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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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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大殿里香烟弥漫,木炭在烤火盆中噼啪作响,零星窜出的火苗和盆里发出的微弱光芒勉强给这座【平河】的政治中枢染上了一丝无力的光亮。
大殿南端的台阶之上,【平河代守】鄢勇危襟正坐在案几旁,在他的身后,是一面长一丈,高六尺的巨大铜雕板,上面张牙舞爪雕刻着的,正是鄢氏一族的家纹——龙。这种创世一百单八神兽中的一员如今早已难觅踪迹,但毫不影响【平河】鄢氏对它的崇敬。
鄢勇俯视着台阶下雕龙立柱两旁跪坐着的诸位豪族殿臣,他们个个耷拉着脑袋,要么眉头紧锁,一筹莫展;要么垂头丧气,长叹短吁,大殿中处处充斥着无奈的情绪。漫长的沉默之后,作为一地代守的他撇了撇嘴,用惯常的浑厚嗓音说道:“诸位,都说说吧!为今如何?取?还是不取?若是取,取何处?何人取?”
台下的殿臣中无人响应,大殿里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面对此情此景,鄢勇胸中突然蹿腾起了一把无名火,只让他把皓齿咬得咔咔作响。他随手抄起案几上的那卷竹简,重重地摔到阶下,怒喝道:“诸位都是我【平河】一地的栋梁,当初五地围灭【谷中】,你们都是何等积极喧嚣!如今对着这份【廖原】韦氏的议书,怎么?都成哑巴了?!”
“殿下,诸君,”终于,阶下右手边离鄢勇最近的一个老者离开了自己的坐席,来到了大殿中央,拜伏代守后慢悠悠地说道:“依老夫之意,当取!若是不取,一来,枉费我数千武士流血殒命之殇;二来,【廖原】、【沧阳】、【荆凉】、【百玉】四地代守必然疑心于我!现如今,北地局势犹如狂风中的枯枝,稍有不慎,恐怕......”
“那照你的意思,这【谷中】分地,我是必取之不可了?”鄢勇有种被胁迫的感觉,颇为不快地问道:“若是不取,四地代守便要对我【平河】不利?”
昏暗之中,一袭黑衣的老者面容虽不可辨别,但他肯定听出了鄢勇的不满,于是针锋相对地回敬道:“殿下若是不在【谷中】六城里挖走那么一两座,先前的合围便是师出无名,殿下与四地代守师出无名其实也并不打紧,只怕要累及天帝的威名,那才真是......”
“你!......”鄢勇见对方在这等不义的事情上竟把南庭的天帝都抬了出来,气得拍案而起拿手指着阶下阴影中不为所动的老人,却无论如何也发作不了,最终只得无奈地重新坐了下来,环视殿上的其他豪族后叹道:“你们都与瑄英是一样的态度吗?”
“嚯!”立柱两旁的豪族殿臣齐刷刷地拜伏于地回应道:“我等皆附瑄老之议!”
“好好好......”鄢勇颇为狼狈地摇着头,无可奈何地又问道:“那诸位说说,取何处?派何人取?”
鄢勇在【谷中】叛乱初起的时候本是不愿意出兵的,因为这与他向来所遵循的仁义之道相悖而驰,是瑄英和一干豪族殿臣极力劝说,最终不但说服鄢勇亲自出阵,还随军带上了那个令人头疼的公子杰。谁知平叛到后来却变成了合围,当初带头出兵平叛的【廖原代守】韦氏甚至还火信传书给南庭的天帝,恳请其为自己的合围正名。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仅仅在发书的第二天,天帝的【火信鸟】便带回了一封御令,上面只有一个字:许!于是鄢勇还来不及撤兵,就被四地代守挟持着一同进攻【幡城】,接着便是【谷中】的都城【盛城】,再接着,就是【谷中】孟氏男丁灭绝,独留的血脉孟姬颠沛流离移居【平河】的戏码了。
所以现在,鄢勇对瓜分【谷中】其实是相当抵触的,可无奈栋梁豪族在这个问题上却抱成了团,口口声声为了【平河】着想,让身为代守的鄢勇只得随了他们的心意,不然反倒会变成【平河】的罪人......他本是可以发作,甚至对这些豪族殿臣的提议置之不理的,但他们之中为首的瑄英,乃是他最爱的妾——瑄氏的祖父,而瑄氏在去年刚刚为自己诞下一个可爱的女儿......人之常情最终束缚住了鄢勇的手脚,使他甘愿动弹不得......
