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这暗道并不曲折,一路直行,地势似乎还越来越高,有好几处都需要一定的轻功才能攀上攀下。苏凝意并不熟悉这附近地形,然而光凭想象,也可以模糊勾勒出外面必定是地势险极的山路。
却不知尽头处,又是何景?
这时,风飘来,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淡得令人心惊。
不仅心惊,还肉跳。
因为这股铁锈味的来处,下一瞬就映入他的眼底:血。
四壁一片血光,地下满目凶色。
残肢余骸!
灯火幽幽,暗道幽幽,连冷风也幽幽。四周极静、极静,静到了一种胆战心惊的地步,饶是见惯江湖的苏凝意,在这极静时,在即将尽头的通道口处,猛然撞上了这等凶杀现场,也要一个急喘。
这些残肢血迹斑斑,但没有首级,分不清究竟是哪些人的。苏凝意一个心颤,蹲下身翻找了一遍,尤其是见到手部,必定要细细探查,有的似乎几分眼熟,不过——全都不是谢从欢。
还好。
不是谢从欢就好。
他有些分不清这种喜悦庆幸是出于自己总算还有守诺的机会,或者单纯的担心,又或者是什么。
但换句话来说,若不是谢从欢身下掉下来的,那就应该是谢从欢让别人掉下来的——他很可能受伤颇重、战力大减,否则依他那种性子,怎么可能只伤到人、而不夺其性命呢?这可都是杀害谢府上下百余条人命的凶徒大敌!
苏凝意想明白了这一点,再不耽搁,霍然起身,脚下更急。
风知人意,似乎也来的更急了。
谢从欢现在究竟在哪呢?
他在悬崖上。
断石边。
天地皆苍茫,千刃的崖壁比天地还要苍茫。流云如飞马,呼啸深寒的风从崖底涌来,吹得人衣衫烈烈,如飘飘一沙鸥。但沙鸥必定不会像他这样,一身白裘尽艳红,红得连枯雪都刺人眼。
谢从欢深切地喘息了一声,背靠断石,闭上眼,抓紧机会调息。
他身受重伤,而敌人众多。
不过敌人伤得比他更重。想到通道里那一地惨绝人寰,他唇边浮起了一抹凌厉的笑。
身后已无路,身前——
“我听说,猫吃耗子之前,都要将耗子好好玩弄一番,叫他明白了无论如何都翻不过自己的手掌心,再享用这一顿美食。”有人慢条斯理道,“不过很多时候,在那之前,耗子已经被活生生玩死了。”
来人奇异地扫了一眼谢从欢,道:“谢公子如此顽强,比起耗子,真是不遑多让。”
这一路杀来,可也真是不容易。
谢从欢微微勾唇,扬声道:“北塘掌门折了这么多弟子手下,还有心情给在下讲故事,在下真是万分佩服。可惜了,老猫再如何厉害,也厉害不过主人,若主人不想留给他一口气,他哪里有机会四处蹦跶?”秀气的眉峰一蹙成戾,和着眼里那股杀气,反叫北塘身后一个注目的弟子像眼睛被刀割了一般,移开了视线,不敢看这看似已虚弱无助的年轻公子。
北塘立在深雪里,剑尖向下,一身青色宽袍,长髯飘然,大有不世宗师之典范。
听闻此言,身后众人难免有愤慨欲言之状,北塘却只是一笑置之,悠然道:“耗子也好,老猫也好,主人也好,是人不是人都好,反正谢府已完,谢公子今日,也恐怕是不得不交待在这儿了。谢公子还要挣扎吗?”
谢从欢挑眉:“我有一事不明。”
北塘大方道:“谢公子请问。”
“薛家把你堂堂青城剑派掌门当枪使,掌门当真心甘情愿?”他似笑非笑,一点眸子恍若一点墨,寒浸浸地盛在莹润润的白水中,当真是漂亮动人,也彻寒透骨。
“今日虽然我谢府喋血,然而青城派也损失可观。一城九仙,十位长老,北城已殁,自不必说,现今九仙只剩其二,长老不死即重伤,弟子死伤更是不计其数,就为了替薛家除我这么一个祸害,在下真是好大的身价、好盛的排场!”谢从欢笑得更冷,“但不知此役,北塘掌门如何面对派中质疑,如何稳住青城剑派的江湖地位?
