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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虚假与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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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有两种办法,第一种,是找到证据,一丝不苟地像做逻辑题一样,推理出唯一的可能,这种方法常常出现在小说里,话剧里,或者警察办案时。难度很高。因为大多时候,你根本没办法,也没有条件收集到足以定罪的证据。那么,只剩下第二种方法了,很简单,动机。
谁在这件事中获利最多,谁嫌疑就最大。
很显然,在上一轮的童话世界里,这个时候,文森特根本没有死,那为什么这一轮一开始,文森特就死了?是不是可以假设,这两次世界,有什么决定了文森特生死的不同点?
唯一的不同,是夏尔答应了哈里发的求婚,哈里发有权利在文森特死后继承整个国家,所以,文森特就死了。
谁有动机?
而且仔细想起来,皇室成员的死法也很有意思,一共死了不到三十人,十七个人是失踪了。开什么玩笑,这简直是赤裸裸地在说,有人要干掉他们整个家族。
当然,夏尔没有证据,他也不需要有。他只需要证实。
感觉有点莫名的熟悉,但夏尔依旧觉得,他可以安排一个场景,和哈里发对话。只要哈里发相信,那场景中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哈里发就有很大的几率剖白自己的动机,说完准备款款杀夏尔灭口。
他可以安排一些证人,在隔壁的房间监视他们对话,等哈里发说完,就算没有证据,依旧能给哈里发定罪。
然后。。。谁来执行?
谁敢执行?
哈里发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国王,拥有最多的军队,谁会为了一个已经死掉的小国过往主持公道?谁又会关心一个小国的王族是不是被阴谋消灭殆尽?
夏尔呆呆伫立。
他不是没有找出答案的方法,他也不是没有主持公道的智慧,他只是。。。没有实力。
这个世界上,谁最强大,谁就可以用自己的拳头,贯彻自己承认的正义。
而他太弱小,就算知道答案也无法申明,紧紧握着正义却和正义一起被折断,他和十岁的时候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归根到底,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力量和权势,才是真的吗?
他好像想起些什么。
夏尔低下头,感觉像站在一场大雨中,雨水劈头浇下,流入眼睛,模糊了视线,模糊的视线中,是被烧成一片废墟的凡多姆海恩宅邸。
夏尔问自己:“是么。。。原来你还期待着。。。你还想期待什么?”
正在夏尔感觉挫败的时候,门豁然洞开,一支小队伍鱼涌而入,给夏尔戴上了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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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洛伊斯走进地牢的时候依旧穿着他的那套铠甲,腰间挎着长剑。
旧国王刚死不久,人们从墙里发现了白雪公主的尸体,死于割喉。假的白雪公主被抓入地牢,整个王宫乱成一锅粥,就在这种时候,没什么人能注意到,侍卫多了一名。
亚洛伊斯走进地牢。
看守地牢的依旧是那种穿着油腻腻麻布衣服,佝偻着腰,形容猥琐的独眼或者不独眼的老男人。亚洛伊斯抽出块手帕,捂着鼻子,给看守扔了一块银币,便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夏尔的牢前。
看守还狗腿地提着矮凳,放在亚洛伊斯身后,请他坐下。说完略期待地望着亚洛伊斯,期望能得到另一些赏赐。亚洛伊斯当然有足够的银币给他,但看到他那巴巴的眼神,就很坏心眼地吝啬,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看守侍立在亚洛伊斯身旁,好像一条在主人桌子底下讨食的哈巴狗。
介于夏尔和吉娃娃都很危险,牢房内,夏尔被一条结结实实的黑色铁链锁在墙上。
亚洛伊斯:“呦~~”
夏尔别过脸。
亚洛伊斯前倾身体,说:“你汪汪叫一声,摇摇尾巴,我就告诉你外面发生了什么。”
夏尔连看都不看亚洛伊斯。
亚洛伊斯扒着栏杆,说:“喂喂,你好歹稍微在意一点好么?要知道,这两天,大家可是推断出了很多了不得的结论哦~~”
夏尔盯着墙,像自己就是一块砖,什么都听不懂。
亚洛伊斯:“啧。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算了,免费告诉你吧。这两天,皇后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好像墙壁里有什么东西烂掉了,为了找出源头,仆人把画都取了下来,准备重新清理墙壁。可是呢,他们却在墙上发现了一扇门。臭味就来自门内。忠心的仆人撬开门,你猜看到什么?”