【平河代守】鄢勇心里想着,既然自己没有办法阻止豪族殿臣在瓜分【谷中】这个问题上保持一致,但取何处与何人去取这两个问题,却一定会使抱团的殿臣分裂。众所周知,【平河】的领地大致在【奈水】沿岸,纵深不过到【浜川】中游,而【谷中】却在【浜川】上游,与【平河】之间隔着整个【廖原】和半个【荆凉】的西部。可以说,不论【平河】染谷中】六城中的哪个,都如同鸡肋,而不论谁去取,这个人都必须时刻提防其他四地的强兵,常驻异地的同时等于是和【平河】彻底告别了。这对于那些世代居住在【平河】的豪族们来说,是极难接受的。
鄢勇打算利用豪族殿臣们在这两个问题上肯定会产生的分歧,一举反攻,夺回主动权。
“怎么了?又都变哑巴了?取何处?何人去取?说!”【平河代守】鄢勇冷冷地问道阶下的殿臣们,而后者又陷入了集体沉默的怪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目相接,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殿下,”一个与鄢勇年纪相仿的人,瞧了瞧瑄英,又整了整衣冠,出列拜伏于地用尖尖地嗓音禀报道:“臣有一城与一人可举,但不知当不当说......”
“谢溟?”鄢勇颇有些以外,他没有想到九大豪族中势力最为弱小的谢氏竟会是第一个出列发言的人:“只管说,在这大殿之中,人皆可言!”
谢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禀殿下,臣以为,当取【乐城】。”
“【乐城】?怎么说?”
“众人皆知,【谷中】与我【平河】相隔甚远,不论在座的哪族派人前去取城,驻守五年十年也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而【乐城】,乃是【谷中】的边城,傍山而建,易守难攻,耕地也不算太少,又近【浜川】,离【廖原】的边城【武】与【荆凉】的边城【崛】也有适当的距离,若染乐城】,一旦北地有变,进,可夺【武】、【崛】二城,退,可顺【浜川】而下,回到【平河】。再者,若染乐城】,驻守之人替换,想来只需一叶扁舟,也并非难事了。”
“你说得倒是有些道理......那你再说说,当派何人取城?”鄢勇按捺住自己有些迫不及待的心情,尽量语气平缓地问谢溟。
谢溟又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出的每个字却像尖刀深深一样扎进了鄢勇的心头:“臣举,公、子、杰、取、城。”
“你说举谁?”鄢勇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拉高嗓门又问了一遍:“谁?!”
谢溟挺直了背脊,抬起尖瘦的下巴大声重复道:“臣举公子杰取城!”
“你要我的嫡子,公子杰,去染乐城】?!”鄢勇变得有些语无伦次:“说,你说,说,这是何道理其中?”
谢溟对鄢勇表现出的难以置信倒显得不以为然,他毫不退缩地回禀道:“殿下,其一,公子杰乃是殿下的嫡子,其身份尊贵,远超在座的每位豪族殿臣,即便是【廖原】、【荆凉】,见嫡公子守城,想也不会肆意妄为。其二,公子杰早已年过束发,却未有领得半寸封土,我【平河】一地,豪族尚有封地,公子岂能无城?其三......”
“说下去!说下去!”鄢勇几近绝望地悲呼着,他知道现在才幡然醒悟,不论是出阵【谷中】平叛与合围,还是如今瓜分【谷中】,豪族们的本意始终都没有落在【谷中】上,他们想要的是另一个问题的彻底解决......
“其三,公子杰恣意妄为,自甘堕落,与村寨‘野人’强族乃至奴隶合流,虽年近加冠,却毫无【平河】长公子的模样,有辱嫡子之名。若殿下割爱派其驻守【乐城】,想必对公子杰也是一番磨砺和教诲。”
“你们......”鄢勇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几乎就快要瘫倒在坐席上。他的脸气得一阵白一阵红,要不是昏暗的光线,这副丑态恐怕早就要被阶下的豪族殿臣取笑了:“你们......都是这个......这个意思?”
“老夫附议!”一旁从刚才到现在都一脸淡然的瑄英率先拜伏下身高声嚷了起来。
“我等皆附谢溟议!”所有的豪族殿臣统统伏下身来拜嚷了起来。
“你们......你们这是要......”鄢勇气得直拍案几大骂道:“豪族殿臣!竟然联合起来对付我!莫不是你们也想合围灭我不成?!”
“臣等不敢!臣等皆为【平河】效忠!皆为鄢氏一族效忠!”瑄英毫不退让地反驳道:“公子杰无形无德!豪族皆恶其久矣!老夫万死!但倘若殿下不幸薨陨,以公子杰为继者,我【平河】不出十年,必遭其他四地合而灭之!臣等不忍鄢氏四百余代基业......”说着说着,瑄英竟在殿堂上嚎啕大哭了起来,众豪族殿臣也瞎凑热闹,跟着瑄英哭的哭,捶胸顿足的捶胸顿足,大殿内一派生无可恋的景象。
“老夫抗议!”正当鄢勇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袭红衣的殿前大巫宫川伯风风火火地冲入了大殿。直挺挺地站在鄢勇面前大声疾呼道:“瑄英、谢溟之议,老夫不服!”
鄢勇好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慌忙起身问道宫川伯:“大巫来得正好,且说说抗议的理由无妨......”
