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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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云低垂，雪色如华，冬阳黯黯，却似隐泛了一层残血似的霞色。
日已近暮了。
有野鸦凄叫数声，更加重心中不详之感。
由于已有线索，苏凝意心神放松，才感到体内犹虚，气血有残，但一路颠簸，他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没有多言。倒是林楠功力较浅，又赶路多日，有些受不了疲倦和寒冷的侵袭。苏凝意一向体贴身边人，是以两人中途休息了几次。
还差一半路程，就能进城了。
但那种不详之感，却越来越令人心惊。
苏凝意一面赶路，一面留心师弟的吐息，一面在暗暗疑惑：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江湖拼杀出来的高手，实战经验丰富，阅历非凡，且大多有拼命的意志，但千锤百炼的淬铸，赋予他们最宝贵的一样东西，却既非武功，也非经验，而是一种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可以让他们于平常中见杀气，于安稳中觉艰险，容易成就蹈危境而逃生的本领。
这种直觉，当然也救了苏凝意很多次。所以，他从不会轻易放过。
——你们来得可真快，找得可真准。
谢从欢讥嘲的声音盘旋。
“停一停。”
苏凝意突然开口。
马儿一声长嘶，林楠勒住缰绳，“怎么了大师兄？”难道是要休息？可他们半个时辰前才休息过呀。
苏凝意偏过头，身下的马活动了一下四蹄，他却身形沉凝如山，眼眸凝定如山，认真望着林楠道：“掌门如何知道谢府之地？”
——是掌门说另有弟子寻到了宇文渡在这附近的踪迹，又不见大师兄，便特地遣我来这里寻你。
特地。
来这里。
寻你。
——特地来这里。
林楠满面不解：“谢府就在必经之地，怎么会不知？”
“可此前，派内从无人知晓、也无人注意。”苏凝意沉声。
林楠道：“哎呀大师兄，你这么死板干吗？也许有人知道，可这种小事，没有人问过，也没什么必要拿出来说吧。大——”林楠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气险些要刺透颈间肌骨，他骇然发现，一截黑沉沉的剑尖已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话语戛然而止，林楠不敢言，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减轻。
苏凝意的剑法名遍江湖，剑也名遍江湖，这把剑无疑锋利非常，林楠却无意去亲试究竟有多锋利——反正切骨断髓，苏凝意使来，恐怕只需一瞬。
苏凝意冷冷：“你究竟是谁？！”
那剑尖后退了分毫，刺痛肌骨的剑气也放松了分毫。林楠才有余裕开口，声音微颤：“大师兄，我确实是你的师弟林楠啊！也确实是掌门派来找你的！他只告诉我途径谢府不妨上门拜会，一定能有所收获……还、还叫我千万别对你说起……”却不料他自有心虚，言谈中透出了破绽，苏凝意当下心急不曾细察，到底还是反应了过来。
但谁也料不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却是谢从欢在苏凝意心中留下的印象如此之深，那么一句富有深意的话，才是导圜火索。否则苏凝意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师弟？
苏凝意听完这番话，不由悚然：“只有你一个人来？”
林楠想也不想便道：“我不知道——大师兄我是真的不知道啊！”顺着肌骨侵袭五脏六腑的剑厉之气才倏然消失。
苏凝意瞬间收剑入鞘，看也没看林楠一眼，勒马而去——俨然是向着来时路。
