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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爻山风云多变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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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之遥站在摩星崖向西南眺望。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脚下山峦连绵起伏,尽头孔雀翎眼状的湖泊如一颗幽绿的宝石。山风迎面而来,吹得衣袍飒飒作响,远远望去翻飞如翼,仿佛下一刻他便要冲上云霄。
龙绝寺的黄墙碧瓦在半山腰的树林中若隐若现。山风吹动千珑塔檐角的风铃,铃舌已断,风铃被风拨弄着,无声地摇摆。陆之遥没有朝那里看一眼,但他知道,工匠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工作,修缮破败的屋宇,还要重新粉刷内外墙柱。这些工作即将在近两天内完成。到时候,龙绝寺将彻底消失,而那里焕然而生的,是一个崭新的门派——玲珑庄。
来到爻山没多久,陆之遥就去过眠云谷,在那里守到深夜。但时节未到,他没有看到星星们从草丛里升起来,却在清幽的溪水中找到了平静。今早他在摩星崖上迎来了日出,望着那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不禁壮怀激昂。爻山的美正如那人所言,他于是放任自己悠游其中,暂时搁下筹建玲珑庄的繁琐事务。
初来乍到之时,他以为万事开头难,做好了吃苦耐劳的准备。但令人意外的是,一切都已被安排得井然有序,甚至容不得他插手。厉峥和陆之透先于他到来,早就决定改建龙绝寺后纳为己用。陆之遥到达龙绝寺的时候,工匠们刚刚将大殿里的毗卢佛像敲碎。佛像是石膏所筑,并非金身,经不起捶打。他就站在殿外,看着支离破碎的佛像被陆陆续续运走,看着工匠们热火朝天地为这座古刹改头换面。而厉峥和陆之透就站在不远处,拿着图纸与工头商量着什么。陆之遥不久后得知,那人名叫陈荪,并非工头,而是前来投靠的江湖人士。
陈荪个子不高,长得瘦瘦小小,年纪与陆之遥相仿,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稚气,眼睛溜圆黑亮颇有精神,可一笑起来就像风干的葡萄,满脸全是褶皱。他这看似矛盾却又和谐的皮相算不上出众,但叫人印象深刻。不过真正叫陆之遥记住他的,还是他处事时雷厉风行的风格与恩威并施的手段。玲珑庄的筹建几乎由他一手包办,厉峥和陆之透只需在一旁指指点点,告诉陈荪他们想要的效果,陈荪便能全部办妥。陆之遥和他说过几句话,发现他口音浓重,无疑是沧北人士。但见他安排人事,统筹物料,处理开支,样样得心应手,陆之遥便忍不住好奇,姐姐姐夫是如何招揽下这等人才。
玲珑庄的初期筹备已接近尾声,接下来便是人和钱的问题了。新门派要在沧南立足,需要招揽人才,需要筹措钱财。但玲珑庄在沧南一无名望,二无产业,陆之遥不禁感到忧虑。厉峥和陆之透却不以为然,认为钱不是问题,反正劫富济贫是江湖惯例,在沧北可行,在沧南自然也无可厚非;至于招贤,明面上有洗梧公子的号召,暗地里有夷云派的关系,再加一张言辞恳切蛊惑人心的招贤帖,自然能够水到渠成。
陆之遥看过那张招贤帖,是厉峥所撰写,字里行间满是豪情壮志,夸得玲珑庄简直如同第二个夷云派。但煽情蛊惑太过,难免叫人觉得少了点真挚和诚恳。陆之遥觉得可以再谦逊温和些,提了建议,被厉峥否决了。最后招贤帖只字未改,就这样发向大江南北。
叶凌霄拿着玲珑庄的招贤帖上门时,胥凤仪正躺在荷塘边的小船上小憩。她脸上盖着帕子,手里松松地握着一卷书。叶凌霄示意身边的侍女噤声,蹑手蹑脚地走到小船边,悄悄解开系在河桩上的缆绳,然后踩着船舷用力踹了一脚。小船晃悠悠往水中央漂去。胥凤仪掀开帕子坐起身来,看了叶凌霄一眼,又好整以暇地躺了回去。
竹篙竖在河桩边的淤泥中,船上也没有桨。眼看着小船离岸越来越远,叶凌霄忙提起竹篙去挑挂在船尾的缆绳,勾着缠了几道,才拽着缆绳将小船拉回岸边。他将竹篙往淤泥中用力一戳,小船稳稳停住,胥凤仪便趁他喘气的空隙起身跳上了岸。
捉弄失败,叶凌霄也不恼,捏着招贤帖在她眼前一顿晃:“你收到没?”
胥凤仪点头:“刚回来就看到了。写得挺有气势!”侍女走到她面前托起双手,胥凤仪将手中书册合好展平后放入她手中。
叶凌霄目送侍女捧着书离开,扭头对胥凤仪道:“我真是不明白这对夫妻的意思。竟敢给我们两家发这样的招贤帖,究竟是招贤还是招恨?”