夏尔这才转过脸,静静盯着亚洛伊斯,示意他说下去。
亚洛伊斯:“你现在汪汪叫我就继续说,要不然我就走了。”
夏尔闭眼,道:“伊顿。”
想见他就给我乖乖的。
亚洛伊斯啧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不爽地说:“从里面发现了一具尸体。白雪公主的尸体。”说到这,他有些狐疑,“很奇怪的是,那尸体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夏尔:“所以,我今天早上听到的钟声,就是葬礼的声音。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被安葬了是吗?”
亚洛伊斯呆呆地说是,不懂夏尔为什么在意那种小事。
夏尔闭上眼,吐了口气,沉默好一会,才若无其事地说:“如果你想说的只有这些,那也没什么新鲜有趣的。”
亚洛伊斯:“当然有。。。”他转转眼珠,从怀里摸出一块金币,在看守眼前晃了晃,说:“你应该在这里吗?先生?你不应该在门口吗?”
看守收了硬币,忙不迭地退回牢房门口,合上门。
亚洛伊斯:“有趣的事情是,白雪公主,我是说真正的那个,是自杀的。她切断了自己的喉咙。看起来很像是他杀,但确实是自杀。”
夏尔道:“刀子割下去的角度。”
用刀子砍自己的时候,手肘大幅度弯曲,和砍别人时的着力点不同。有经验的验尸官稍微检查一下就能辨别出来。
亚洛伊斯点点头,继续道:“因为这个结果太过震惊,所以学士们验了尸。”他看了夏尔一眼,装作不经意地说:“尸体上有被[]侵[]犯的痕迹,撕裂伤之类东西,生前死后都有。我想,或者大部分人推测,白雪公主应该是被人强。。。暴[]后,无法忍受这种屈辱,自杀而死。不过死后的痕迹。。。”
还能有谁呢,在这个世界里,除了文森特之外。
被父亲这样对待的白雪公主精神崩溃,自杀而死,而文森特又从城堡外找来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玩具。
夏尔闭上眼,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亚洛伊斯:“总之,虽然白雪公主是自杀而死,和你没什么关系,但他们似乎不打算公布这种丑闻。毕竟公主失[[]]贞[]这种事,平常人家都难以接受。为了皇室的荣耀,这件事会被赖在你头上。是你,杀死了清白纯洁的白雪公主,取而代之,意图窃国。”
夏尔:“杀了他的不是我,但那不重要,这个‘文森特‘确实该死,但那也不重要,整个皇族三十条人命,也不会有人追究凶手。反正,先处死我就对了。”
亚洛伊斯:“。。。”
夏尔:“喂,亚洛伊斯-托兰西,以后他们会这样写吧。邪恶的假公主受到了惩戒,正义得到了伸张,文字间又是一片太平盛世。他们会这样记载我吧。我所读到的那些记载,是这样写成的吧?”
亚洛伊斯:“太长听不懂。”
夏尔笑了,感觉到无聊和可笑。
在这世界上,真相和太阳一样无法直视。记载的,满街行走的,空气里飘散的,都是谎言。没什么是真实的。
真实的,只有他自己,还有他自己心中的愤怒。
夏尔释然,好像想开了些什么,他说:“既然世上一切记录皆虚妄,没有人在意真相,那么我也就没什么可以担忧的了。我是夏尔-凡多姆海恩,我就是凡多姆海恩家的家主。我只要还没有暴毙,我就会一步一步,用走的,用跪的,用爬的,抵达最后的王座。”
踏过尸山血海。
受过冰刀血剑。
不用归来,他死时,正是折花少年。
你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魄力,当飞蛾扑火的片刻,流星坠落的刹那,那种惊人的美丽。当一个人并不介意生命的长度,而用所有的力量绽放的时候,才能见到那种魄力。
纯粹,炫目,早夭。
亚洛伊斯呆了一会,移开视线,难得平静地说:“按照法律,杀死王族的平民会被判处五马分尸。因为你杀的是公主,所以在那之前,会被绑起来,扒光衣服,游街,然后处以阉刑,之后炮烙双手成灰,再五马分尸。”
夏尔:“所以,你是来观摩我的惨状?”
亚洛伊斯歪头,自己有些疑惑地说:“我确实这样想过。。。我讨厌你,你比我讨厌你的程度更加可恶,但是,我觉得,你只是可恶,并非罪大恶极,不应该受这样的酷刑。”
夏尔:“所以你要在这杀掉我,好让一切重来。”他嗤笑一声,说:“你是在同情我?”
