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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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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洛伊斯清清嗓子,说:“我听说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两个少年被魔棋诅咒,囚禁在棋盘上。突然有一天,一个声音对金发少年说:‘只要你杀掉眼前这个又丑又腹黑又讨厌又。。。‘”
夏尔打断道:“亚洛伊斯-托兰西。”
亚洛伊斯耸耸肩,说:“反正就是杀掉你眼前这家伙,就能得到自由,从魔棋的诅咒下释放。接着呢,一把枪出现在金发少年手里。。。”
亚洛伊斯的口袋猛地一沉,他居然真的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黑色手枪。
夏尔:“。。。”
亚洛伊斯抛了抛手枪,指着夏尔,说:“不要动哦,要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夏尔皱着眉头,他本来还打算偷袭亚洛伊斯,在他讲完故事前干掉他,没想到这家伙的智商早不上线晚不上线,偏偏这时候在线。
亚洛伊斯拿枪指着夏尔,仰头想了一会,慢慢地说:“我要杀了你吗?我真的。。。想杀了你吗。。。”
他可以通过自己讲的故事,决定接下来的关卡。
他。。。
亚洛伊斯笑吟吟地欣赏了一会夏尔阴沉的脸色,直到觉得无聊。他很容易感觉到无聊,就好像点燃的篝火很容易熄灭。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亚洛伊斯扔掉手枪,说:“就算杀掉你,也不会让一切变得更好一些。”
他垂着头,讲:“我突然发现,这故事很无聊,你想杀掉我,我也想杀掉你,我们彼此仇恨,相互算计,到最后,一个人踩在另一个人的尸体上,又得到了什么呢?你杀了一个人,费尽心思,可你最后,除了一具尸体以外,你什么都没有得到。而我们就在这无聊的故事里,耗费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一无所获。我想。。。是不是人就是这样活着?用无意义的行为,无收获的信念,消磨有尽头的人生。喂,生命就是这样无聊又可悲啊。。。”
亚洛伊斯的表情很诡异,虚弱疲惫,透着些死气。
但亚洛伊斯终究要讲一个故事,一个会化作关卡,会成为现实,然后碎裂掉的故事。就好像镜花水月一般虚幻又真实。
反正都是假的,那不如讲一个自己能稍微愉快些的故事吧。
亚洛伊斯说:“我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怀里有个软软的,很暖和的东西。如果那天背朝着他,醒来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堵暖暖的墙。”
“他总是缩在被子里睡觉,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远远看去像一个大鼓包,只有顶端露出点黑色的乱发,感觉像被子长出了毛。长毛的被子有规律地颤动,是他在呼吸。这时候如果你走进一些,去戳他一下,他就会抖一抖,缩得更深一些。顶端的头发不见了,床尾却露出一只或者一双脚。你戳戳脚,他就收回脚,但半中央可能露出一只或者一双手来。就好像壳不够大的乌龟,总有点身体露在外面,通风透气。”
亚洛伊斯说:“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愿意睡在我身旁。他睡在客房,毕竟托兰西宅邸有足够多的客房。可那时候,每天晚上深夜,他都会悄悄地溜到我的卧室,背靠着床,安静地坐在地毯上睡觉。”
“他喜欢待在我身旁。所以我说:‘你可以上来,躺在我旁边,只要你摇摇尾巴。‘于是他就躺在我旁边了,没有尾巴,但好像每天都在摇尾巴。”
“他睡在我旁边的时候,依旧小心翼翼地,缩成一团。虽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当我变了脸色,瞪他的时候,他的呼吸很快,不停地眨眼睛,好像很害怕。我刚开始的时候不懂他的恐惧,直到很久以后,我发现他每天都会从装饰品上偷点东西,也许是角落里的一小块钻石,也许是很小的一副画作。我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但汉娜打扫的时候,从床底下搜出一个小包裹,里面全是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勉强值点钱。”
“我以为他是小偷。准备搜够了油水再离开。这样的事情很多,我并不感觉到惊奇,毕竟托兰西家族所有的成员都在想办法从我这里抠钱,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我已经习惯了。直到有一次,给他订做礼服,还有配套的手杖。他拿到手杖的时候太兴奋,像挥剑一般地横向挥舞,打碎了一个文艺复兴时代的大花瓶。那花瓶大概价值一万英镑,和另一个花瓶配套,少了一个另一个也要折价不少。”
“我从身后抱住他,问他怎么办?”
