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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门外静了一静。
      也似空了一空。
      那一瞬间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只有谢从欢依旧从容,放缓着因为咳喘之欲再度急促起来的呼吸。
      门外人终于走进去,含笑道:“从欢,这世上,我最不愿意对付的,就是你。”
      他看了看床上苍白中隐隐红润的脸,又看了看面前那张惨白如纸般的脸,双眉一轩,原本算不上多俊朗的容颜却自有一种独特的、饱含沧桑的吸引力,连同那低沉的语音,都似蕴含了无限深情厚谊,叫人不忍怀疑其诚其意,却不知其心实在可诛。
      或许就是凭这模样,才有那么多男女甘愿被他欺骗,上他的当吧。
      他关忧道:“你这身子,本就薄寿,还为他渡内力疗伤,是怕寒症发作还不够厉害么!”
      谢从欢挥退了下人,回头看了一眼,见苏凝意全无醒来的迹象,又轻点了下他的睡穴,才放下心来,淡淡笑了笑:“不劳费心。”他虽是笑着说,面上还是十分冷淡,就连语气也是彻骨的寒,那凄冷的月反而还要显得暖上几分。然而这淡淡润润的唇微微一扬,还是透出几分无可指摘的清柔来。
      宇文渡几乎是带着几分温柔看着他的笑容,似乎未曾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诮,点点头:“好,我不问,我只是关心而已。我也知道,你一直就看不得我做那些事情,不过只是碍着情面才不阻止罢了,所以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让你加入。不过一旦东窗事发,只有你才是最可靠的。”
      “你只不过怕我加入了,有一天也会背叛你。”谢从欢冷冷道,“反而不如各走一边,更加安全。”
      宇文渡笑:“不错,原来你一直知道,只是不说罢了。从欢啊从欢,为何总要看得这么透彻,须知有时候越聪明越累。身累,心更累。”
      “若非如此,我哪能活到你救我的那天。”
      谢从欢冷诮道。

      这时,庭院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灯笼与烛火俱被雪色与月华蒙上了一层凄冷的霜,光影在谢从欢脸颊上摇曳,让他的神情更加明灭不定。
      寒风乍起,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仿佛那厚厚的白裘也再不能为他阻挡一点寒意了。
      谢从欢低声道:“该走了罢。”
      宇文渡道:“这就赶我了?被这小子追得几天几夜没好好休息,我原本还想养好精神,子时再偷入城墙。”他一双眼却湛然若有神光,一丝倦色也无,任谁也无法想象,他居然会是一个为祸武林多年的奸佞小人。
      谢从欢又微微低咳几声。
      他实在是压不住了,连当着宇文渡也无法再顾及——本来也不用顾及,宇文渡心知肚明。
      这低咳似乎咳出的不光是不适,还有心血。他每咳一声,脸色都要比原来的苍白更苍白一分,到了最后,连那一地雪华都几乎要与他融为一体。
      宇文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库房里放了些我前日得来的补药。我该走了。”他最终道。
      谢从欢神色不变:“走的越远越好,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你再别来找我,我也不会主动去找你。”他终于肯看宇文渡一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眸轻轻掠过对面的人,长睫连颤也不颤,透出一种无人可扰的淡漠。

      宇文渡一直都知道谢从欢是一个很漂亮的人。漂亮到了极点,从头至脚,尤其是那对剪水一般的眸,既惑人,又带着让人浑身战栗的冷与狠。
      相遇之时,这是个漂亮的少年。
      现在,是个漂亮的男人。
      漂亮的人,无论男女,在他生命里都是一个用来发泄、看轻生死的过客,不,连过客也不是。但只有谢从欢,从初看他第一眼,宇文渡就从心底里感到发寒,虽有染指之意,却小心翼翼对待那么多年,就和谢从欢身边的敌人一样。其实他知道自己是唯一那个没有必要小心的人,但人的感情有时候是不能控的。
      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的交情,就如同一根细细的发丝,而谢从欢是一把安静的薄刀,总有一天,这把薄刀承受不住,会亲手割断这根发丝。
      现在终于到了这一天了。
      宇文渡一边离去一边在心里寂寞地想,毕竟他曾是自己唯一最亲最信任的人……或许他少做点那些事,这一天会来的晚一些、迟一些,或许他早点抽身,有可能他们会一直保持着这样摇摇欲断的联系……谁知道呢。

