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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几家欢喜几家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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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遐偷偷摸摸回到自家小院,喜悦与兴奋尚未退却,便看到陆之遥站在自己的房门外。夜色里,他站成了一棵挺直的杉树。陆之遐顿时忐忑起来,磨磨蹭蹭走上前打招呼:“哥哥,你还没睡啊。”
陆之遥表情严肃:“三更半夜,你从哪里回来?”
陆之遐垂头:“魏梁心情不好,我做了饭菜送给他,然后陪他聊天……”
“现在呢?”
“好啦。”陆之遐抑制不住得意,想到魏梁的承诺,脸上不觉一红,“他说他明天会来找你,有重要的话要说。”
陆之遥见妹妹突然娇羞起来,疑惑道:“什么话?”
陆之遐不好意思:“他会跟你说的。”说完佯装打了个呵欠,便拉陆之遥:“我要睡觉了,你也快回去睡吧。”说着将陆之遥推到一旁,溜进房间将门关上了。
陆之遥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觉得事出蹊跷。房间里很快就没了动静。陆之遥在门外静立片刻,然后才离开。
次日一大清早,织霞峰上人头攒动。吉时在晌午,宾客们早早汇聚在议事殿前。孟鲲坐在议事殿内,等待接任大典开始。虽然这一天他曾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但当它真正来临时,他依然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想到自己将为夷云派翻开一页新篇章,未来人们也将像尊崇孟岳一样尊崇自己,他就生出满腔热血与豪情。
韩都雅拉着姐姐和胥凤仪到处凑热闹。她虽然没有和孟鲲成亲,但夷云派上下都知道她就是未来的掌门夫人,因此对她十分厚待。她玩累了,就回到议事殿,坐在孟鲲身边愣愣地走神。孟鲲示意韩启微送她回去休息,她却不乐意,坚持要亲眼看孟鲲接任掌门。韩启微只好陪着妹妹在议事殿里枯坐。胥凤仪则独自出门去找陆之遥。
议事殿外台阶下,各门各派的掌门都已陆续入座,弟子们纷纷阵列其后。正中大道不能走,太过引人注目,胥凤仪不厌其烦地从人群里钻。还未走出人群,只觉手中蓦地一凉,胥凤仪猛抬头,看到妙执的笑脸从眼前一闪而过。
胥凤仪忽然想到,以暗卫的行事,当日妙执眼见自己落入地穴,一定会跟着下去设法营救,绝不会轻易放弃。她估计妙执也曾探过山鬼洞。既然进入山鬼洞的人都能安全离开,可见山鬼洞其实没有传说中那样危险恐怖。世人是被夷云派的夸大其词所蒙蔽,而夷云派则借此掩藏它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一路想着离开了人群。魏梁突然从她身边经过,径直往议事殿的方向走去。胥凤仪见他脚步沉重,耳中又传来陆之遐的声音。那声音饱含喜悦和兴奋,引得胥凤仪侧目。
“魏梁——”陆之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身欢快活泼的气息。
胥凤仪见状微微抬眉,发现陆之遥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在与她目光交会的瞬间舒展了眉目。她嫣然笑问:“你也来观礼?”
陆之遥噙着笑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妹妹和魏梁的身上,又不觉收敛了笑意。胥凤仪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令妹有喜事?”
陆之遥茫然道:“昨天她和魏梁聊过以后,就一直很高兴。我却不知道是喜是忧。”说话间,只见陆之遐已拖着魏梁来到面前。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魏梁脸上。魏梁有些不自在,对陆之遥说道:“二哥,我……我想跟遐儿成亲。”
陆之遥愕然。胥凤仪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梁。陆之遐早已羞红了脸,埋着头扭扭捏捏地不说话。
“不行。”陆之遥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陆之遐抬起头来,脸上不高兴:“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真心的。”陆之遥感到气愤,“他在利用你!”
魏梁面带愧色,但并不反驳。陆之遐见他不说话,心里不禁着急,抓住他的手腕摇晃着催道:“你跟他解释呀。”
魏梁犹犹豫豫地开口:“二哥,我会对遐儿好的。”
“你是想用遐儿的终身幸福来跟我谈条件吗?”陆之遥克制着心中怒气。他对魏梁此举心生鄙夷,觉得自己和妹妹都看错了人。
魏梁无话可说,但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否则他也不愿意和陆之遐成亲,因为这不仅仅是利用陆之遐,也委屈了他自己。
但陆之遐显然是愿意的。她向陆之遥哀求:“你答应吧,哥哥,这有什么不好的?”
“遐儿,你怎么这么糊涂!”陆之遥恨铁不成钢地训妹妹。
“我明白的。哥哥,其实我都明白。”昨天晚上魏梁求婚的话说出口没多久,她就想通了,并且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魏梁反而在犹豫,见她如此果断,深觉自己卑劣。他想反悔,陆之遐不依。“婚姻大事,怎能出尔反尔?”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在意魏梁的动机,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行。
魏梁在心里唾弃自己,但为了父亲,他宁可做一回卑鄙小人。他发下重誓,以后定会善待陆之遐。至于这其中几分出于真心几分出于良心,他自己也不敢深究。如果陆之遥能接受,他觉得除了自己委屈一点,这桩婚事其实也算得上皆大欢喜。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劝说,总算说服了自己。
不远处传来锣鼓声,接任大典即将开始,人声逐渐平息。陆之遐不达目的不罢休,拉着魏梁和自己的哥哥对峙。陆之遥的态度十分坚定,他绝不允许妹妹的人生变成别人博弈的筹码。
胥凤仪看着面前僵持不下的三个人,觉得可笑又可怜。她对魏梁道:“魏公子,你想利用他们兄妹的感情保全令尊,你就不怕他们兄妹为了你先反目成仇吗?”