林楠落后一步，顾不得什么就去追赶，呼喊：“大师兄！大师兄！你这是干吗？不是要搜寻那个杀人凶手吗？……大师兄！不能回去啊！大师兄——”
但那一骑白马青衫，却不曾回头、不曾稍停。
他已心若火烧，恨不得下一刻便能亲眼看见完好无损、安静宁和的谢府，亲眼看到那个恍如白鹤悠然而去的年轻公子安然无恙。
林楠见对方不听劝告，心下一狠，猛掷一物飞去。
破空之声顿响。
苏凝意依旧没有回头。
那声音掩在野鸦的凄叫之中。原来是一枚比寻常略大的梅花镖，形状极美，极艳，栩栩如生，还泛着一层幽艳的光。无数条命都曾被这幽光而摄，万劫不复。
苏凝意连慢都未曾慢下来，反而越发加快了速度。
林楠惊疑不定：难道连蜀地唐门三绝之一的千梅万化也阻不了苏凝意？
他这样想着，那六瓣梅花镖忽化作五片花瓣，急速旋转，从上、下、左、右、中分袭苏凝意五处要穴，林楠看得分明，这五片花瓣角度诡异却精准非常，犹如有人亲自测量过，一分离，便似也封住了所有的生路，无论来敌要怎么应付，都最多只能躲过其中两枚！而这梅花镖却是淬过剧毒，哪怕只中一枚，三个时辰内也必死无疑，非唐门人不能解！
他突然想起江湖人对唐门暗器的评价，深深庆幸青城剑派非唐门之敌，这梅花镖也不是用来对付自己的。
——可他却也不希望同门大师兄死在千梅万化之下！
“大师兄小心！”
林楠突然大叫出声。
苏凝意这时回头：“谢了林师弟！”他似为这声提醒所感，朝林楠微微一笑。然而林楠却笑不出来，非但如此，他的心紧紧提了起来，无限悔恨充溢胸中，只想着若苏凝意真死在千梅万化之下，哪怕这出手是受了掌门亲口吩咐，他也必将自杀以谢罪……
“放心吧，我不会死，林师弟，我还得回去看那个人是否安好呢。”苏凝意大声安慰了他一句，从怀中掏出一物。
最后那一瓣梅花忽也脱离出来，比另外五瓣速度更快、来势更猛，将盯住中间穴位的暗器狠狠一顶，飞势一滞，速度已变慢，被顶飞的那一枚一个弹跳，直袭苏凝意头部，相距已不过半丈，眼看就要嵌入头骨里！
林楠手下一抖，几乎要握不住缰绳，认命般地闭上眼，不敢去看这一幕。
然而他刚刚闭上眼，就听“哧啦”一声，继而是“轰”的爆炸声，眼前一片刺眼红光。林楠惊地睁眼，还来不及反应，几片碎铁片割风而来，带着焦黑的灼烫之感，林楠忙挥剑挡开这些碎片，反射性望去，那袭想象中早应该倒下去的青衫，已经是自己追不上的距离了。
苏凝意远远地看见谢府时，不由自主松了口气。那座华宅，飞檐连角，看起来依旧安宁而清幽，待到下马，他却面色一变：血腥气！
尽管很浅，却难逃江湖纷争锤炼出来的苏凝意所觉！
苏凝意身形一闪，便已由马背越过了墙，落在墙内地上。
他僵在原地，心神大震。
满地喋血。
满地红雪。
雪原本白而宁，清而谧，却染上了沸腾后冷却下来的血，变得鲜艳而凄妍。数支寒梅惨败委地，也沾了雪的白、血的红，红白一片，煞是萧厉。
苏凝意觉得喘不过气来。
但他心头更是冷静。
谢府已无人气，更无杀气，只见死气。他情知就算有人活了下来，恐怕也已不在谢府，只能循着这一路死亡，飞速赶去会客厅、书房、谢从欢厢房这几个重要的地方，却也没有收获，心里越来越冷，越来越静，越来越悲。尤其是那一地下人，其中还有好几个早上还与自己言笑晏晏，就一片悲凉。
万幸的是，没有一个是谢从欢。
这是唯一的一点安慰。
“是你！”
语声凄厉。
苏凝意停住，欣喜而不减防备，向着来人看去，令他大为意外：“小泠姑娘？”
正是原本早就被谢从欢赶走的小泠。
但她已远非前几日那么光鲜温柔，发髻散乱，神情戚戚，一身衣衫破碎染血，裸圜露出来的肌肤可见道道伤痕，一缕血惊心动魄地顺着白皙残破的左臂，从指尖滴落。
她怨恨道：“你还敢来！你这个以怨报德的卑鄙小人！枉我家主人还为你疗伤，你竟然引人来杀我们！”
泪顺着她血污的脸滚滚落下，几成血泪。
苏凝意大惊失色：“引人？我没——”
小泠冷笑，目露悲色：“有杀人的勇气，居然没有承认的勇气，真是可恨、可悲！今日公子信错了人，才致这等杀身大祸，若非公子早已察觉不妙，提前赶走我，恐怕无人知道自称名门正派的青城剑派、人称侠义之风的苏凝意苏少侠，居然如此狠毒下流！也罢，本来还想着为他们收了尸再为公子报仇，既然遇到你来灭口，我就算知道打不过你，也必要拼命！”她说着已有呜咽之声。
