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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日落西山有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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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目光汇聚到陆之遥脸上。
陆之遥欲言又止,突然手腕上一凉。他意外地扭头看向胥凤仪。胥凤仪并不看他,只是牢牢握住他的手腕,脸却朝着孟鲲的方向,朗声道:“敢问孟掌门,夷云派莫非没有家法?”
孟鲲见她出头十分意外,眉间短促地一收一放。他和颜悦色地回复道:“姑娘何出此问?夷云派当然有家法。”
胥凤仪点头:“既然如此,夷云派何不自行清理门户?”
陆之遥不明所以地看她,稍稍用力挣脱了手腕。胥凤仪回看他一眼,重又向孟鲲:“夷云派是沧北武林的泰山北斗,一向秉持公义,为江湖之表率。惩奸除恶,理当义不容辞。”
孟鲲神色严峻地盯着她:“姑娘说的没错。”
“孟掌门执掌夷云派,自然更要以身作则。”
孟鲲的笑容有些不自然,看着胥凤仪静默。陆之遥的目光从胥凤仪脸上转移到孟鲲的脸上,他看到那人露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危险表情。陆之遥一时无法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他觉得一切都很陌生。眼前的僵局太过真实,以至于他怀疑自己做了一场虚妄的梦。
“这位姑娘说的很有道理!孟掌门新官上任,正该借此机会立信扬威才对。”说话的是刚才那个积云庄年轻人。胥凤仪不动声色循声望去,在积云庄那群人里看到了妙执。她秀眉轻抬,观察孟鲲的表情。
群侠议论纷纷,有不少人附和。孟鲲不语,陆之达在一旁道:“多谢诸位提醒,敝派掌门一向深得人心,实在不必借题发挥。”
胥凤仪张口欲言,忽然被陆之遥拉住了手。她专心致志地注视孟鲲,余光瞥见陆之遥微微摇头。她明白他的意思,但开弓哪有回头箭。她既然已经出面,就不可能再韬光养晦,而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胥凤仪质问:“孟掌门要将魏其英交给外人处置,莫非是在逃避责任?魏其英在夷云派深孚众望,孟掌门是怕自己清理门户会得罪他的拥趸,所以想借刀杀人吗?”
这话一出,四下里顿时一片安静。在场的但凡有些心眼,就知道她说的话在理。但她竟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挑明,毫不避讳地质问孟鲲,这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孟鲲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一时冲动失了理智,可她言辞犀利,神态更是冷静,一点也不糊涂。
陆之达面露不悦,横了陆之遥一眼。孟鲲身边的长老冷冷地看胥凤仪:“姑娘,话可不能乱说!”
胥凤仪淡然一哂,并不搭理。
“当然不是这样!”孟鲲开口否认。
胥凤仪紧接着道:“那就是你忌惮他劳苦功高,不敢动他?”
“并非如此!”
“那孟掌门是什么用心?”
孟鲲沉默,在场气氛越发尴尬。几位长老和统领神情各异,看胥凤仪的目光或戒备,或憎恶。陆之遥默默握紧了她的手。胥凤仪却并不看他,从容不迫地站在原地眼观六路。
人群骚动起来。孟鲲压着一腔怒意往下看,迎面投来的一道道目光毫无善意。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等着看笑话。议论声渐渐沸腾,他听到各种猜测和质疑,心中更是恼火。
积云庄那边突然又有人出声:“孟掌门,魏其英罪不容恕,夷云派家法严明,正该秉公处理,又何必假手他人?我们这些门派一向都以你夷云派马首是瞻,你们也该做个好榜样。若是连清理门户都做不到,实在辜负了我们的信任!”
胥凤仪听这声音沉稳中带点沧桑,转眸去看,发现并非刚才那个年轻人。她见妙执投来一个放心的眼神,正纳闷,听到身边有人惊讶地议论:“怎么积云庄庄主也发话了?”
“积云庄不对劲啊,是打算跟夷云派对着干吗?”
“积云庄和夷云派有过节吗?”
……
孟鲲蠕动了一下嘴唇,刚要出声,下面又一人道:“贺庄主说得对。孟掌门或许还是心存不忍,但魏其英所犯罪过已连累夷云派的名声,孟掌门更该亲手拨乱反正才对。”
“不错!而且赵家毕竟是沧南六姓之一,夷云派如果不能秉公处理,只怕沧南沧北两地武林也会因此交恶。只有夷云派严惩凶手表明态度,才能平息众怒。所以清理门户的事刻不容缓!”
“刘帮主说的对!若沧南沧北两地交恶,实在不是武林之福。夷云派统领沧北,这件事不能让别人来做。请孟掌门清理门户!”
“请孟掌门清理门户!”
……
一片请愿声中,魏梁的声音陡然而起:“请掌门开恩!”
众人目光循声而来。魏梁不管不顾,冲到台阶前跪下磕头。孟鲲心烦意乱地闭上眼睛,将头扭到一边。
“请掌门开恩!”魏梁长跪着求情,“请掌门念在家父为夷云派鞠躬尽瘁的份上,高抬贵手!”
孟鲲僵着脖子不看他。陆之达呵斥道:“胡闹!还不退下!”
魏梁不闻不问,两眼直勾勾盯着孟鲲。一旁的长老也皱了眉头,训斥道:“魏梁,别在这里添乱!”