“而薛家呢?不损兵不折将,就已清理门户,还因卖了这个消息,从中赚了许多真金白银——‘六将’之首周见琛的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想必北塘掌门已深知其厉害了吧?我虽佩服掌门的心态,却更佩服薛家的这一番算计呐!能将江湖至高门派的青城剑派玩弄于股掌,可真是值得立书作传的千秋好戏啊!”
他不说则已,一说,在场所有人都不禁色变,神态端凝的北塘亦不能免。
只因这字字入木,句句刻骨,针针见血,实在是戳到了每个人最痛的痛脚。
谢从欢将这一番话说完,众人已是情绪激荡,尤其青城派这干弟子,他们向来以名门正派自居,在派中亦受掌门赏识、颇有地位,当然对本派忠心耿耿,对掌门更是敬仰。此番听说是为惩奸除恶,虽说犯下满府杀孽,心中有些微畏惧动摇,但因着顾念掌门,所以并不表态。
此刻听谢从欢所说,他们便开始怀疑自己是受人利用,有些人甚至偷偷望了一眼掌门,可惜只见背影,难窥情绪。
北塘深知缘由,当下回身,神色沉着,语气凌然,高声道:“万不可被贼人所惑!此贼放走杀害了北城师弟的凶手,与那恶贼宇文渡党羽相护,见势不妙,无力挣扎,便想挑拨离间,我青城剑派岂可听信贼人所言!”
“是,掌门!”
“掌门,这谢从欢实在可恶,死到临头还来玩这种卑鄙手段!”被谢从欢一掌伤得肺腑颠倒的长老之一白水强自压抑着五脏错乱的痛苦,切齿道。
北塘正气凛然点头,道:“不过他现下只身一人,又身受重伤,我对上他,难免有欺凌弱小之嫌,对他不公……”
“掌门,到了此时,还讲什么慈悲心肠!”被谢从欢断了左臂的另一位长老黑山气得跳脚,“也罢,掌门,不如就我来吧!”
他只是断臂,内伤也较轻,而谢从欢已是强弩之末,倒公平得很。
北塘点头。
黑山上前一步,阴狠地看着谢从欢,彷如看着一个死人。
谢从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黑山的动静,目光凝定,八风不动。他看上去已是虚弱已极,掩饰不住气若游丝的喘息,却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萧杀乃至凄厉、还安之若素的气质,黑山竟然心底一抖,恍生一种如临大敌的退意。
只有谢从欢知道,此刻的他,真的是比看上去的还要糟糕万倍。
他内伤极重,外创不计其数,仿佛跟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若在夜晚,当真凄厉如鬼,胆子稍小的人,吓也要被吓死。
而且他的旧疾也因伤催发,内力再也压不下那一股一股袭来的寒气。
森寒如剑,如刀,如枪,如任何兵器,又比任何兵器还要厉害,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仿佛被寒气硬生生凝固,这导致他就连一个小小的抬眼,也要忍住百般痛苦,费尽极大毅力。
可他不能退,甚至不能有丝毫的示弱之意,否则最后一点逃生的希望也要被掐断。
所以。
他选择先出手!
一出手,就是十六发淬着厉光的透骨钉!
其中三枚是冲着黑山的,七枚是冲着北塘去的,剩下的则是分袭向他身后长老与众弟子。
原来,谢从欢根本就不止是欲伤黑山。他深知光耗黑山一人,并无法缓解险境多少,因此不求胜,只求尽量杀伤广一分,危险少一分,这样才能闯出生天。
而因着黑山主动请缨,其他人必定会好歹放松心神,就是这放松的一刹那,乃是杀伤的最好时机!
由于谢从欢实在是出手诡异,速度太快,又思绪难测,除黑山外,其他人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波及到自己,一点防备也没有,才生动作,那透骨钉已多半命中要穴,四名弟子当即惨叫倒地、一名长老也只能哀哀叫唤,失去了行动力。
唯一反应较快的白水只来得及匆忙一挡,那眼看就要刺中心窝的透骨钉总算是偏了角度,倒射了出去。白水刚呼出一口气,只听身旁有人惨叫一声,令他倏然变色:原来那透骨钉被他一挡,已经十分“巧合”地准确扎入了那名弟子的右肩,当啷一声,手中剑已落地!
