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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苏凝意出了通道,发现他果然在干枯荒芜的山上,面前只有一条小路,覆着厚厚积雪,差点辨不清。而雪上干涸的血迹连了断断续续的一路。
      他跟着血迹,途中偶遇人群,发现竟果真是掌门带着一干同门,居然连九仙十长老都出动了大半!当时他们也正往悬崖边赶。苏凝意察觉有异,不欲提前惊动,便偷偷缀在后面,想先观察一下情势。其实他心中翻搅,五味杂陈,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谢府那么多人,这些和自己朝夕相处、正义凛然的同门居然真的下的去手。
      因此,他见到孤身靠着断石、苍白如雪的谢从欢时,那种痛苦怜惜,实在是笔墨也难以形容其万一。
      之后,他更是听完了全程。
      无论谢从欢所说是真是假,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抑或真假难辨,他都无法做到眼睁睁地看着谢从欢死在北塘手下!
      所以哪怕是冒着叛师之罪、叛门之嫌,他也必须出手!

      北塘还未出声,谢从欢的喘息未停,苏凝意听得难受又惊心,连忙回身蹲下,有些无措地看着面无血色的谢从欢,道:“谢公子,你……你怎样?”
      谢从欢乍见他,并无惊讶,只是眉间流露出一丝倦怠之色,道:“死不了。”
      这三个字实在太轻了,飘飘荡荡的,如无根浮萍。
      苏凝意反而更加心慌,握住了他的手欲传内力,只握得一手僵冷,不由自主去搭他的脉门。谢从欢本欲挣扎,却使不出力气。苏凝意探了探脉,知他内外创巨,必须立刻调息,然而身后众人虎视眈眈,险境未解。
      这时,谢从欢轻声道:“你附耳过来。”
      他已无力以内力传音。
      苏凝意会意,当即不动声色凑过去,只装作观察他伤势的样子。谢从欢嘴唇微动,艰难地说了四个字,苏凝意脸色一沉,北塘等人看来,只当作谢从欢伤势实在沉重,才让苏凝意面色这般难看,不由心中一喜。
      北塘高声道:“劣徒,你当真要阻止我杀掉这放走宇文渡的祸害?”
      苏凝意借势已偷偷朝谢从欢渡了些内力,当下扶着谢从欢起来,坚定道:“师父,徒儿观察过,谢公子绝非大奸大恶之人!”
      “你……你!”北塘气道,“他放走的可是宇文渡!你忘了你北城师叔对你的好吗?若非他,你早就饿死在了大荒年!”
      苏凝意眸光一暗,想到那天灾肆虐、饥馑遍地的人间惨象。当时,家中父母亲戚不是得了瘟疫而死,就是受不住饥饿自杀,独独留下他奄奄一息、苟延残喘,幸而北城路过,一时不忍带他回了青城山,又求哥哥北塘收他为徒。然而北家这两个兄弟,北塘有志于掌门之位,对他只是养而不教,他的剑术全都是北城所授。北城师叔愤世嫉俗,待其他人冷淡严厉,哪怕是对亲哥哥也照旧平常,独视他如亲子,和蔼亲切、耐心温文,青城派上下都大为惊奇。
      他心中痛苦,一边是亲情,一边是道义,真是搅缠不清。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知道,绝不能让谢从欢死。
      错的是宇文渡,谢从欢即便放走了宇文渡,却并非罪孽滔天,何况一路找来,他未曾杀过一人,至多不过伤人,那也实在是出于自保的需要——虽然就连他也不明白,为何谢从欢不干脆杀人。
      “我对不起北城师叔,但罪魁祸首是宇文渡,我不能让师父、也不能让青城剑派错杀冤枉。万望师父念及于此,放过谢公子。”
      苏凝意语气不变,更加诚恳,望着北城的一双眼,坚定如不可转之石。
      然而北塘怒火中烧:“不可能!为了他,你是要跟自己的师父和门派作对到底了?真是劣徒、劣徒!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谢从欢低笑一声,讥嘲道:“北塘掌门何必作出这幅替天行道的样子?这世上,有的是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人,不过,我倒不觉得其中有他。”说完他又咳出一口血,触目惊心。
      “你就闭嘴罢。”苏凝意无奈道,为他渡气。
      他们相互倚靠着,又手连着手,看上去真是亲密无间,情谊深重。所有人都觉得这情形实在是诡异刺眼,北塘尤为愤怒,养了多年的弟子居然坏自己好事,尤其是他本就心存私欲,怕谢从欢真的策反了这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弟子,将来或成大患,更是恨不得谢从欢碎尸万段。
      北塘本欲出手,可他经脉受创,深知在场之人俱非苏凝意对手。
      只能隐忍下心中愤怒,突然一声长叹,颓然道:“罢了罢了,看来今天你是无论如何都要护这贼人了。”他双目如电看向谢从欢,恨声道,“要不是小意非要护着你,我绝不会放过为北城报仇的机会!”
      苏凝意喜道:“师父,您答应了?”
      本来他以为事情无法善了,必然是要动手的。可他怎能真的和同门动手,伤害师父?而且谢从欢的退路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两人便会尸骨无存。苏凝意正在矛盾忧虑之中,乍闻缓机,不由长舒口气,下意识低头去看谢从欢。谢从欢却目中讽色更深。
      “你们走罢。”北塘无奈地背过身去,连看也不愿看一眼。众弟子伤的伤,残的残,元气大伤,此刻见他松口,一些人似也面露喜意。
      大势已去。
      “掌门——”
      白水上前一步。
      北塘喝退了他,不动声色与白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朝苏凝意道:“还犹豫什么?等着我后悔吗?!”
      苏凝意连忙扶着谢从欢离开。
      谢从欢坚持这许久,意识早昏沉起来,身形也摇摇欲坠。眼看着脱险有望,他却还是不能放下一分警惕,暗暗刺了大腿一针,才勉强清明了几分。两人走得十分艰难,苏凝意看他冷得打哆嗦,本想干脆抱着他下山,又顾忌到谢从欢的骄傲本性。
      就在他们经过众人时,白水突然一剑刺出!
      他攻击的角度极其刁钻,刚好避开苏凝意,而且被人挡住,两人都无法察觉。然而苏凝意似早有准备,轻轻松松躲开了这一剑,回身叹道:“白水长老、师父,你们竟然真的就如此不愿放过我们么。”
      他这回明明白白说了“我们”,就是决定好要与谢从欢同生共死了。
      北塘眼看此计又不成,苏凝意的倒戈也确实无疑,便再无顾忌,当下一挥手,冷声道:“不错!既然你这个劣徒一错再错,我今日就当是清理门户了!”
      众剑齐出!
      一瞬间,两人已身在剑影织就的密网中,透不出一点身形!

