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姑娘的黄铜时代》得愿

3、第 3 章 （

　　（三）

　　许阳阳后来回忆下来，她和苏大勇各自的命运像是老天胡乱抛出的骰子，无情的高高的一抛，然后各自划出一条弧线，接着砰然落地，狠狠砸向不同的方向，各自走向不同人生轨迹。那年他们都是十四岁。

　　“你不打开看看？”苏大勇拿着一个沾满泥手印好像被揉了好多遍的白色信封说。
　　“不想看”许阳阳摇摇头。
　　“这是我兄弟给花了昨晚一晚上给你写的情书，这里面是纸鹤，有九个哩，九代表长长久久。嘿嘿。”
　　“你看过了？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看了，俺们班的都看了”
　　“都看了？谁都看了？”
　　“王静，田妮儿，贾三娃……赵大炮”苏大勇还想往下数。

　　“行了行了，你还给他吧”许阳阳打住他的话，已经气的发抖，一眼都没再看过那个破信封。心说你们全班都看过了，那我能收么？收了我成什么人了。齐鹏真不是个东西，懂不懂什么是隐私，这东西能随便就给人看去了，这点花花肠子肯定跟其他男生都一样，为了炫耀呗。许阳阳老听人说农村人结婚早，这齐鹏一大早就托人给她送个什么长长久久，听着这么喜庆，况且人家整个班都看过，她越发不敢再掺和。这家伙不是想要我以后长大了嫁给他吧，要是哪天突然跑我家去提亲，这我妈要知道了还不得打死我。说着许阳阳仿佛看到齐鹏和他老爹提着烟，酒，鸡，鸭，鱼还有一蛇皮袋子苹果闯进她家说媒，她妈不答应，齐鹏他爸就抡锄头，最后她妈寡不敌众，许阳阳在哭天喊地中被迫嫁人，最后十多岁就生了一堆孩子的一幕。她再也不敢往下想了。不过齐鹏他爸并不是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角色，而是县上一所中学的老师，许阳阳不知道，也没见过。而且再后来许阳阳年过三十也没有一个孩子，当然这是后话。

　　听到许阳阳回绝的这么坚决，苏大勇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转身弯腰就趴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偷瞟一眼许阳阳，含含糊糊问了一句“如果我给你礼物你要不？”

　　许阳阳扭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瘦弱的男孩，他身高跟她差不多，跟他们其他同学一眼穿着千层底黑布鞋，留着一头细软的黄毛，一件的旧的发黄的灰蓝色确良衬衣，衣领脏的已经有一条黑黑的线，他瘦弱的身板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她心里厌烦极了。快速答说“不要”。然后扭头进了教室。

　　自打转来这个学校，她也已经掀起不少风波了。许阳阳明白，自己不算漂亮，坦白的说就是长的一般，每次厂子里的阿姨们聚堆儿聊天的时候，一说起谁谁家姑娘长的好看时候，绝对不会提到她。搁他们厂子大院里，真不是出彩的。她低鼻子，大圆脸，瘦小瘦小，就是眼睛大，好像什么用眼睛都能说出来。

　　正值青春期，姑娘们都发育的早，学校的漂亮姑娘犹如雨后春笋见天儿冒着尖儿，学校里比她还好看条又顺的女生可真是不少，偏偏这群男生就围着她瞎转。直到后来她也没琢磨过味儿来，她着实不明白这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她也不需要明白，这一波波惊涛骇浪，一个个残酷的撞击，为什么就偏偏一个猛子冲她身上轧过来呢。

　　“笃笃笃”……苏大勇没有放弃，赖在窗口敲许阳阳座位旁边挨着的窗子。

　　“又干什么？”

　　“听说你家以前在镇上车站那片儿的，过来这边学校也有人给打了招呼说要罩着你，要不咱俩比比？”苏大勇嬉皮笑脸的说。其实刚刚他看出许阳阳对他的不屑了，他想，许阳阳虽不是混子，但她也不是一般女生，要征服她，得先唬住她。

　　“比什么？”许阳阳一脸不耐烦。

　　“就放学建材市场见，谁带的人多，谁赢，好不？”

　　他说这话最初不过是为了找个理由能约她建材市场见一面，他想她一个初中女孩怎么可能真叫得到一堆社会闲人聚集到建材市场。他的原本计划是要能跟她说说话，随便聊聊，再讲上三五个小笑话，变他几个小把戏，让俩人关系能升华一下。他不了解许阳阳，自打许阳阳转学过来，他只送过信，许阳阳跟他一句话也不多说，拿了东西和信就走。他想了解她，想跟她做朋友，他也想让她看到他。就这么单纯的私心，他希望自己能抬头做人。