      之后几天苏凝意都在昏睡,谢从欢会每天固定地为他输送内力疗伤。苏凝意的身体渐渐好转,谢从欢的面色却苍白下去,仿佛他身体里的生机正通过自己的手毫不留恋的流入苏凝意体内。
      管家在为他的主人祈祷,也在为这堪称飞来横祸的客人祈祷。
      苏凝意终于不负众望地醒了。
      他很快便从迷茫中回忆起了一切,也猜到自己必定昏迷了好久。他边暗叹口气,想着又要辛苦寻找宇文渡的下落了,边问:“谢公子呢?”
      婢女答:“公子正在午睡。”
      谢从欢天天盼着苏凝意早点清醒,却不料对方醒了,自己却恰好梦入瑶台。
      他很静谧地偏在那张榻上。
      厚厚的墨色毛毯将身子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素白色的侧脸,隐在如岚如霜的香雾后,像一场旖旎又飘忽的梦,也许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风流雪消。
      苏凝意站在窗外,凝望着这场梦,忍不住眯了眯眼,想看的更真切一些。
      那就只有走近一点。
      他微微一笑,转身回了小苑,调养内息,待体内气息游走自如地运转了几个周天之后,经脉间那种隐隐的不适与烧灼感清凉了下来,几近于无,才终于睁开了眼,有些饿了。
      这一睁眼,就被吸进了一双幽深远邃的眸,半晌没回过神。
      “午憩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有人在门外,但那人站了好半天,竟然悄悄走了。”谢从欢坐在对面椅子上,悠然垂眸吹了吹水面漾动的茶叶,又抬眼道,“所以我猜一定是苏兄了。”
      苏凝意心道这人实在高深莫测,虽然他身有内伤,但隔了那么远,毕竟还收敛了气息,但谢从欢睡梦中却依旧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这样想着,下了床,站起来,谢从欢递给他另一盏茶。
      他抿了一口,温暖的馨香在舌上氤氲开来,淡淡的清混着一种令人清醒的苦,毫不客气也略带煞气地直冲脑门,整个人的意识都变得格外明净。
      “这茶真是独特。”苏凝意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本来已经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那苏兄更该好好品尝,以免再做些类似于自残的事了。”谢从欢冷哼,眉峰凌厉,唇线也凌厉,却依旧掩不住那抹如玉如英的秀色。
      苏凝意苦笑:“恐怕还是免不了。苏某对朋友,一向难以下手。”
      “那苏兄更不应该下不了手了。我们可不是朋友。”
      “但也绝非敌人。”
      “不是敌人,会阻止你追查凶手?”
      “若是敌人,岂会助我渡过反噬之苦、不致走火入魔?”
      “那是因为你那一拳半途收力,我既欠了你的人情,自然该还。你完全恢复之时,就是我们两清之时。”谢从欢道。
      苏凝意道:“这么说,谢公子不会再阻止了?”
      “宇文已逃得够远。”谢从欢放下茶盏,终于舒展了一直蹙起的眉,也拂去了其间的凌厉,像是某件事终于尘埃落定,可以放松了。
      苏凝意被他噎住,半晌无言,只好轻轻叹口气,摇了摇头:“我猜,我就是去追,没有一年半载,也查不到什么线索了?”
      他认真地看着谢从欢等待答案,外面风雪暂歇,耀眼又清冷的日光顺着攲斜的窗缝洒落在半张侧脸上,明晦之间,显示出一种非同寻常的深沉魅力。
      谢从欢心里一动。向来不太注意容色妍媸的他,虽然一直都知道苏凝意的长相非常出众,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那一种本无侵略性的俊美,突然似蕴满怀风流,就这么直白又诡异地撞入了眼底。
      苏凝意浑然不觉,继续道:“那不知谢公子可否提点提点苏某一些呢?”
      谢从欢那点悸动瞬间烟消云散,诧道:“你说什么?”
      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公子说过,待我完全恢复,才算还清欠在下的人情,是否?”苏凝意刻意冷下面色,严峻道,眼里却闪过一点狡慧。
      谢从欢不知他何意,唯恐有诈,细想了想才点头:“是。”
      “所以严格说来,现在,谢公子还欠着在下的,对吗?”
      苏凝意此话一出,聪慧如谢从欢,已明白何意。他沉了脸色,清寒重新蔓上眉眼:“苏兄是嫌自己活得够长了,宁可如此也要负伤对强敌?但这钻字眼的功夫,可有点不太符合青城剑派大气磊落的作派。”
      “苏某是从谢公子那里学来的而已。”苏凝意平平道。
      钻字眼与下迷药比起来,谁更光明正大一些?
      谢从欢万料不到,伶牙俐齿的自己竟有朝一日,会输给一个典型正派作风下培育出来的子弟!
      “苏某打算明日便启程,还请谢公子告知。”
      苏凝意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立即道,仿佛不容置疑,绝无转圜。
      那个从一开始就温和亲切的门派首席弟子,终于强硬了起来——应该说,这本就是他的另一面,只是不曾轻易表现出来罢了。
      谢从欢静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如同在评估,又如同在观察。
      良久他启唇:“我不想再和你动手,亦不想再决生死。”
      ——但是别逼我。
      苏凝意也淡淡道:“巧了,我觉得今日正适合做这些。”
      ——这次绝不会再半途而废。
      这一刻他们终于达成了共识,或者说,苏凝意终于体认到一个事实:他们终将不会是朋友。既然如此,再多的退让与忍耐,也不必了。
      那就干脆点!
      “公子,有一个自称青城剑派门下弟子的人求见。”当此一触即发之际,忽有婢女上前,在谢从欢耳边低语。谢从欢神色一缓,本来正盛的肃杀之气忽然淡了一些。
      这变化叫苏凝意摸不着头脑。
      “有同门来找你。”谢从欢站起来道,掸了掸袖上纯白色的绒毛,静静道。