“小泠姑娘，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绝非心怀叵测，青城剑派更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来！我本已离去，也是路途上发现有不妥，不放心，这才赶了回来，谁料看见这番惨状，心中也很是悲伤疑惑。”苏凝意焦急道，语气深挚，“当务之急，是要知道谢公子在哪里！这满地尸体唯独不见谢公子，我怕他落入更危险的境地，即便不死，也会遭遇更难以想象的痛苦……”
“哼，你会不知公子在哪？贵派掌门不是带人追去了么！我亲眼所见，你还想狡赖？”小泠不屑，然后恍然，“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们找不到公子，你才回转过来，想要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逼出公子下落。我偏不让你们如愿以偿。”
苏凝意恨不得仰天长叹，更是心中一凛。他原本就因林楠所言所为而有几分猜疑，此刻听小泠悲愤之语，更是充满了怀疑。
这一来就更加焦急：他虽不知这一切事情究竟为何，又处处透着诡异不解，但如果小泠所说如实，他的师父、青城剑派的掌门，武功就已是江湖一流，又带着其他人，而谢从欢只一人，身上可能还带着伤，又要如何应对？
他实在忧急如焚，上前几步，小泠立刻警惕后退道：“你要干吗？”
“小泠姑娘，在下既无害人之心，也无灭口之意，若真要杀谢公子，当日比试又何必半途收力，差点走火入魔？也实在不知道小泠姑娘怎么会看见我派掌门追杀谢公子，恐遭人诬陷，铸成大错。只求小泠姑娘信在下一次，我苏凝意必为这残杀负责，找出真正的凶手！”苏凝意抱拳，深深看着她，声音清朗，眉间凌然，还有深刻的惶忧。
小泠被他提醒，又见他始终没有丝毫杀气，也无意出手，面上的担忧关心不像作假，又想起江湖上苏凝意的评价。
她毕竟是一介远离江湖的女子，阅历浅，心善易信人，突然遭逢大变，早就希望能有一个依靠。此刻终于多了丝犹疑，倒正好帮了苏凝意大忙：“你……你真的不知道？真的是来救我家公子的？”
苏凝意毫不犹豫：“当然！”
小泠沉默半晌，咬牙道：“好吧，我就信你一次！若你敢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着，她试探般上前几步，苏凝意目光清澈地看着她，小泠小心翼翼道：“请随我来。”
她踏过遍地尸体，引路到了书房。途中她还是全身紧绷，和苏凝意保持着一定距离，确保身后人稍有动静自己便能立刻避开。
苏凝意却十分放松地跟着她走，很快他们便到了书房。
小泠道：“时间紧急，我来不及告诉你当时情景，只知道公子为吸引你们那个掌门的注意进了书房，叫我躲在别处，这才逃过了这一劫。我便猜测公子大概是进了这条暗道，那畜生也找到了暗道跟了过去。”
小泠走到摆放着古董书房的架子前，将其中三个古董各旋转了一半，再拿起一幅画按了按底下的木板，然后将古董还原，架子突然裂开，出现一个黑魆魆的暗门。暗门打开，里面透出幽微的烛光。
“我不知道公子是否还活着……”
小泠转过头来，忍住了哭腔，泪盈于睫。
她充满希望和悲伤地道：“苏少侠，你一定……要把公子带回来。不管他是生是死。”一双眸情思幽幽。
苏凝意忽觉哽咽，坚定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他知道小泠明白，便闪身进去了。
眼前暗道深深，不知前程，苏凝意心中担忧似火烧火燎，回想谢从欢容颜举止，却蓦地定了下来。
他们相识不久，但他相信谢从欢。
谢从欢绝非甘心认命之辈，也绝非轻易赴死之流。不挣不扎不成活，既已艰辛活了下来，那么这世间，就没有人可以再让他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