一语中的,魏梁踌躇不已:“算了。”他去拉陆之遐的手,软绵绵地拽了拽:“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慎重考虑,我们等接任大典结束再说吧。”
陆之遐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无力地点了点头。陆之遥的失望之情更是溢于言表,他不再看妹妹和魏梁一眼,往议事殿的方向走。胥凤仪跟了上去。
议事殿前,四名长□□同主持继任大典。按照流程,孟鲲正在聆听几位长老的教诲。在这之后,他要将夷云派门规从头至尾完整地诵读一遍。
胥凤仪跟着陆之遥站在人群中,朝议事殿前张望了半天,始终没有找到魏其英的身影。她心里有数,伸出食指勾了勾陆之遥的小拇指。陆之遥翻过手来,将她五指握进掌中,目光始终凝聚在议事殿前。胥凤仪拿余光去瞄魏梁,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孟鲲,眼里说不清是哀伤还是怨愤。
大典进行得非常顺利。孟鲲念完门规,从白眉长老手中接过掌门信物,丰碑似的矗立在阶前。五卫统领带领辖内弟子,依次上前参拜。魏梁和陆之遐隶属厚坤卫,于是挪至陆之达身后的人群中,和其他弟子一道拜见新任掌门。
参拜结束之后,仪式便算是圆满完成了。孟鲲步下台阶,以夷云派掌门的身份接受各路江湖人士的祝贺。这一路都是恭维与祝福,孟鲲春风得意,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他缓缓穿过人群,终于来到陆之遥面前。
陆之遥拱手:“恭喜大哥!”
孟鲲微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向周围:“诸位,本派今天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说完开始往回走。魏梁早已退到一边,躲在人群里握紧了拳头,忐忑不安地目送他回到议事殿前。
孟鲲面向众人:“关于宜苏赵家灭门一案,近来江湖上流言纷纷。有人心怀不轨,借机造谣抹黑本派,用心实在险恶。为正视听,借今天这个机会,本人就将真相公之于众,也算给世人一个交代。”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魏梁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时间就此停止。陆之遐在他身边忧心忡忡地看着,想安慰,却伸不出手。
“经查证,此事是由本派总管魏其英主使。”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片哗然,质疑和斥责声此起彼伏。孟鲲置若罔闻,不急不慢地说道:“魏其英派人去明前阁,以钱财收买仓山七孑,指使他们血洗赵家。如今仓山七孑皆已伏诛,魏其英对其所为也供认不讳,被圈禁家中等候发落。”
“魏其英身为夷云派总管,却做出这样的恶行,实在令人不齿!”
“没错!夷云派重用这样的人,难辞其咎!”
“魏其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为了夷云派?”
“沧北怎么出了这样的败类!夷云派必须清理门户,让魏其英给赵家人偿命!”
……
魏梁淹没在人群中,眼里泛起水光。
孟鲲的目光掠过,却未有片刻停留。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但此刻群情沸腾,根本没有人理会他。他神情庄重,丝毫不见紧张,更没有愧疚。见众人一时半刻无法消停,他也并不着急,就放下手来等着,反倒有种置身事外的从容。胥凤仪见他流露掌控全局的淡定神色,不由得冷笑。
陆之遥死死盯着孟鲲的表情,希望能找到一丝惋惜或不忍,然而一无所获。他找不到谦和坦荡的伏波君子,他只看到意志深沉的孟掌门。他觉得这位孟掌门十分陌生,陌生到他们小时候义结金兰同门学艺的那些回忆都变得缥缈如幻影。陆之遥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群声渐歇,有人问孟鲲:“魏其英和宜苏赵家有什么仇怨,竟要杀人放火?还是说这整件事其实就是夷云派所为,他只是被你们选中的替罪羊?”
胥凤仪循声看去,发问的是个年轻人,面生得很。
孟鲲道:“夷云派和宜苏赵家素无仇怨,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至于魏其英,他是出于个人私仇,他对赵家犯下的罪与夷云派全然无关。不仅如此,夷云派因他而饱受非议,他也是夷云派的罪人。”
魏梁克制不住泪流满面,却又在他这番话中笑出了声。陆之遐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年轻人继续逼问:“既然如此,夷云派打算如何处置?魏其英劳苦功高,夷云派不会想包庇他吧?”
胥凤仪有些诧异,这年轻人似乎有心针对夷云派,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左顾右盼,拉着旁边一人问道:“这人是谁啊?”
“好像是积云庄的人。”被问的哼笑一声,“小门小派,无知无畏。”
胥凤仪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没再问下去。
那边孟鲲高声答道:“本派一向公正,绝不徇私。我已决定,今后夷云派总管一职由陆之达担任。至于魏其英……”他看一眼陆之遥:“洗梧公子是赵家夫妇生前挚友,又立志要为赵家报仇。本派愿将魏其英交出,任凭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