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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王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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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尔睁开眼时,正是清晨。女仆敲门,准备叫醒沉睡的公主。
      夏尔依旧躺着,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一动不动。女仆听不到回应,推开门,试探性地问道:“公主?”
      夏尔闭上眼,吩咐道:“我的身体有些不适,需要多休息一阵。”他沉吟片刻,说:“告诉父亲,很抱歉,我无法参加今天的宴会。”
      女仆应声而去。
      夏尔长长地吐了口气,摸摸自己的脖子,好像还能感觉到喉咙被割断的疼痛,血液呛尽气管里,窒息的痛楚。他放下手,猫儿般轻巧地溜下床,走到壁炉边,就好像之前每一次重生时,烧火用的火钳静静地摆在壁炉旁。
      他拿起铁钳,臂长的,沉甸甸的铁钳。他面无表情地溜回床上,盖好被子,把铁钳藏在被子下。
      第一个来的是亚洛伊斯,没什么精神地打过招呼,便在床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
      尴尬的沉默。
      夏尔说:“我死之后,你逃走了吗?”
      亚洛伊斯摇摇头,说:“铠甲上沾了血,出去的时候被拦了下来,被抓了起来。不过我声称是受到上帝的感召,听到上帝的声音,对犯下滔天罪行的你施以惩罚。这个理由勉强算是被接受了。因为这涉及到宗教层面,所以我被暂时关了起来,等到宗教裁判所的介入。”他眨眨眼,说:“不过等到一天结束,我就会和你一样,回到开头,去他的宗教裁判所。”
      夏尔虚弱地笑了一下。
      笑容沉甸甸的。
      两人话说到一半,门再一次被敲响,文森特穿着合体的礼服,表情温柔地推门而入,说:“我听说,你身体不舒服?”
      夏尔抿着唇。
      文森特走到床边,弯腰,手按在夏尔额头上,试着他的体温。体温好像正常,文森特说:“我知道你不想参加订婚宴,但不要忘了,你是凡多姆海恩家族的子嗣,很多事情,由不得你。我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个人的荣辱不值一提,家族荣耀至高无上。你忘了吗?”
      不,从没有忘记呢。
      从没有。
      夏尔很清楚地记得,五六岁时,和自己的哥哥一起,手拉着手,跌跌撞撞地跟在父母身后,走在记载家族荣耀的走廊。那是一条晦暗,偶尔有几条金色阳光射入的深长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凡多姆海恩家族历代的家主画像。
      父亲指着左手边一个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男人告诉他们,这是凡多姆海恩伯爵,参加过英法战争,立下赫赫战功。
      这是凡多姆海恩侯爵,娶了一位公主。
      这是凡多姆海恩子爵,家族里第一位经商的祖先。
      所有画像被擦得干干净,镀金的画框上清晰地照出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虽然知道这里干净到一尘不染,夏尔依旧感觉到某种沉甸甸,脏兮兮的东西漂浮在空中,好像灰尘。那也许是积攒了几百年的,所谓历史厚重感的东西,就在祖先们老旧的衣服里,沉闷的表情上。唯一感觉到鲜活的,是手心里哥哥的温暖,和在前方,给他们引路的父亲。
      石板上有雾。
      父亲的影像很模糊。
      哥哥牵着他的手慢慢慢慢走。
      这种牵挂,叫做家族。
      夏尔脸色发白,他说:“有点冷。”
      文森特忙关上房门,转身,走到壁炉前把火挑旺一些。但他找不到火钳。他想问夏尔,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如直接吩咐仆人。他刚想开口,咚地一声,他不用再开口了。
      文森特倒在地上,眼睛怒张着,后脑勺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夏尔从床上跳下,站在文森特身旁,举起染血的铁钳,第二次,狠狠地砸下去。
      就好像钝刀剁肉的声音。
      哆哆哆哆哆。
      半个脑袋砸烂以后,眼角的泪痣血肉模糊以后,夏尔握着铁钳,跪在地上,狠狠闭上眼。
      亚洛伊斯看呆了,喃喃道:“你。。。你发什么疯!”
      夏尔深吸一口气,面色惨白,反举铁钳,砸在自己脸上,咔嚓一声,眉骨骨折,一缕血顺着额头流下。他站起来,他铁钳塞到亚洛伊斯手里,微笑道:“抱歉。”
      一声像是撕裂喉咙的尖叫。
      夏尔跑出房间,尖叫:“救命!救命!”
      亚洛伊斯提着火钳,还有黏糊糊的血从指缝间流下。他安静地走到门口,已经有数位仆人赶来保护纯洁的白雪公主。他看见,很多年后,他保证他看见过,夏尔瘫在地上,十指狠狠[]插[[]]入发间,痛哭。
      哭得好像今天是世界末日。
      但今天不是末日,今天是十二月十四号,夏尔十五岁的生日,也是他,手刃父亲的日子。
      至少比他十岁的生日好一些,证明一切确实是在好转的,不是么?