魏梁惨笑:“事关我父亲的生死,这也是添乱吗?”他向孟鲲:“大哥!求求你放过他!我愿意代父赎罪,不论你要如何处罚,我绝无怨言!”
孟鲲的眉头几乎拧到一起。“瞎闹什么!”他训魏梁,“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能由你任性胡来!”说着朝陆之达一挥袖:“把他拉下去。”
陆之达点头,左右便走出两名弟子,上前架起魏梁,将他拖出人群。魏梁不甘心,一路口中声声哀求,但孟鲲已不再看他一眼。
到了外围,陆之遐跑上前来。魏梁挣脱,再要上前,被那两名弟子拦住了去路。两人面露难色:“魏梁,你别为难我们。”
魏梁左突右奔无法摆脱他们,急得在原地跺脚。陆之遐握他的手:“魏梁,你别着急,再看看吧。”冷不防魏梁将手一甩,横眉怒目朝她瞪过来。陆之遐怔住。但魏梁瞪她片刻,终究没说一个字,只是无声地扭过头去。
孟鲲终于发声:“既然大家都是这样想,我若不照做,倒像是我有违情理。”他朝陆之达点了点头。陆之达会意,派人去将魏其英带来。
陆之遥转头看胥凤仪:“为什么?”他不愿旁人听见,问得很小声。胥凤仪看向他,见他眼中不单单是迷惑,还有生分。她想了想:“你非要亲手报仇吗?”
陆之遥答不上来。他当然不是执着于亲手取人性命,但自从孟鲲主动提及赵家一事,他就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仿佛被事态裹挟着向前。这种无力感在他心底催生出猜疑,在孟鲲宣布将魏其英交由他处置时尚不明显,后来却愈演愈烈。到后来众人附和胥凤仪迫使孟鲲清理门户的时候,他已克制不住胆战心惊。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棋盘上的子,进退已不由自己。
在陆之遥再度开口之前,魏其英在几名弟子的簇拥下来到议事殿前。孟鲲点头示意,他便静静地站在一边,冷漠而又顺从。或许是他的表现太过平静,人群中议论又起。
孟鲲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向魏其英道:“今日当着大家的面,请你做个交代。指使仓山七孑屠灭宜苏赵家,是否是你所为?”
魏其英从容颔首:“是。”
众人见他毫无悔意,不禁哗然。
孟鲲沉吟片刻:“你既然认罪,就要为赵家五十余口偿命。按照门规,应杖毙。”
魏其英眼神动了一下,旋即又归沉寂。远处一阵骚动。孟鲲抬头看去,发现魏梁被两名弟子抱着拖住,正奋力挣扎。他口中哀告不绝,但魏其英竟无动于衷,甚至不曾看儿子一眼。
孟鲲收回目光,神色莫辨,向魏其英道:“我这样判,你服不服?”
魏其英笑了一下:“服。”
大概是他对孟鲲太顺从,而对自己的性命又表现得太冷漠,围观者并不能从这场表演中获得乐趣,因此十分不满意,又窃窃私语起来。
魏梁挣扎半天已没了气力,颓然跪倒在地。陆之遐怯怯地站在一旁,望着他心如刀绞。
执法弟子拿着荆条走上前来。魏其英突然出声:“等等。”他对孟鲲道:“行刑之前,请让我们父子说几句话,可以吗?”
孟鲲不忍去看魏梁,点头道声可以,便转身离开丈余。魏梁见状,胡乱用袖子抹去涕泪,跌跌撞撞地冲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父亲身前。
魏其英的眼神柔和起来,带着为父的慈悯端详魏梁,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众人见状无不唏嘘。这人分明心狠手辣,对赵家五十余口赶尽杀绝,对自己的儿子却又舐犊情深,温情之中更见无情,叫人胆寒。
魏其英轻轻拍儿子的脸,弯下腰来在他耳边说:“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无愧于心,死也死得其所,你不必伤心。”
“爹……”魏梁拽着他的衣裾失声而泣,扭头想多看父亲几眼。
魏其英突然伸手掰正他的头,压低声音道:“不要报仇!照顾好韩都雅,她是你妹妹。”说完立刻挺直腰杆,离开了魏梁跟前。
魏梁呆呆跪在原地,仿佛神魂出窍。执法弟子上前将魏其英摁倒在地。荆条高高举起,重重落下。魏其英这一生从未显露半分软弱,到了最后关头也依然如此。他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在沉默中倔强地挺住。
既是杖毙之刑,执法弟子再如何不忍,也不敢手下留情,反而下手更加狠绝。血迹很快从衣服上渗出来,魏其英却由始至终未发一声。
沧北群侠心情复杂,虽知他罪孽深重,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血性。人之将死,好坏不必等盖棺论定,人们又纷纷忆起他的功劳,想起他也曾经德高望重,可敬可佩,于是禁不住心软,一个个偏移了目光,不忍见英雄落幕。
陆之遥闭着眼睛,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难过得喘不上气来。他已经找不到立场。元凶伏法,冤魂终能安息,他本该为赵家感到欣慰,可他也失去了尊敬的长辈,他的兄弟失去了敬爱的父亲。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陆之达第一次带他和妹妹来夷云派,魏其英就站在山门前,远远地朝他们微笑。他想起逢年过节,自己和妹妹去魏家玩,魏其英总是和蔼可亲地招待他们。
一切恍如昨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