　　苏大勇严格的来说他只是一名普通农家学生，平日里按时上学放学，坐炕上吃饭，爬炕上写作业，窝炕上看电视，写完作业下地里帮父亲做农活，闲的没事去母亲的凉粉摊子上帮帮手。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跟混社会这件事情有半点联系的人，顶多为了从小玩到大的二混子兄弟齐鹏送过情书，跑过腿，要非说起来，这可能是他唯一混社会的关系了。但这一刻起他不想再为了齐鹏跑腿了，他恨不得自己就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大，一句话就能吓趴下眼前这个女生。虽然后来在他二十四岁的时候的确也做到了这点，但是……那就且慢慢听我讲吧。

　　许阳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仿佛想从他眼神里看出这是玩笑还是挑衅，苏大勇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克制住自己在此刻突然想亲许阳阳一口的冲动，故意严肃的定了定目光，任她在脸上找寻线索，此时哪能露怯。上课铃突然响了。许阳阳起身就要关窗子，回头瞥了一眼那小低个儿，应道“可以”。这事她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因为她并没感受到危险或者威胁的意思。

　　第二节课完了，大家规规矩矩做眼保健操。又有人敲她的窗子，她扭头看过去。马上打开了窗子。

　　“你怎么在这？”许阳阳瞪大眼睛问。

　　“这不溜达过来看你。”强子笑盈盈的说。

　　强子已经十八岁了，早早进入社会大学，整日窝在网吧和台球厅，靠什么营生是个谜，谁也不知道，但凡是初入社会的不良少年没人不知道他，他就算那种特别初级的社会小混混吧，后头还有大哥。他跟许阳阳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镇上的唯一一家台球厅改造的网吧里。两人因为谢霆锋的新专辑而相谈甚欢，强子当下就跟网吧的人宣布：这是许阳阳，以后是我妹，谁动她就是跟我过不去。虽然当时网吧拢共没几个人。

　　“下午学校门口等你。”
　　“放学有事”
　　“啥事”

　　许阳阳照实说了，强子没想到他这个妹妹刚一进新学校就被人盯上了，这地盘虽然他说话不好使，但都是鱼有鱼路，蟹有蟹路，你挑事，我就接着，不怂不躲。不管怎么说，这事他管定了，敲山震虎。

　　从早上到下午，许阳阳几节课下来，她脑子是懵的，全是今天老师新教的内容她在细细消化。转学以来，也不知怎么地，几学期下来各种考试她都是全班前十名。让许阳阳妈大为赞赏自己的英明决策。多亏及时转了学挽救了一个差点失足的青少年，她想，这回孩子心思放在学习上了，她很欣慰。找她的男生少了，不分心了，这一下都考了前十名了。许阳阳妈一天到晚走路腰杆都直了一大截，逢人就说孩子现在学习好，特乖，特懂事。一个人出门买头蒜都收拾的精精神神，脸上跟鎏金了一样容光焕发。这么多年了，许阳阳妈终于跃进好学生家长的队列了，如释重负，旁人的指指点点都被结实的堵上了嘴。以前许阳阳妈见开家长会就推给他爸去，许阳阳的成绩让她着实丢脸。后来他爸不在家了，他妈硬着头皮去开家长会。数学老师，语文老师，体育老师大状小状排着队告状，让他妈觉得颜面无存，回家不二话冲着许阳阳就是一顿暴打。现在可好了，山水轮流转，她就爱开家长会，虽说气氛跟城里不太一样，家长们坐一块，织毛衣的，嗑瓜子的，翘着二郎腿看故事会的，补衣服的，上面开大会，底下开小会。捂着嘴巴互相贴着耳根子，尽量压低那根本压不低的嗓子嚼着舌根，还尽量克制礼貌的对着许阳阳妈尊敬的指指点点，你看人家城里人，人家多会收拾，就是就是，你看人那皮鞋，样子多好，就是就是。人家城里人就是会穿衣服，就是就是。你看人家娃成绩也好，哎，就是就是。还是人家会教育。就是就是。

　　许阳阳妈颇为受用这些说辞，孩子成绩好让她觉得面子里子都有了，这感觉真好。

　　说来也怪，那两年许阳阳真的是学霸，从没有作弊过。好学生，好孩子，只是阴差阳错认识了一些社会边缘的人士。不过这些荣耀又上进的日子不过是昙花一现，很快一切都会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