      后来的事情,亚洛伊斯是从仆人口里听说的。
      听说那一天,莫名其妙的,皇后,也就是他的卧室失火,人们灭火后,从火场里拖出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想当然的,这是凶残皇后的杰作。夏尔厚葬了尸体,厚葬了文森特,决定将恶毒的王后关进最高的塔楼。
      数年后,躲过数次暗杀的夏尔,联合十五个小国,共同讨伐暴虐的哈里发。战争持续了二十年。在这场小国勾心斗角,敌人强大无匹的战争中,夏尔或挑拨或联合,历时二十年,终于将哈里发的国家灭国。
      直到审判哈里发的时候,夏尔才公布了哈里发对凡多姆海恩王室做下的暴行。哈里发被绞死。夏尔分到了最大的一片土地,顶替哈里发,成为这个童话世界,最强大的国王。
      这天,是国王夏尔接受教皇的称号,正式加冕为国王的日子。
      早上,亚洛伊斯闻到股熏人的香水味,笑道:“看来,今天有一位尊贵的客人。”
      你听他的语气,可感觉不到他有丝毫的敬意。
      那人慢慢地走到牢笼前,这些年,亚洛伊斯就被关在塔顶的牢笼中。
      那人已是青年,黑发,蓝颜,容貌俊雅,和文森特有七八分相似。他披着斗篷,腰间悬着长剑,额角依旧保留着几十年前的伤痕。
      十五岁时候的伤痕。
      他看着牢笼里。那青年的金发散碎,皮肤因为久未见阳光,有点惨白。年幼时候妖娆的美貌被年岁冲淡,但眼角上扬,嘴角微勾,举手投足依旧风流。
      夏尔:“今天,我将要登基。”
      亚洛伊斯说:“恭喜。”
      夏尔:“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童话世界。”
      亚洛伊斯有些惊讶。
      夏尔:“第一种可能,重演童话所有的剧情,上一轮我们实验过了,结局是文森特被暗杀,我被判死刑。第二种可能,推测出童话所有的真相,在上一轮中,我推理出了王室暗杀的真相,以及那些无聊的阴谋,但是,没有用。所以,这是第三种可能。”
      亚洛伊斯:“你跪在走廊上,哭得那么伤心,是第三种可能?”
      夏尔:“那是演技。国王被杀,公主一滴眼泪也不掉,岂不是太奇怪?如果你非要把演技算作眼泪,随便你。”
      亚洛伊斯哦了一声。
      夏尔微微点头。
      亚洛伊斯:“你还记得,你说过,只要我听从你的吩咐,我就可以见到伊顿。你还记得吗?你看,我根本没有戳穿你的谎言。”
      夏尔:“凡多姆海恩,言出必行。”
      这算是答复。
      夏尔的这次登基惊动了整片大陆,各国都派使节来参加登基典礼。伊顿自从哥哥继位后,就成了个闲散王爷,每天偷鸡摸狗不务正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夏尔登基,特意点名要他参加。
      官面上的套话是,多年前,夏尔见过伊顿一面,对他印象深刻,希望再一次见到他。但伊顿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夏尔。他倒是听过夏尔不少的传言。比如说他是一个伟大的女王,喜欢以男装示人,一辈子没有婚娶什么的。
      有人还暗示伊顿,夏尔现在家仇也报了,功也建了,业也立了,现在也该琢磨成家了。这次点名伊顿的意思很可能有那么点意思。具体什么意思,说清楚了也就没意思了。
      所以你懂的,在东方呢,不管有什么意思,都揣在肚子里瞎捉摸,轻易不会说出口的。
      但介于伊顿这货一天到晚斗鸡遛狗不务正业,没钱花了就办生日宴打劫满朝文武,一年到头不要脸地办十次生日宴,所有人,真的,包括他的皇帝老哥都表示:如果您肯收下这货,婚礼费用我们出!还送红包哦~~
      由于上述理由,伊顿来的时候带了很多人马,还有一车车的嫁妆,唔。。。或者说聘礼?只要夏尔敢眼瞎看上这货,他们就敢当天把伊顿困吧困吧送入洞房就地正法。
      伊顿很粗心,惯常不操心,根本没发现这帮人磨刀霍霍的居心。还乐呵呵地带着自己刚刚弄到手的漂亮八哥,准备教八哥几句吉祥话,好回去讨皇帝哥哥欢心,骗点钱花。
      加冕仪式过后,夏尔戴着王冠,手里拿着权杖,径直走到伊顿面前,说:“你想看看我的花园吗?”
      那语气好像。。。你想看看我的大宝贝么?
      对不起不想。
      伊顿只想回去看八哥,然后教八哥怎么讨好自己大哥。但夏尔这些年征战沙场,身上沾着血腥气,不怒自威。欧洲人个子又高,站在那,比伊顿高至少二三十厘米,极其有威慑感。伊顿这货胆子小,当然很乐意地说:“好啊~~好啊~~”还主动拉起夏尔的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吻了一下,看起来乐意地不得了。
      伊顿并不喜欢夏尔的花园。那种粗犷的建筑风格和高耸入云的城堡都太过冷硬,不如小桥流水惬意自然。
      他看了一会,觉得无趣,又想起自己的八哥,无论怎么教,八哥都只会用粗哑的嗓子呱呱乱叫。
      夏尔突然停住,指着城堡的一个尖说:“你看那里。”
      伊顿抬头,只看见城堡尖端有个黑漆漆的小窗口。
      有仆人解释道:“那里关着上一任国王的王后。”
      夏尔命人朝窗户上扔了几块石头。
      石块砸在窗户上,发出咯咯的声音,被这声音惊到的亚洛伊斯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看见庭院中,站在夏尔身旁的伊顿。
      阳光太过刺眼,伊顿单手搭在眉头上,眯眼,还是只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窗口,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
      那人在看他吗?或者并没有意识到有人到来?
      亚洛伊斯僵硬许久,突然想到,他还可以喊出来,他可以喊他的名字。
      那时候正好是十一点钟,城堡顶端的巨钟敲响。
      咚咚咚的声音震撼了整座城堡,你能感觉到土地在你脚下微微颤抖。无形的音波在空气里漫开,冲散了所有微不足道的喊叫。
      伊顿只能听得到钟声。
      一群白鸽被钟声惊吓,张开翅膀,呼啦啦地略过天际,好像一片飞舞的,白色的纱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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