如此精准的计算,实在是令人心中发寒!尤其这还是来自一个重伤的、精气两虚的人!
白水下意识退了一步,大叫一声:“小心他的暗器!掌门——”
他只叫了半声“掌门”,就见那七枚透骨钉,北塘不过才打落了五枚,一枚已没入腰间,一枚则没入腿间。北塘两处一痛,就觉得周围穴位一寒,才意识到那两枚透骨钉竟然是另有玄机的,比寻常更加细小,棱角更尖,竟就这样顺着皮肉钻入了骨血经脉,堵在经脉交汇的地方,顿时气血不畅,其痛难当!
北塘气得再顾不得许多,一掌劈向谢从欢,隔着距离,那掌气破空穿风,势若奔雷,然而刚要发出去,经脉一错,北塘痛吼一声,掌力弱了大半,不过只是让谢从欢身子一震,蓦地吐了口血。
这一切不过分毫之间,也就是北塘与白水反应稍快,却还是遭了殃。反而是正面而对的黑山,因为早已有了防备,那三枚透骨钉被他一一打偏,但因着距离最近,那暗器的劲道最强,黑山竟然险些握不住剑,透骨钉不过是偏了偏,依旧向他身后射去,便有三名弟子跟着受了伤,瞬间再没了威胁。
黑山心有余悸地看着面前的伤者,竟然怔在那里,有些不敢出手,反倒心中诧异:只因他从那些惨叫声中听出,竟——
只是伤,而无亡!
他明明有机会杀死他们报仇雪恨,却……留了情、放了手?!
谢从欢的那番“挑拨离间”之语不由自主浮上心头,黑山一时间觉得,这千仞悬崖之上,云波诡谲,是非难明。
“如何,还要试试么?”
谢从欢的声音缓缓响起,他看也不看黑山了,似乎此人不足为惧。他只是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北塘,眸子幽冷,一如悬崖之风,漠漠令人惊。
北塘暗中运气,只觉那两处停滞着透骨钉的经脉极其难受,偏他又向来傲气,不愿在弟子面前丢丑,只能沉声高喝:“黑山长老,你怎么还不动手?!”
黑山此时心神动摇,只嗫嚅了一下,面有难色。他在回忆,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脚,巨细无遗,越回想就越觉得一层迷雾蒙在眼前,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因此,手中剑,更是重逾千斤。
北塘一时气苦,重新看着谢从欢,正好与对方那双寒浸浸的眸子对视,冷笑一声:“我就不信你刚才受了我一掌,还有力气再用暗器!”
“请试。”
谢从欢淡淡道了这两个字,点尘不惊,只觉体内五脏六腑几成冰雪,尤其是双手,僵若无感,果然是一丝一毫都动不了了。
北塘却被他态度所迷,心有犹疑。
一时双方僵持,气氛若渊,众人惊疑不定,弟子们更是心下隐隐生惧:难道已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会有所转折吗?
打破僵局的,是一阵惊心动魄的咳喘。
迤逦雪地与血色的寒冬里,谢从欢终于彻底抑制不住体内深涌的寒意,在最不该的时候,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他咳得撕心裂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令人疑心即便别人不动手,他也可能会直接死在这喘息之下。
北塘哈哈大笑:“谢公子玩得好一手虚张声势!这回我可是信了!”
说着,不等其他人,他已自己出了剑,因为他已经焦急不能再容许任何闪失了。那一剑,仿佛聚集了日月之辉、风雷之威,聚集了北塘所有的忿忿与深厚内力,而面对这一剑的谢从欢,就如漂流无依的海上浮萍,轻薄无助的一片枯叶,将被这日月所侵,风雷所吞!
天地悠悠一剑声。
金石发声,响遏行云。衣袖如竹,眉宇似剑。玄墨一般的剑身,令天地都似沉了一沉,而寒亮的剑光中,清晰的面容丰采耀眼,却不刺目。
北塘脸色黑沉,看着挡在谢从欢身前、也挡了这一剑的青年,断喝:“小意,你这是为何?!”
苏凝意略略垂首,剑尖指地,语气恳切地道:“师父,谢公子实在罪不至死,何况而今又身受重伤。请师父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