“是招安吧。”胥凤仪笑笑,领着他往花厅走。
“听说闻歌比武输了,连夜逃下亓山隐姓埋名躲了起来,真有此事?”
胥凤仪挑眉:“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前两天就在钟陵传开了。”
胥凤仪若有所思地发笑:“消息这么快!”
叶凌霄见她不否认,睁大眼睛:“是真的?”
“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叶凌霄见她似要卖个关子,不耐烦地催着问她:“那实际上究竟是怎样?”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花厅坐下。侍女送来茶水点心,见主人微微侧了侧头,便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
胥凤仪道:“不知道是我的提议太可怕,还是山鬼洞的魅力太大。”她将自己与闻歌在亓山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了叶凌霄,惹得叶凌霄哈哈大笑。胥凤仪撑着头,静静看这人笑得毫无形象可言。叶凌霄几乎背过气去,深深吸气想克制住笑意,冷不防又呛到开始打嗝。胥凤仪见他好不容易消停了,伸手拍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没想到反令他破了功,噗哧一声又笑出来。
胥凤仪秀眉轻扬:“有这么好笑?”
叶凌霄伸手在眼下抹了抹:“当然好笑!那可是沧南第一高手,上天入地的‘量天尺’啊!被一个姑娘求娶,难怪他吓得遁了。不过你也并非真心,否则大可用些手段,将人就地正/法!”
胥凤仪淡淡瞥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并不介意这个玩笑。他二人的情分不比常人,像亲人像朋友,又远不止如此。本以为长辈们要他们做夫妻,谁料相处日久,竟似成了兄弟,两人几乎无话不谈,开起玩笑来也就没有避忌。
叶凌霄笑够之后恢复了平静,又问道:“陆之遥怎样?”
胥凤仪稍顿:“没怎样。”
“那你想怎样?”
胥凤仪抬眸看他,似有不解。叶凌霄眉眼中仍带笑意,说话的语气却很认真:“你既知夷云派的企图,如今有何打算?”
胥凤仪坦言:“尚无打算。”
叶凌霄恍然:“我这么问吧,你对他还有几分真心?”
胥凤仪认真思考了片刻,答道:“五分。”
叶凌霄点头轻叹:“你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倒也未必。” 胥凤仪摇头,拿起玲珑庄的招贤帖,翻开又看一遍,问叶凌霄,“这你打算如何回应?”
“不予回应。你呢?”
“代你回应。”
“什么?”叶凌霄莫名其妙地看她,“怎么回应?”
胥凤仪合上招贤帖,拿在手中扇了扇,眸光流转:“无贤可让,捐些许钱财我还舍得。”她说着,含笑看向叶凌霄:“我隐约记得,叶家曾经想招揽陆之遥,被他拒绝了。”
叶凌霄刚要否认,见她眯着眼,会心一笑:“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胥凤仪心情愉悦地抿了一口茶,高声对外吩咐道:“来人,茶凉了。”
招贤贴效果初显,不到两天,玲珑庄已吸纳数十人,大多来自沧北,其中不乏慕洗梧公子而来者。
第三天,胥凤仪命人打着叶家的旗号,敲锣打鼓地将一万两白银送去玲珑庄给陆之遥。
第四天,钟陵城内传出一条消息:陆之遥虽拒绝叶家的招揽,但叶家惜才,欲赠白银十万两为其打点。
第五天,龙绝峰上举行开山典礼,厉峥之妹带人前来投靠。厉峥为玲珑庄庄主,陈荪为总管。门人弟子分南北两院管理。陆之遥是庄主妻弟,被安排统领南院。至于北院统领,厉峥属意自己的妹妹,陆之透持异议,最终人选犹待商榷。
第六天,钟陵城内消息变了:陆之遥明珠暗投,叶家怒其不争,十万赠银缩减九成。
第七天,厉纯就任北院统领难以服众,陆之遥亲往叶家致谢,叶凌霄佯装出游不予接待。
第八天,钟陵城内风向再变,说陆之遥备受弟子推崇,惹得厉峥兄妹不满,而厉峥任人唯亲,陆之透牝鸡司晨,夫妻相争,南北两院统领形同虚设。
……
转眼间五月到来,南风渐起,陇上麦叶泛黄。钟陵城内流言满天飞,故事版本变幻莫测,一天之内便可反转,故事中的人物形象更是几经颠覆。关于玲珑庄的各种说法甚嚣尘上,但普遍都说像是场闹剧,传言已有投靠者中途变卦而折返。至于闻歌败走的消息,早已无人问津。
胥凤仪收到妙闻传递回来的消息,得知玲珑庄里正演一出精彩纷呈的大戏。据说总管对庄主之妹青睐有加,庄主却有心撮合妹妹与妻舅,其妹也有此意,但庄主夫人坚决反对亲上加亲,夫妻因而不和,庄主似有移情。胥凤仪听戏听得津津有味,很想亲眼目睹一番。
沧南热闹,沧北也不甘平静。差不多在同一时期,云中方向陆续传来三条消息:闻歌再现江湖;孟鲲离家出走;高长厚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