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姑娘的黄铜时代》得愿

2、第 2 章 （二

　　（二）
　　许阳阳被他爸用二八大凤凰驮来镇上的这间学校的时候，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她父母精挑细选，这是镇上唯一一个由百分之九十九的农民子弟组成的中学，父母期望她来到这里，能跟当初自己上山下乡一样，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防止资产阶级思想复辟。目的就是来到这个“思想单纯的学校”隔断她以前的朋友圈子。老话说孟母三迁，如今她妈为了她能好好学习，这是自小学三年级以来转的县上的第三个学校了。县城不大，周边有氮肥厂，面粉厂，还有433兵工厂等等，各个厂都有职工子弟学校，可他妈认定了这间盖在王西村里面的学校，竟然费了大劲往里面挤，层层托关系，硬是从市区走到县城再学到农村里。

　　来学校报到的这天，一路上过来柏油马路两边全都是扬麦子的，大家都愉快的撒着，扬着，等着丰收饱满的颗粒进米仓。麸皮飞的她满身满头。她想，反正怎么以后都要适应这一切了。既来之则安之。

　　到了骄阳似火的中午，她终于站在了县中学门口，一身干净的白衬衣加牛仔裤让她犹如一支娇艳拔萃的水仙，立在一亩干瘪枯黄麦穗里。她仔细观察着来来往往即将成为她校友的同学。一个个脸晒的跟荞麦面一样，脖子缝上的泥条一节一节，千层底的布鞋，谢面上的泥土印出来的脚指头形状清晰可见，他们笑着闹着看稀罕一样在许阳阳身边窜来窜去，故意闹腾着不散开，围着她你推我搡。她扫了一眼学校门口的红砖墙上油漆的“团结奋进实事求是”的几个大字，再抬头看看学校门口的孤零零的红旗杆上垂着纹丝不动五星红旗，一时间太阳晃的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索性闭眼养神，一言不发，甚至连表情也没有。

　　许阳阳爸从学校门口的小推车上买了个橘子口味的冰棍递给许阳阳，说“吃了再进去，跟老师同学好好相处，要赶紧跟上人家的进度，这学托你舅舅的关系好不容易转的，这你要知道，你这回得好好学，不要跟以前的坏同学来往了，现在耽误你学习，长大你就知道后悔了，再不”许阳阳爸念叨了一大堆她听过无数次的说教。她始终保持规矩，听的她连连点头，低头吃着冰棍，其实她在想，这算得了什么，她一点都不怕。

　　“爸，放学你会来接我吗？”
　　“看情况吧，下午还有点事。”
　　“噢”
　　“你这样，你放学坐一元车回来吧”
　　“好”

　　她知道这次老爸专程送她，跟她说这么多，多半是类似离别赠言。因为她爸很快就要跟他妈分开了，正经的分开彻底的分开，哪怕就是在广州下海三年期满，停薪留职结束也不会回家了，这在那个年代还是个稀罕事，但她早就听他妈打电话跟姥念叨她爸和她妈的事了。她什么都清楚，今年十四了也不小了，她认真听着，没言语。

　　再后来那天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爸爸走出这个家属院的时候只拎着两捆书，她站在阳台往下看，许阳阳爸爸挺直腰杆，大步流星是头也不回的就走出院门消失不见了。许阳阳妈在床上哭了三天没下床，她经营的那个曾经千方百计找关系拖熟人承包过来的厂内歌舞厅，也不得已歇业三天。小姨，二姨，姥姥，舅舅全家人轮流劝着，说着，到伤心处几人一起抱头痛哭，喷着团结的唾沫星子骂几句，总算是好赖话说尽了，许阳阳在一旁低着头给屋里头几位端茶递水，洗毛巾，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着。心里清楚，她什么都不言语。

　　第四天，许阳阳妈醒了醒神，爬起来给自己去做了一碗扯面，盐醋辣子胡乱放一通，反正也吃不出味来。端起碗一口气呼噜噜吃了个干净。她一下子像被抽干了，瘫坐进椅子里，似乎还没回过味来。许阳阳走过来看着她妈的样子心疼的问了一句“妈，那你这样幸福吗？”许阳阳妈“哇”的一声嚎开了一嗓子，但再也嚎不出眼泪了。她狠狠捏掉鼻子上的清汤鼻涕，把大拇指顺手擦在衣角上。看着许阳阳点了点头。

　　傍晚6点多，许阳阳妈收拾完碗筷，深吸一口气，站在大衣柜前面化好妆，吹好招手停喷上摩丝，穿上立夏前新做的那身缎面灰蓝色旗袍，嚼着大大泡泡糖，跟许阳阳交代了几句，就蹬着二六自行车，风一样划去厂子承包的歌舞厅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