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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是日暮,鄢勇借口边城来报,首先离开了大殿,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再看过孟姬一眼。接着老夫人又带孟姬与在场所有嘉宾一一道别,算是为孟姬加深了下印象,宫川伯依然微阖着双眼留到了最后,很显然,他还有和孟姬的未尽对话。但出人意料的是,最终和宫川伯对上话的不是孟姬,而是压抑了整晚怒火的老夫人,她使劲地用盘龙手杖敲击地面,大声叱骂宫川伯教导无方,都怪他让自己的嫡孙变成现在这样的无法无天,不知好歹。先前还阴阳怪气的宫川伯就像是斗败的公鸡,垂头一声都不敢吭。一旁的孟姬则始终保持着缄默,只在老夫人差不多骂完的时候,小声地劝阻了两句。
      待到老夫人出完了气,把宫川伯打发走的时候夜色已然降临。孟姬随着老夫人和一干殿侍在内宫里七转八绕,终于来到了她的新家。这是内宫角落某个不起眼的小偏殿,借着昏暗的灯光,孟姬依稀瞧见宫门的匾额上头书着【珀珞宫】三字。老夫人指使着一帮殿侍忙里忙外又好一会儿,总算是把这三间屋的【珀珞宫】给收拾干净了。
      “早些休息吧,孩子,”在吩咐完五个殿侍留下侍奉之后,老夫人长长地舒了口气,抚着拜伏在地上的孟姬笑道:“这虽然不比你在【谷中】的宫殿阔气,但也算是五脏俱全,尽管把这当成自己家就好。”
      “谢祖母!”孟姬只管双手抵着前额,深深地拜伏道:“劳烦祖母费心。”
      看孟姬从头至尾都表现得大体识礼,老夫人最终还是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带着剩下的殿侍离开了【珀珞宫】。
      孟姬将那五个留下的殿侍打发到外头值夜后,如释重负般瘫倒在了正屋的席座上,今天一整天对她来说都好像是赤脚走在薄冰上,时刻都有稍有不慎就跌入深渊的危险。如今宫室里只剩下了她和玲珑两个人,孟姬才能得以卸下伪装,放松片刻。
      “公子,快洗个脚解解乏吧。”玲珑点着了火盆,然后又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来到孟姬面前,将主人从台阶边的席座上搀扶起来,利索地脱去孟姬的鞋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双脚泡入热水之中。
      一股暖流顿时游遍了孟姬的全身,玲珑温柔地搓揉着她已有些僵硬的双脚,让孟姬稍许恢复了些气力。
      “公子,今天累坏了吧?”玲珑略带心疼地询问道:“我见今日老夫人和那些内眷大人都对公子有礼有节,公子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孟姬没有理会玲珑,只顾自己慢慢地把头上的金钗拔下,让满头青丝肆意地铺散开来。她甩了甩飘逸的长发,稍作调整后,静静地问道玲珑:“父亲那年赏我的精铜短刃你可有带着?”
      “有带着呢,”玲珑细心地搓洗着孟姬的双脚,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公子要那短刃做什么?”
      “......保全性命......”孟姬双眼失焦地喃喃自语了一句,接着猛地回过神来低头对玲珑命令道:“你快去将那柄精铜短刃拿来给我!快去!”
      玲珑本对主人的问话不以为然,接着听孟姬语带焦虑,这才一抬头,只见她面色惨白,神情痛苦,早上施的那些粉黛都不能使白皙的脸庞看起来有丝毫的血色,于是只得赶紧小跑到里屋,在一包包行礼里找到了那柄包在绢布中的短刃,又忙不迭地跑到孟姬身边交予她。
      孟姬从玲珑手里接过短刃,小心翼翼地将外头的绢布拨开,只见那柄一尺多长的利器静静地躺在其中,镀金的木制刀鞘上雕着朵朵荷花,刃柄与刀鞘合二为一,成为一个漂亮的整体。孟姬抽出短刃,细细端详着自己在刀刃上的倒影:苍白的鹅蛋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小巧精致的鼻子因愤怒而微微张合,丰满的嘴唇上略显干燥得出现了条条细小的纹路,本是明亮清澈的双眸现在却布满血丝,如怪兽般透出丝丝冰冷的杀气......孟姬不忍再观察下去,她快速地把短刃插回了刀鞘,但没有将它放回到绢布里,而是摆在了自己的身边。
      “公子......”玲珑战战兢兢地问道:“您......没事吧?”