      苏凝意揽住谢从欢腰身,一剑挥去,剑气震荡,笼罩而来的剑网破出一点缝隙,眼看着他们就要飞出,却遭北塘和长老夹击,封住了上下左右,而众弟子又布剑阵于身后,势极凌厉,实在进也伤人,退也伤人。
      而要伤的,全都是昔日朝夕相处的人。
      苏凝意手下不忍,剑势稍缓,就已被黑山穿臂一剑,鲜血四溅。他在半空中飘然欲飞的身形一个停滞,白水看中时机,已是一掌打来,力透筋骨。
      只见苏凝意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恍若一只被迫折足的青色大鸟,无力地坠落下去——一直落到了悬崖之外。

      所有人都是一愣。白水怔在当场。
      他们当然是不想苏凝意死的。无论怎么说,苏凝意都是首席大弟子,又为人亲切,赏罚分明,因此人缘极好,素有权威,派中上下,长辈爱惜,同门爱戴,被视为发扬门楣的青城派下一代希望。
      可今日……
      今日竟在他们的逼迫下掉入悬崖!
      “大师兄……”
      有弟子喃喃。
      北塘久久望着他们掉落的方向,说不清心中是悲是喜。白水黑山默然许久,低声道:“掌门……”
      “算了。”北塘闭上眼,仿佛苍老了十几岁,“走吧。此事已完,任何人都别再追究了。”

      又有雪花降下。
      柔柔的、冷冷的、渺渺的雪义无反顾、绝不回头的朝着云茫光黯的悬崖,仿佛无数无声哀婉的叹息,要挽留两条应已不在人世的性命。
      这些叹息却被一只手挽留住,在未曾触到肌肤之前就消逝。
      “这崖下比崖上温暖一些,想必情况奇特。”手的主人看到此等现象,语带几分欣喜道。
      “咳咳……咳咳……”另一人捂嘴低咳了几声,缓过神来方才道,“猜得不错,崖下地脉奇绝,有大小温泉几眼,只是下山无路,难以抵达,此时……就更难了……”
      正是坠崖的苏谢二人。
      谢从欢这人,因命途多舛又智计惊人,做事习惯了未雨绸缪、防微杜渐,当日挖书房地道之时,他就已算明了周围地形,是一条悬崖绝路,且地质脆弱、不宜多掘,便在悬崖边布置好陷阱机关,这样一来不至被人追杀时反失退路。
      不过这退路也颇为冒险。毕竟是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会掉落深渊,又正逢大雪封山、机关受潮,要安全地落到山洞,不比留在上面凶险。
      平时的谢从欢自然艺高人胆大,奈何方才他力竭病发,退路近在眼前,却相隔一线,几疑自己就要因一干鼠辈交代在这里了,因此见到苏凝意,心中不可谓不庆幸,立刻挣扎着告诉了他四个字:跳崖、机关。
      若换做其他人,他必定会犹疑:跳崖这种事,毕竟凶险,天下有几人可等闲视之?
      但对苏凝意,他毫无怀疑。事实上,苏凝意为他挡下那一剑时,他就确定了一件事:他一定会信他。