亚洛伊斯:“不。我只是满足自己的愿望。”
亚洛伊斯拔出腰间的剑。
他砍断了一根木栏杆。
他走进牢房,夏尔被一根黑色的铁锁链锁在墙上,无法动弹。亚洛伊斯提着银白泛寒光的剑走向夏尔。
夏尔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吐了口气。瞬间,他想了很多,或许他可以从牢房里逃出去,但然后呢?在这个血统至高的中世纪,身为平民的他,就算甩掉追兵,也不过是不如狗的一个贱民。
将军。
被将军的自己。
他平静地直视亚洛伊斯,嗤笑道:“这算是温柔么?”
亚洛伊斯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说:“杀死你也算是温柔么?”
夏尔啧了一声。他没有让亚洛伊斯碰自己。他扬起下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示意亚洛伊斯割喉。
亚洛伊斯抓住夏尔的头发,往后掀,脖颈上的皮肤绷紧,能清晰地看到脖子上的骨节。
淡蓝色的眼睛和深蓝色的眼睛第一次相对。
夏尔眨了眨眼,藏好冒出头的恐惧。
亚洛伊斯鬼使神差地说:“应该不会很痛。”
夏尔鄙夷道:“我不在乎。”
亚洛伊斯:“是么。。。那我也可以故意弄得很痛。比如刺肺部,你要感受至少十五分钟的窒息和疼痛感,才会慢慢地死掉。或者把你倒吊起来,从胯部开始,锯成两半,止血做的好的话,我能锯一天。”
夏尔:“。。。”
亚洛伊斯:“钉十字架上,扒皮放太阳底下暴晒,你能活上半个月,盐渍一下的话,死了之后还能吃。”说完之后,亚洛伊斯表情古怪,好像被自己想到的画面恶心到了。
夏尔:“最简单的,不用那么麻烦。。。谢谢。”
这货居然说谢谢了。。。
亚洛伊斯被夏尔吓了一跳,喃喃道:“你不会是。。。怕痛吧?”
夏尔瞪着他,腮帮子鼓鼓的,好像被刺激到的魔鬼鱼,整个炸开。
看样子说对了。
亚洛伊斯笑了一会,说:“你原来怕痛?喂,原来你身上也有人类的感情啊?原来。。。你和我一样,只是普通的人类。我们都只是普通的人类。”垂眸,他问自己:“其实我们的仇人是哈里发,是国王,是一切该被报复的人,可为什么最后却是我割断了你的喉咙?啊,因为我只是普通的人类。我杀不了哈里发。我做不到。”
亚洛伊斯单手捂住夏尔的眼睛,剑刃搭在他的脖子上,冰冷的锋锐。亚洛伊斯在夏尔身后,把夏尔抱在怀中,就好像抱着他。而他捂住夏尔的眼睛,剑搭在夏尔脖子上,正准备割断他的喉咙。
亚洛伊斯说:“我其实一直知道。我应该找到抢走伊顿的那些怪物。我应该宰了那些怪物。我应该想办法突破七层末世封印,去世界的反面找伊顿。告诉他,哥哥在这里,不要怕外面的坏人,哥哥带你回家。回到没有怪物,没有诅咒,没有人能伤害你的家。可我做不到。我根本做不到。那种连天使都能虐杀的怪物,我就算重来多少次都不可能是对手。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只能抓住你,我只能用棋盘诅咒你。然后我发现。。。我唯一能仇恨的,唯一能诅咒的你,也不过和我一样,是被这世界不公正对待,受过很多伤的弱小人类罢了。”
亚洛伊斯:“呐,对不起。”
他割断了夏尔的喉咙。
血漫出来,好像漏水的水管。
温热的水滴在剑刃上,漫开,漫开,弄湿了整片潮湿的地。
他捂着夏尔的眼,感觉到夏尔的睫毛挠刮着自己的掌心,身体在他怀里痉挛,被切开的气管发出介于呵和嘶之间的声音,好像漏气的气球。
他猛的抓住亚洛伊斯的手,想要掰开他捂在自己眼上的手,徒然地使了几次劲,胳膊无力地滑落,一阵轻轻地抽搐后,他不动了。
亚洛伊斯这才松开手。
他捂着夏尔的眼睛,而那只手的掌心有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亚洛伊斯苦笑道:“什么嘛。。。明明害怕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