“我直到现在都很清晰地记得,他扔掉手杖,抱住了自己的头。”
“你在被人殴打前,第一反应应该是抱住自己的脑袋,缩起身体,保护肚子。因为只有这两个地方最容易受致命伤。他抱住自己的脑袋,以为我会因为一个花瓶殴打他。或者说,他一直觉得,我会在某个时候,狠狠地伤害他。而他也早就抱好了自己的脑袋,缩在我身旁,有点恐惧,又有点侥幸地等待着。”
“后来他被四个斗篷怪人追杀,身体里的黑蛇被砍了一刀,他没有受伤,但自那以后,身上长出些黑蛇鳞。他口上不说,却总是躲在房间里不肯出去。”
“有一天,他问我:‘呐,我是怪物吗?‘”
“我说:‘是,你是,没人能长蛇鳞,没有能像你一样,轻而易举地杀死讨厌的人,‘”
“他有些难过。”
“我说:‘但这不是无可比拟的天赋吗?这世界上就算是智障也能做好人,但就算是最伟大的人类,也无法拥有你那种神奇的能力。伊顿,身为怪物不是诅咒,这是天赋,无可比拟的天赋!‘”
“他身上披着毛巾,露出半张脸,没有长蛇鳞的半张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就好像不会游泳的人第一次下水,用脚尖一点一点地试验深度。他就那样,缓缓地揭开毛巾,一点点地露出长蛇鳞的脸,说:‘这么丑陋也算天赋?‘”
“我伸手摸他的蛇鳞,他定定望着我,我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蛇鳞时,他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我弯腰,吻在他的蛇鳞上,说:‘鳞片像黑曜石一样,很漂亮。‘”
“我吻了他的蛇鳞,告诉他,怪物也好,人类也罢,就算整个世界都不原谅他,我也原谅。就算所有活着的人类都恨他,我也依旧爱他。所以不要哭泣,就算是怪物,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他猛地张开眼,一串泪珠从眼角滚落。他扑到我怀里,抱着我,我胸前的衣服很快湿了一块。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问我:‘为什么一出生就被扔在地牢里?为什么要把我扔在那种地方关起来?如果那么讨厌我的话,就不要让我诞生啊。。。如果决定让我诞生,又为什么要仇恨出生后的我?我生来如此,生来如此,又不是我的错!我没有想过,没有选择过,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惩罚我? ‘”
“我第一次知道,平时笑嘻嘻,无论经历什么也不会哭的人也会哭的那么伤心。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或几道疤,只是还没到掀开的时候。”
“那天之后,我的订单上,莫名其妙地多出来好多黑曜石。他把那些黑曜石装成一箱,塞在床底下,而包裹却扔到一旁。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收集那些碎钻金箔小画,只是做准备,准备有一天我不要他了,他就背起包裹,不哭不闹,笑眯眯地离开,一如往常,看不出丝毫悲伤。”
“坚强并不是你感觉不到痛,只是再痛也不会哭。也许是因为心早已经麻木,也许是因为,心底深处有着更加惨烈的伤痕,提醒你,现在的这些,都不算什么,重量还不抵一滴眼泪。”
“那天之后,他不再躲在房间里,还是像往常那样,大咧咧地在湖边晒太阳,只是用帽子遮着脸,遮一下蛇鳞。”
“他说如果成为贵族,家族祖传,从他开始传的宝石应该是黑曜石。他在宅邸里装点了很多黑曜石。他拉着我的手,说,什么都没有关系,哪怕永远是怪物,这种能力永远无法治愈,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什么都没有关系。”
“我想,可能,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人告诉他,他独特的天赋不是他的罪过,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不幸都不是他的错。只要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赦免他身上全部的罪,让他放下一直背负的痛苦和负担,从过去的诅咒中释放。”
“我庆幸我赦免了他的罪,我治愈了他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而现在,我失去了他。”
“或许未来有无数的花园,无数的玫瑰,但是开放在我的心头的那一朵,已经凋谢。我不需要千百朵玫瑰,我不需要整个世界,我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复仇。我想要的只有玫瑰,心头血一样的颜色的那一朵玫瑰,如果凋谢了,就把我一起带走。”
“夏尔,我不会像你活得那么久,我也不会像你一样成功。因为我在意的,从来不是未来或过去,我在意的东西只有一种,我想握紧的东西,也只有一种。我并非被过去束缚,我也并非被未来所碾压。未来和过去,时间的灰尘,生命的长度,如果失去了他,一切将不会再有,任何的意义。 ”
“我想握住的,只有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