      “先别说话。”苏凝意早已连点他几处大穴,好歹先止住了血,便扶着他走进山洞深处。这山洞入口颇宽,里面越走越窄,越走越黑。
      “咳、有灯……”
      谢从欢提醒。
      苏凝意恍然,用火折子将壁上油灯点燃,淡黄色的光微微亮起,带来一点温暖和安慰。他们走到最深处,面前有一些简单的家具,还有纱布、金疮药等等。
      “谢公子……”苏凝意怔了一瞬,没想到谢从欢竟然这么……警惕奇高、又处处周全无比,没有人天生会是这样,只能是生活的打磨。他在心里感慨着,迅速找出一层薄被铺在坚硬粗糙的石床上,才把谢从欢轻柔地扶到床前。
      谢从欢道:“谢谢。”
      “顺手之劳,何用言谢。”
      “我指的是整件事。”谢从欢纠正,自己撑着手上了床,靠着石壁看向转身去拿纱布的苏凝意。
      “那就更不用了,”苏凝意回到床边,一边坐下一边欲挽谢从欢的左袖,“若非我师父追来,你怎会落到如此田地。说起来,该我说声对不起。”他的动作却被对方拒绝。
      他不解抬头,谢从欢道:“苏兄莫忘了自己也受了伤。”他的目光朝苏凝意左臂示意,那里衣袖破损,勉强还在的布早已被鲜血染成深红一片,还有新鲜的汩汩而冒。原来苏凝意光惦着他身上的伤,自己的却连最基本的止血也忘了。“那一剑,可伤的不轻。”若非他的提议,苏凝意怎会故意受伤?
      苏凝意一边止血一边淡笑:“不必过于担忧,剑伤虽重,到底是皮外伤。闯江湖好几年,这样的伤势,我也算习惯了。”而那一掌,他早已聚内力于胸前,不过是想借势落崖,因此倒并无大碍,调息三刻便足可痊愈。不过这些他并未说,不是防备,而是根本没有必要——谢从欢又哪里不知道呢?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这世上太多的人,相交一生也难同道,而他与谢从欢,却是初初相识,便已有如此默契,实难得见。
      苏凝意想到这里,心里一热,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从出道以来就一直莫名空茫的某处猛地充溢着什么。
      正在这时,他听见谢从欢道:“其实一切根源皆在于我。”
      “谢公子?”苏凝意疑惑。
      谢从欢稍稍向他倾身,小心为他除下左臂破碎的衣袖,用不知从哪找出的干净绢帕细心地把血迹擦去,一边熟练地涂抹药膏,一边续道:“过去宇文作恶多次,我都不闻不问,唯独这一次,我因旧恩必须要保全他,苏兄却偏偏撞上,还被迫与师门动手,差点卷入青城剑派与薛家的纠缠中,也可算是倒霉了……总之是我连累了你。”
      苏凝意听着他淡淡关切的一席话,一腔热忱陡然如遇雪泼,冰凉了一片,兀自看着谢从欢低垂的眼睫,一时说不出话来。
      “待你养好伤,便自己离开吧,我保证之后不会再耽搁苏兄追捕宇文。令师此次受你阻碍,必定大为光火,但你们毕竟是师徒关系,只要你回去好好解释,冰释前疑也无不可……”
      谢从欢难得会对谁如此和颜悦色,还说了这么一番长长长长、满怀暖意的话。任何稍微了解他一点的人,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绝对会震愕不已,莫不受用。
      苏凝意却少有无礼地半途截断:“说完了吗?”
      语气更淡,喜怒不形于色。
      唯有最后一个字声音消去的最后一瞬,才忍不住露出一丝半点如削的锋利。
      谢从欢怔了怔,沉默了下去,静静地为他包扎。偶尔肌肤相触,但觉对方血脉搏动如一把热剑,割磨着让人不上不下,亦痛亦痒。
      包扎完毕,苏凝意也缄默着,反过来帮他处理伤口。其实谢从欢此时最严重的反而不是伤,而是发作的寒症。为了帮他暂时压下寒症,苏凝意现在只剩下不到平时一半的内力。但这并非长久之计。所以他方才证实了崖下温泉的存在,可谓惊喜。
      谢从欢这次没有拒绝,任他处理。
      做完后,苏凝意又调息了一会儿。谢从欢也沉静地闭眼,想着其他的事——却始终牵挂着身旁的气息,感觉对方吐息渐渐匀长,他也心神松快了几分。
      只是气氛始终寂静着,谢从欢这样一个习惯了安静的人,却仍旧心神不宁。
      苏凝意调息完,才开口:“你先休息,我去探探下崖的路。”
      方才在崖壁上,他已经眼利地看出几处可借力下去的地方。只是没仔细观察,所以尚不知有几分把握。
      不等谢从欢反应,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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