,直到它毫无痕迹地完全飘散在呼啸的寒风中,才在内心最深处轻轻地道了声感谢......
      孟姬忽然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她一个多月来首次觉得自己的身子轻了许多,步伐也没有以前那么的沉重......
      “走吧!”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布条,带着笑意从背对自己的玲珑快步走过。
      “公子?”玲珑并没有跟上孟姬,而是在她身后轻唤她道:“您这是去哪呀?二公子所在那屋往这边走近......”
      突然袭来的狂风,卷起她的华裳翩翩起舞,孟姬回头嫣然一笑道:“去做【雪翼珍珠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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