      孟姬用摇头代替自己回答,手却不自禁地抓紧了身旁的短刃。她脑中回想起了父亲、母亲和兄弟们欢笑的样子,那些【谷中】的【殿上豪族】如同今日对待【平河代守】一族那般敬畏着他们,但到了最后,这一切不过如春日繁花,消散在了烈火和利刃之中。如今只剩自己,孤独地面对即将来临的永无止境的艰险......
      “玲珑呀,”孟姬摸索着手中短刃刀鞘上的雕花,叹息道:“你觉得今天【平河】摆出的迎接场面怎么样?”
      玲珑替孟姬擦干双脚,又把烤火盆往孟姬的方向移了些,这才跪坐在台阶下,托着下巴,歪着脖子想了会儿,答道:“我觉着还是挺隆重的,您没瞧见那些个甲士、弓弩手还有马军,吓得我都不敢抬头看他们。还有那些奴仆......”末了她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便又补充道:“当然这和我们【谷中】以前的阵势是没法比啦。”
      “没了?”孟姬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她直视着玲珑又追问道:“没其他想法了?”
      玲珑又侧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支吾道:“嗯......没了......”
      孟姬苦涩地扬了扬嘴角,坐起了身子,把短刃摆在双膝上,语重心长地对玲珑叹道:“玲珑呐,恐怕,乱世将至啦。”
      玲珑不解地皱了皱眉头,然后瞪大了眼睛惊问道:“公子?什么......什么要来了?”
      “乱世呀,玲珑,北地的乱世将至呀!”
      “小的......小的......不明白......这......”
      “【谷中】巨变距今已有五个月了,是不是?”
      “嚯......”
      “今日我细瞧了那些前来迎接的武士,他们的兵刃都保持着锋利的状态,但是他们脸上的神色却都带着疲惫......”
      “嚯......公子瞧得真是仔细......”
      “在我们从码头到这【酆城】的一路,我瞧见那些耕地,有收割过迹象的不过六成,剩下的均是今年都未曾播种过的荒地......”
      “你再想,宗族和【殿上豪族】的岁入全靠强族和奴隶的耕种所得,是不是?但今天在码头,强族那些‘野人’,个个精壮无比,面容尽管如同宗族、豪族的武士一样疲惫,面色却红润透亮,丝毫不像有过秋收大忙的迹象......”
      “这......小的也说不好......公子的意思......?”
      “不论武士、野人、还是奴隶,战时为兵随征于野,若非战时,便只是农夫罢了。对农夫来说,能让他们放下秋收大忙这么紧要的事情的,恐怕只有......”
      “备武!”玲珑一拍脑袋,脱口而出,随即却又陷入了迷糊:“公子......即使【平河代守】这五个月来一直在备武,可您说乱世将至......”
      “那你想过没有,【平河】为什么五个月来要一直备武?或者这么说吧,如果其他四地代守知道【平河】一直以来都在备武演军,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嚯!可小的还是不明白......怎么大家突然之间就都开始备武了呢?”
      “因为【谷中】......”孟姬觉得心口堵得慌,只得悲叹道:“因为【谷中】归属尚未分晓,还因为远居南庭的天帝......”
      孟姬不再说下去,悲伤堵住了她的咽喉,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在心里唾骂起了【奈水】那边的天帝,就是他对【谷中】的不闻不问,才让五地代守联合屠杀了孟氏一族。可这唾骂只能摆在心底,而且只能一闪而过,因为天帝是北地【六领】的主宰,是世间一切的主宰!对天帝的不敬就是对伏羲女娲的不敬!
      “公子......”玲珑小声轻唤着孟姬,这才把她重新拉回到了现实。玲珑见主人回过了神来,嘟囔着又问道:“若真像公子所说,那战端一开,我们岂不是又有要颠沛流离的可能了嘛?”
      “所以我们要在乱世到来以前......”孟姬欲言又止,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想要沐浴,玲珑,去准备吧。”
      “嚯。”既然主人不想再继续谈下去,玲珑便麻利地去准备洗澡水了。对她来说,孟姬就是自己的一切,不管是乱世还是太平盛世,只要和孟姬在一起,她都无所畏惧,这是她奴隶的本分,也是她的天职。
      那一夜,孟姬脱掉了身上的孝服,她制止了玲珑的帮忙,含着泪,亲手一下一下把孝服折了起来,这是她不得已的妥协,为了复仇而做出的牺牲。
      那一夜,孟姬将对家人的所有思念寄托在了那柄精铜短刃上,怀揣着短刃的她五个月来,第一次,安然入睡。
      明天,十四岁的她将要继续独自面对这个日益险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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