      苏凝意心中惊疑不定,难道也有人追查到了这里?若他们知道是因为谢从欢的阻挠自己才追丢了宇文渡……青城剑派会如何对待谢从欢?掌门会如何对待谢从欢?若此事传扬,谢从欢的家族、天下人……又会如何对待谢从欢?!
      谩骂侮辱、甚至像对待宇文渡的余党那样什么青红皂白也不分地格杀赎罪么?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忧惧。这种忧惧是那么的寒冷,寒入骨髓,寒得连原本的一腔杀气愤懑也瞬间消弭无形,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哪怕是掌门师父!
      苏凝意在心中苦笑,他居然会生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若门人问起,他难道不该将一切坦白么?怎么能妄图隐瞒呢?
      他重新看向谢从欢,满心思绪杂乱,然对方那一双眸还是幽幽深深,如两点跳动的寒火,冷彻骨也痛刺骨。
      苏凝意五味杂陈。

      直到会客厅里见到师弟林楠,他才收摄心神,敛起笑容正色:“林师弟怎会找我找到这里来?”
      林楠对他很有些恭敬,毕竟谁都不愿意得罪这位未来的掌门,何况苏凝意虽然从来不搭架子,态度亲切,却自有一种威严,让人不敢造次:“大师兄,是掌门说另有弟子寻到了宇文渡在这附近的踪迹,又不见大师兄,便特地遣我来这里寻你。”毕竟,那些普通弟子哪里能敌得过宇文渡!
      苏凝意顿时心中惊喜。
      他一来为宇文渡的下落而惊喜,二来想到这样便不会再有人追究他为什么会跟丢宇文渡,也不会牵涉到谢从欢,便心神一松,却忽略了这一番话中的一个漏洞,却是关心则乱。
      苏凝意道:“事不宜迟,我即刻收拾行李,你带我去!”

      谢从欢听到苏凝意说要走时,十分疑惑。他本以为苏凝意得不到宇文渡的线索便绝不会轻易离开,但没想到青城派的人一来,苏凝意便立即行动。
      他瞬间明白过来:“你有他的下落了?”神色一变!
      苏凝意本想瞒住他,不料谢从欢已猜到关窍,只有淡淡一眼,却没回答。
      不回答,已是一种回答。
      谢从欢蓦地上前几步,苏凝意已拔剑做出防卫姿态,他身旁的林楠不解,却也同样拔剑,对峙起来。谢从欢停在当地,深深地看着苏凝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苏凝意道:“谢公子请留步,不必相送。”
      ——你已说了不再阻拦。
      ——我也说了不再顾忌动手。
      谢从欢忽而眉头一松,视线偏转到他身旁的林楠身上,讥诮地道:“你们来得可真快,找得可真准,宇文的布置准备——”他一字一字,“可真是一点无用。”
      林楠冷笑了一声,对这个看似秀气实则冷峭的人全无好感。
      苏凝意皱了皱眉,一种不妥的感觉奔涌而来,他道:“谢公子,谢谢这几日收留。我们……有缘再见。”
      谢从欢听了他犹豫一瞬后吐出的四个字,本欲说一句“但愿无缘”,但不知怎的,苏凝意脸上的表情让他一哽,一种有些悲婉低回的情绪袭击了他。
      他只能微微一笑,如冰雪回春,惊开嫣红无数。
      “有缘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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