“大巫乃是公子杰的授业师,自然是要替学生说话的不是?”刚才还嚎啕大哭,老泪纵横的瑄英霎时之间止住了悲鸣,略带嘲讽地讥笑起了宫川伯。
“哼,瑄老,这话怕是有失偏颇,”宫川伯恢复了惯常的阴阳怪气,静静地说道:“老夫所说,若是合情合理,瑄老又当如何?”
瑄英也站起身来,仰头盯着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宫川伯针锋相对道:“若是如此,老夫便携众豪族今日退去,日后永不提此事!”
“好!”宫川伯捋了捋胡须,然后侃侃而谈了起来:“我想先问诸位豪族殿臣一个问题,自天帝受伏羲女娲命,立国以来,南庭传四百七十二代,可有废嫡立庶的先例?”
豪族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那好,我再请问诸位豪族殿臣,鄢氏一族,自受命代守【平河】来,传四百六十五代,可有废嫡立庶的先例?”
豪族们依旧纷纷摇头。
“此为其一!再者,在座诸位口口声声说公子杰恣意妄为,无形无德,我想请诸位扪心自问,公子杰可曾有过对你们不敬不礼之举,亦或是毁汝封土,待尔等如同奴隶之事?若无,岂能说他无形无德,不知礼仪?!”
“其三,诸位如今逼宫殿下,无非是想让殿下废嫡立庶。那好,我想请问诸位,公子贞除去与‘野人’奴隶相来往这点,还有那些胜过公子杰的地方?”
“难道与‘野人’奴隶相来往这点让鄢氏颜面扫地,尊严尽失还不够吗?”瑄英反唇相讥道:“大巫真是糊涂了!自古,宗族、豪族与强族、奴隶不相往来,为何?这不是现在才有的规矩!是祖宗早就订立的!就是怕强族、奴隶坏了宗族、豪族的心智,偏了守土治地的正道!”
“那你们就忍心让我这个老婆子失掉一个孙儿?!”鄢老夫人拄着手杖,从殿外慢慢走了进来。原来在宫川伯入殿之前,早就已经先一步派了殿侍去将她请来了。
“母亲!”鄢勇见老夫人入殿,忙俯身行礼。
“老夫人!”众豪族殿臣也纷纷拜伏行礼。
鄢老夫人一步步来到大殿中央,低头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中气十足地说道:“公子杰,公子贞二人,不论嫡庶,都是我的孙儿,都是我鄢氏的血脉!他们二人的好坏是非,难道只有你们看在眼里?难道你们以为我这个老婆子和我儿——你们的殿下都是瞎子不成?!”
“臣等不敢!”瑄英连忙解释。
鄢老夫人没有理会他,而是伸出了自己苍老的手,摊开后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继续说道:“公子杰,公子贞,一个是我手心的肉,一个是我手背的肉。殿下现在正值当打之年,你们这些世代食我封土的豪族大臣却在这里与他谈什么薨陨之事,谈薨陨之事也就罢了,殿下温和,不与尔等计较!你们却想更进一步,借这没名目的由头,妄图割掉我老婆子手上的肉!你们自己说!这是豪族殿臣该做的事嘛!你们这些作为,和外头那些不知大义的强族、奴隶有什么区别?!”
被鄢老夫人这么一顿训斥,满堂的豪族殿臣无不拜伏谢罪:“臣等知罪!望老夫人原谅!”
鄢老夫人把手杖重重地砸在地上,又继续高声说道:“都给我听好了!你们要分【谷中】也好,夺哪座城也好,这我不管,我也管不了,这些是殿下与你们这些豪族殿臣的本分之事!但你们要想借着分土夺城来剜我老婆子的心头肉,休想!只要我活着一天,不论是公子杰,还是公子贞,哪个都不许给我出这【平河】半步!都听明白了吗?!”
“嚯!谨遵老夫人令!”
“都退下吧!我与殿下有话要说!”
“嚯!”豪族殿臣们如同受惊的小鸟一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大殿。宫川伯在拜谢了鄢老夫人和鄢勇之后,叹了口气,也离开了。现在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了这对鄢氏母子。
“母亲,你不要动怒了,小心气坏了身子......”
“儿啊,”鄢老夫人语重心长地对鄢勇说:“当初你亲自出阵【谷中】,我便知道那并非是你的本意。你谨遵父亲临终所托,怎么会做趁人之危这种不义之事呢?”
年过四十的鄢勇低垂着头,像个孩子般恭敬聆听着母亲的教诲。
“都是那瑄英,自恃你宠爱瑄氏,他那孙女又为你新添一女,便让他在豪族里有了聚众的资本。你呀,过于纵容你那个小妾啦,才会有【谷中】合围与今日之险!”
“母亲说得极是!儿子一定好好管教瑄氏......”鄢勇抬起头,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不过母亲,你可知道公子杰那个孽子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